流产后,我开始和将军夫君刻意保持距离。
他军营巡防初七结束,我便将义诊安排在了初八。
他参加宫宴,我便以研习医术为由拒绝陪同。
他难得休沐在家,我当即请命前往城外义诊,一去便是旬日。
甚至被诬陷关押,需家人担保时,
我也只说无亲可依,平静地在狱中待了三日。
终于,我的漠然彻底激怒了他。
他攥住我的手腕,眼眶发红,声音压抑:“沈清禾,出事为何不告知我?”
“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这个夫君?”
我望着他,只是淡淡一笑。
可萧景渊,明明是你从始至终,都未曾把我当作妻子。
……
从衙门出来那天,京城落了初雪。
我刚走下石阶,一辆马车急停在面前。
帘子掀开,萧景渊几步走到我跟前,眉头紧锁:“清禾,被关押为何不派人寻我?”
我轻轻笑了:“寻你?我让丫鬟往军营递了三回口信,你可曾回过一句?”
那日被押走前,我托人传了二十七次话,皆石沉大海。
萧景渊神色一滞:“那晚如眉突发心悸,我送她去医馆。她需静养,我便吩咐闭门谢客。”
“无妨,”我摇头,“本就没想劳烦将军,你忙便是。”
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腕:“你为何不生气了?”
他盯着我,眼底翻涌着陌生的焦躁。
“我为何要生气?”我抽回手,“我累了,想回府。”
转身走向马车后厢。
一路无话。
萧景渊终于开口:“你还在为先前的事怨我?”
“萧将军,”我打断他,“你希望我如何?像从前那般整日围着你转?还是像现在这样,不吵不闹,给你清静?”
萧景渊被问住了。
“我只是觉得,你不一样了。”他声音低沉。
我重新看向窗外。
爱与不爱,本就是两副模样。
车内又静下来。
他欲言又止,却被一阵急促马蹄声打断——是柳府的家仆。
“将军!我家小姐在城外梅林赏雪,马车陷进雪坑里了,请您快去瞧瞧!”
萧景渊看向我。
我仍望着窗外,恍若未闻。
他忽觉烦闷:“她带的护卫呢?都是摆设?”
“可往日都是您亲自去的呀,”家仆急道,“若您不去,小姐说便让巡防营的副统领帮忙,那人昨日还送了对玉镯来……”
萧景渊指节捏得发白:“等着。”
家仆策马离去。
他转向我:“清禾,我……”
“我搭其他马车回去。”我已拉开车帘,“去接她吧,太傅千金耽误不得。”
“清禾!”他追下车攥住我衣袖,“我与她如今只是旧识,但两家世交仍在,我不得不……”
“我明白。”我抬手拦下一辆运炭的板车,轻跃而上。
尘土扬起,他的身影在后头渐渐缩成一个黑点。
这时怀中纸卷微动——是医官署的文书滑了出来。
展开,上面朱批清晰:“沈医官,赴边关随军之请已准。然……萧将军处是否需另行知会?此番派驻,归期难定。”
我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轻声自语:“不必,和离书与派驻文书是同一天递的。待府衙印鉴落定,我便动身。”
炭车颠簸,我闭目倚着车栏。
这些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欢萧景渊。
可我累了。
爱一个心里永远装着别人的人,太累了。
初见他是在凯旋庆典上,他骑马过御街。
甲胄凛冽,眉目如刃。
道旁多少姑娘羞红了脸。
我也是其中一个。
可无人敢近他身。
因满京城皆知,萧景渊心里只装着太傅千金柳如眉。
柳如眉骄纵,却能在军营辕门外直入直出。
萧景渊护她,纵她,人人都说这位冷面将军把仅有的温柔全给了她。
他守了她多少年,我便悄悄望了他多少年。
直到柳如眉先后拒了九回提亲。
第一回,她说不想受将门规矩约束。
第二回,她说惧怕边关苦寒。
第三回,她说萧景渊心里只有战事。
……
第九回,她在纳吉礼成的当日离京南下:“景渊哥哥,我想了想,还是爱山水自由。你先戍守国门吧!”
那一次,萧景渊没有追出城门。
他沉寂了三月,而后开始接受家中相看的婚事。
见一个,否一个。
我得知消息时,心慌又期盼。
几经周折,得了与他隔屏相看的机会。
那日鬼使神差,我穿了柳如眉最爱的月白襦裙。
果然,萧景渊瞧见我时,眼神恍惚了一瞬。
他看了我许久,说:“择日过礼吧。”
我狂跳的心,在那一刻沉进冰窖。
我知道,他是在透过我,看另一个影子。
可我仍点了头。
太喜欢了,喜欢到哪怕只是个替身,也想留在他身边。
婚后我们相敬如宾。
萧景渊在礼数范围内予我周全,该有的份例一样不少,可我知道,那与情爱无关。
他从不过界,只有在我穿月白衣裙时,会失神地揽住我,低唤“如眉”。
每回我都装作未听见。
就这样过了三年。
原以为能一直如此,直到柳如眉回京。
那时我怀胎三月,忽觉腹中绞痛,正欲唤人,柳如眉却径直闯进后院。
“你就是沈清禾?”她上下打量我,目含轻蔑,“听说你趁我不在,抢了我的位置?”
我疼得冷汗涔涔,想绕开她唤丫鬟,柳如眉却挡在门前。
推拉间我下意识抬手,她向后踉跄,额角撞上紫铜门钹,血顷刻淌了下来。
当夜,萧景渊亲自下令将我锁进柴房。
我拍着木门,声嘶力竭:“萧景渊……送我去医馆……孩子……救救我们的孩子……”
无人应答。
我蜷在草堆上,温热的血浸透裙裾。
失去意识前,只看见满手暗红。
再醒来时,已在医馆。
孩子没了。
萧景渊立在榻边,望着我,眼中有愧。
“是我不好,等你养好身子,我们再要一个。”
“若你没推她,我也不会关你。如眉体弱见不得血,那一撞恐伤性命,我情急之下才……往后我会补偿你。”
那一刻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萧景渊,你觉得,什么补偿能抵得过一条命?”
那是我最后一次在他面前落泪。
自那以后,我便变了。
我悄悄递了和离书与边关医官请调函。
他与柳如眉的种种,再掀不起我心潮半分。
因为,我的情意早已死在那摊血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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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回了将军府。
宅院深深,空寂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我上楼收拾行囊。
将那些仿着柳如眉喜好置办的月白襦裙,一件件叠好,收进箱底。
这些,往后都不必再穿了。
楼下传来门枢转动声。
萧景渊回来了,身后跟着柳如眉。
“沈姐姐,别来无恙。”柳如眉立在阶下,笑靥如花
“如眉想看看‘追云’。”萧景渊开口,嗓音有些发干。
追云”是匹西域战马,萧景渊与柳如眉年少时一同驯养的。
柳如眉离京后,一直是我在照料。
“请便。”我转身欲走。
“追云!”柳如眉已掏出怀中的哨子吹响哨音。
马厩方向传来响动,那匹黑骏马踏蹄而来,见到柳如眉,亲昵地以首蹭她手心,鼻息咻咻。
“它还记得我!”柳如眉抚着马鬃,眼风斜来,“看来临时饲养员照料得再精心,也抵不过旧主呢。”
话里带刺。
我脚步微停。
萧景渊声音沉下:“如眉,你既已弃养,它便与你无关了。”
“既已看过,我送你回府。”
柳如眉望向窗外:“雨这般大,夜路难行。我借宿一宿,总不为过吧?”
萧景渊欲言又止。
窗外骤雨滂沱,雷声隆隆。
他尚未开口,我便出了声。
“东厢客房,铺盖在橱中。请自便。”
说罢阖上房门。
门外静了一刹。
柳如眉的轻笑隐约飘来:“你瞧,你夫人都应允了。”
萧景渊未答话。
深夜,我被浓烟呛醒。
拉开门,廊道已成火海。
我掩袖俯身向外挪,未行几步便软倒在地。
火光中,一道身影破开浓烟闯入。
是萧景渊。
他只着中衣,满面烟灰,目光急急扫视。
我勉力抬手,却见他径直冲向内侧——
他一把扯断拴马索,护着受惊的“追云”转身冲出门外,自始至终未看向我蜷伏之处。
我望着他的背影没入烈焰,忽地笑了。
笑得泪滚进嘴角。
他是来救马的。
在萧景渊心里,我连一匹马都不如!
我咬破舌尖,挣起身,推开廊窗。
夜风卷着冷雨扑入。
楼下庭中,萧景渊刚冲出火场,柳如眉便扑进他怀中。
“吓死我了!”她语带哭音,“追云是你我一同从西域带回来的……它若有事,那些过往便真的没了……”
萧景渊身形僵了僵,终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背:“无事了。”
我攀上窗沿,纵身跃下。
身躯砸在假山石上的闷响混着骨裂之声。
剧痛炸开的刹那,我看见萧景渊猛然回首。
“清禾——!!!”
他脸上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震惊和恐慌。
我望着他,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呕出一口血。
彻底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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