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狗再这样舔下去,你这只手怕是要废了。”
宠物医院里,陈医生面色凝重地抽出最后一张检查报告。
“各项指标都正常,不是狂犬病,也不是行为异常。”
我握着自己被舔得通红溃烂的手心,看着身旁眼神偏执的爱犬可乐。
5天前,我的这只萨摩耶在拆迁区走丢后被找回,从此便寸步不离地守着我,总是会疯狂舔舐我的左手。
起初我以为这是劫后余生的依恋。
直到此刻,陈医生缓缓摘下听诊器,说出了那句让我浑身发冷的话——
“周女士,我建议你立刻去综合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你的狗,可能是在用它的方式向你求救。”
01
周雨薇常常觉得,自己的人生可以清晰地划分为两个完全不同的阶段。
在遇到那只名叫“可乐”的萨摩耶之前,她的世界是灰暗而压抑的,充满了自我怀疑和小心翼翼的讨好。
可乐的到来,像一束明亮的光,硬生生照进了那片灰色地带。
那是一只三岁大的萨摩耶公犬,拥有北极雪原般的蓬松毛发,体格匀称健硕。
最打动人的是它的眼睛,乌黑圆润,总是湿漉漉的,望着人的时候里面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和。
三年前的周雨薇,人生正经历一场猝不及防的崩塌。
相恋八年的男友,在婚礼筹备进入最后阶段时,被她发现早已另有所爱。
那场背叛带来的刺痛,深入骨髓。
几乎就在同时,她所在的公司进行大规模架构调整,她这个刚刚提交了婚假申请的中层管理,毫无悬念地成了被优化的对象。
爱情与事业的双重打击,瞬间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对未来的想象。
她确诊了中度抑郁症。
整整三个月,她把自己锁在租住的公寓里,厚重的遮光窗帘从未拉开过。
白天和黑夜的界限模糊不清。
吃剩的外卖餐盒在玄关处堆成了小山,空酒瓶东倒西歪地滚落在床边。
她大部分时间只是躺着,眼神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某一块水渍留下的痕迹,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如果就这样一直睡下去,不再醒来,或许才是真正的轻松和解脱。
直到那个周末,母亲没有打招呼就突然上门,怀里紧紧抱着一团毛茸茸、雪白滚圆的小东西。
那是一只刚断奶不久的萨摩耶幼犬,胖得像只白色的小熊玩偶。
“这小祖宗离了人活不了,你要是真不想活了,先想办法把它拉扯大再说。”
母亲红着眼睛,扔下这句近乎残忍的话,把不断扭动呜咽的小狗塞进周雨薇怀里,转身就走了。
夜晚幼犬细弱的叫声,地板上来不及收拾的排泄物,被啃出牙印的桌角和拖鞋。
所有这些麻烦,迫使周雨薇不得不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去冲泡宠物奶粉,蹲下身清理地板。
但渐渐地,这个小小的、柔软的生命开始展现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当周雨薇蜷缩在沙发角落无声流泪时,它会笨拙地爬上来,用温热粗糙的舌头轻轻舔去她脸上的泪水。
当周雨薇在深夜被噩梦惊醒,心悸不已时,它会挪动身子,把自己柔软温热的小肚子紧紧贴在她的脚背上,传来一阵阵鲜活真实的暖意。
“雨薇,下班回来啦?可乐今天真精神!”
傍晚时分,小区中央的小花园里,正在慢悠悠打着太极拳的赵大爷远远地就笑着打招呼。
可乐听到熟悉的声音,立刻停下脚步,不需要周雨薇发出任何指令,就自动乖巧地蹲坐下来,嘴里发出“呜呜”的亲昵哼声,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弧线。
“是啊赵大爷,带它出来活动活动。”
周雨薇笑着回应,手里稳稳握着牵引绳,脸上带着这几年才慢慢重新积聚起来的宁静与浅淡的笑意。
可乐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它从不无故吠叫,性格温顺得出奇。
无论是摇摇晃晃学步、试图揪它尾巴的幼童,还是坐在轮椅上、伸出手想抚摸它的老人,它总是极有耐心地配合,甚至会主动低下头,方便对方触碰。
住在一楼的孙阿姨特别喜欢可乐。
每次买菜回来碰见,总要翻翻自己的菜篮子。
“来来,可乐,阿姨今天买了苹果,给你切一小块甜甜嘴。”
可乐并不会立刻吃掉,而是先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向周雨薇,仿佛在无声地询问。
直到周雨薇微微点头,轻声说“可以”,它才会小心翼翼地张开嘴,极其轻柔地衔过那块苹果,生怕自己的牙齿碰到孙阿姨的手指。
“真是懂事的毛孩子,有时候看着它的眼神,觉得比好些人都明白事儿。”
孙阿姨总是忍不住感慨,“雨薇啊,这狗是来报恩的,你得好好待它。”
周雨薇总会蹲下身,把脸埋进可乐颈侧那厚实柔软的毛发里,深深吸一口气,那里有阳光晒过后的温暖味道,还有一种让她安心的、独属于可乐的气息。
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可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知道,它是老天爷派来陪着我的。要是没有它,我真不知道自己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夜晚是属于他们俩的安静时光。
周雨薇靠在沙发里看书或者处理一些工作邮件,可乐就安安静静趴在她的脚边,毛茸茸的大脑袋搁在她的棉拖鞋上。
有时周雨薇累了,手自然地垂落下来,可乐就会立刻察觉,用湿凉的鼻尖轻轻拱一拱她的掌心,或者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耐心地舔舐着她的手掌,从指尖到掌根,反复来回。
那时候的周雨薇单纯地相信,这样平静而满足的日子会像溪水一样,绵绵长长地流淌下去,直到可乐慢慢变老,直到她自己头发花白。
她从未想过,变故会来得如此突然,轻易就打碎了这片宁静。
02
暮秋时节的夕阳,把整座S城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调。
空气里飘着干燥的落叶气息和淡淡的凉意。
路两旁栽种的行道树叶子已经变黄,风一吹过,便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在低声絮语。
周雨薇那天心情很好。
她负责的一个长期项目顺利收尾,奖金提前到账。
她特意给可乐换上了一件新买的、蓝白条纹相间的小马甲,那是给它准备的三岁生日礼物,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神气。
“走,可乐,妈妈今天带你去河边那条新修的步行道看看,听说风景很不错。”
她一边整理牵引绳,一边对兴奋摇着尾巴的可乐说道。
可乐似乎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主人高涨的情绪,出门时步伐轻快,甚至带着点小跳跃,雪白的毛发在夕阳余晖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那条滨河步行道离他们居住的枫林小区不远,平日里散步的人不算太多,环境清幽。
周雨薇牵着可乐,沿着平整的步道慢慢走着,享受傍晚河面吹来的习习凉风。
一路上,可乐都很听话,偶尔停下脚步,好奇地嗅一嗅路边砖缝里钻出的野草,或者和对面走来的其他宠物狗友好地互相闻闻鼻子打个招呼,一切都显得平和而美好。
当他们走到步行道尽头,靠近一片尚未完全开发、生长着不少杂树和灌木的区域时,周雨薇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好朋友李琳发来的语音消息,大概是想约她周末一起吃饭。
周雨薇习惯性地低下头,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左手握着牵引绳的力道在不经意间放松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她低头滑动屏幕解锁查看消息的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一只不知从何处窜出的、体型颇大的流浪猫,或许是受了惊,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嘶叫,几乎是擦着可乐的鼻尖猛冲过去,直奔向马路对面。
萨摩耶天性温顺亲人,但骨子里依然保留着犬类的本能。
那声突如其来的尖叫和眼前高速掠过的移动物体,对可乐形成了强烈的刺激。
一向沉稳的可乐,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向前冲去。
周雨薇只觉得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被狠狠拉扯的剧痛,紧接着手心一空。
那根平时看起来很结实的自动伸缩牵引绳,竟在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拉扯下,加上可能之前已有不易察觉的磨损,位于卡扣处的连接点发出一声脆响,当场断裂开来。
“可乐!停下!回来!”
周雨薇的心脏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止了跳动,她顾不上掉在地上的手机,用尽力气大喊。
平日里,只要她一声令下,可乐无论如何都会立刻停下动作,转身回到她身边。
但这一次,可乐像是完全被本能控制,又像是被那只野猫彻底激起了追逐的欲望。
它没有片刻迟疑,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惊慌失措的主人,径直追着野猫消失的方向,冲出了安全的步行道区域。
一声尖锐到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骤然在旁边的机动车道上炸响。
周雨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冻结了。
她跌跌撞撞扑向路边,脑海中闪过各种可怕的血腥画面,双腿软得几乎无法支撑身体的重量。
万幸,并没有撞上。
一辆送货的电动三轮车险险地刹停在路边,司机惊魂未定地探出头,语气很冲地喊道。
“怎么回事!遛狗不牵好吗!差点出大事!”
而原本狂追野猫的可乐,似乎也被这巨大的刹车声和司机的怒吼吓坏了。
它茫然地停在马路中间,惊慌失措地转着圈,早已失去了野猫的踪影。
“可乐!别动!到妈妈这儿来!”
周雨薇带着明显的哭腔喊道,试图慢慢靠近它。
然而,处于极度惊恐状态的狗狗,很难听进主人的呼唤。
面对陌生的环境、嘈杂的车流和行人的目光,可乐彻底迷失了方向。
它看了周雨薇一眼,眼神里充斥着周雨薇从未见过的巨大恐惧和一丝陌生的警惕。
下一秒,它没有奔向主人,反而猛地调转方向,朝着车流更为密集、街道更为错综复杂的相反方向——那片正在拆迁、遍布断壁残垣的老旧城区,拼命狂奔而去。
“可乐!别跑!可乐!”
周雨薇疯了一样追在后面。
她赤着脚踩过冰冷粗糙的路面,追过了两个路口,喊得嗓子嘶哑。
“好像往那边跑了!那个巷子口!”
路边一个摆摊卖水果的大婶指了一个方向。
周雨薇毫不犹豫地冲进那条昏暗狭窄的巷子。
这里是老城区的腹地,到处都是等待拆除的低矮平房和纵横交错、犹如迷宫般的小道。
可是,当她气喘吁吁、心脏狂跳着拐过几个弯道后,那个熟悉的、雪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几盏老旧的路灯陆续亮起,投下昏黄模糊的光晕,将周雨薇孤单、狼狈又渺小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
她站在完全陌生的巷口,头发散乱,光着的脚上沾满了尘土和不知何时被碎石划破渗出的血痕,茫然地环顾四周。
“可乐……你出来好不好……别吓妈妈了……妈妈要生气了……”
她试图用上最后一点力气,模仿平时假装生气的语气,想唤它出来。
回应她的,只有穿过巷弄的、冷冰冰的风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分不清是哪里的几声犬吠。
03
那一晚,周雨薇没有回家。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游荡者,在那片老旧城区里来来回回地走,一声声呼喊着可乐的名字,直到天空泛起灰蒙蒙的亮光。
最终是闻讯赶来的李琳,强行把她拉上了车。
“雨薇,你必须休息,保存体力。明天我们还要继续找。你要是倒下了,谁去找可乐?”
李琳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掉眼泪,她从后视镜里看着后座上眼神空洞、仿佛一碰就碎的周雨薇,心里难受得像被揪紧了。
周雨薇向公司申请了长假,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找不到可乐,她就辞职。
她打印了上千份寻狗启事,和母亲、李琳一起,贴满了以丢失地点为中心、辐射数公里内的每一个公告栏、每一根电线杆。
启事上,可乐的照片笑容灿烂,眼神明亮。
下面用加粗的字体醒目地写着:“爱犬走失,犹如家人离散,恳请帮忙留意,必有重谢!”
周雨薇的母亲,那位平时用智能手机都显得有些笨拙的老人,戴着老花镜,一个群一个群地添加附近的宠物交流群、流浪动物救助群、社区信息群。
她学着在群里发小额红包,一遍又一遍地上传可乐的照片,用不太熟练的打字方式,恳求大家帮忙转发留意。
李琳则发挥了自己做新媒体工作的优势,在多个社交平台和地方生活账号上发布了详细的寻狗信息,并支付了少量费用进行同城推送。
很快,“寻找萨摩耶可乐”的消息在本地网络社区里传播开来,阅读量不断攀升。
周雨薇自己录制了一段短视频。
镜头里的她面容憔悴,眼窝深陷,过去那个精致得体的都市女性形象荡然无存,只剩下全然的脆弱与绝望。
“可乐是我的精神支柱,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如果有人看到它,请一定联系我,求求你们了。”
视频最后,她对着镜头深深鞠躬,声音沙哑哽咽。
电话和消息陆续涌来,但大多数都令人失望,甚至充满恶意。
“喂?我好像看见你的狗了,在城西那个废旧工厂附近,你快去看看吧。”
周雨薇满怀希望地驱车赶去,却发现那只是一只体型相似的白色流浪犬。
“先转八百块过来,我就告诉你狗在哪儿,不然我可就联系收狗的了。”
这是赤裸裸的敲诈,周雨薇明知可能是骗局,却不敢直接挂断,只能哭着哀求对方发个视频或者照片证明,对方却冷笑着挂断并拉黑了她。
“别费劲找了,这种狗,丢了这么多天,指不定早就被人抓走卖到哪儿去了。”
陌生路人随口一句淡漠的话语,就能让周雨薇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掩面痛哭,久久无法平复。
希望似乎越来越渺茫。
直到第五天下午,一个在旧工业区附近玩耍的小学生,通过李琳发布的寻狗信息后台,发来一张拍得有些模糊的照片。
“姐姐,这边有个废弃的厂子,里面有一只大白狗,一直躲在生锈的大管子后面,看起来有点脏,好像不太舒服,长得有点像你们在找的狗狗。”
照片像素不高,光线昏暗,但能勉强看到一团蜷缩着的、沾满污渍的白色毛发,以及一抹蓝白相间的布料颜色——那是可乐走失时穿着的条纹小马甲!
虽然已经破损不堪,但周雨薇绝不会认错。
“是它!绝对是可乐!它还活着!”
看到照片的瞬间,周雨薇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连鞋子都穿错了左右脚。
那片旧工业区位于S城的边缘地带,早已废弃多年,等待最后的拆除,平时人迹罕至,环境复杂。
周雨薇、她的母亲、李琳,还有两位看到求助信息后主动前来帮忙的热心宠物主人,组成了一个临时搜索小队。
他们带着强光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那片荒凉破败的厂区。
“可乐!可乐!”
呼喊声在空旷高大的废弃厂房里回荡,带着无法掩饰的急切和深深的祈求。
终于,在搜索到最深处一个废弃锅炉房时,周雨薇在手电光束的尽头,看到了一双在阴影中微微反光的眼睛。
那双眼睛,失去了往日的清澈透亮,充满了高度的警惕、深深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疲倦。
它瘦了很多,原本蓬松雪白的毛发脏污打结,粘成了一绺一绺,上面沾满了黑乎乎的油污、黄褐色的泥土和枯败的草屑。
“可乐……”
周雨薇直接跪倒在满是碎石和灰尘的地面上,膝盖传来的刺痛她毫无感觉。
她伸出手,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宝贝,是妈妈,妈妈来找你了,别怕,我们回家。”
那团蜷缩在管道后的白色身影微微动了一下。
它似乎在努力辨认这个声音。
它试探着,极其缓慢地向前探出一点点脑袋,鼻翼剧烈地翕动着,努力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然后,它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充满了无尽委屈和依赖的呜咽声。
下一刻,它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踉踉跄跄地从藏身处冲了出来,一头扎进周雨薇早已张开的怀抱里。
周雨薇紧紧抱住它又脏又臭、瘦骨嶙峋的身体,感受着它急促的心跳和明显凸出的肋骨,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可乐……是妈妈不好……妈妈再也不会松开绳子了……再也不会把你弄丢了……”
04
把可乐接回家的那天,周雨薇在浴室里忙活了很久。
她用温水和宠物专用香波,一遍遍仔细清洗着可乐身上厚重的污垢。
温水冲走了泥泞与油渍,渐渐露出了它原本的白色底色。
虽然它看起来瘦弱得让人心疼,身上还有好几处明显的擦伤,脚底的肉垫也磨破了,但带它去相熟的宠物医院做初步检查后,医生说没有发现严重的器质性损伤。
“主要还是严重惊吓导致的应激反应,加上这几天没吃没喝,营养不良和脱水比较明显。带回家好好照顾,补充营养,多安抚,应该能慢慢恢复。”
医生的话让周雨薇稍微松了一口气。
“回来就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母亲在一旁偷偷抹着眼泪,转身就去厨房给可乐煮它最爱吃的、撕成细丝的鸡胸肉和炖得烂烂的牛肉。
然而,回到家后的可乐,却像是变了一只狗。
以前的它是个无忧无虑的“开心果”,家里门铃一响,它都会叼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跑到门口,尾巴摇得像欢快飞舞的旗帜,热情地欢迎每一位访客。
可现在,它变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阴郁。
大部分时间,它只是静静地趴着,眼睛紧紧跟随着周雨薇在屋内的每一个移动。
而它几乎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件事上——那就是不停地舔舐周雨薇的手心。
刚开始,周雨薇把这种行为理解为劫后余生的“撒娇”和“极度依恋”。
可乐回来的头两天,只要周雨薇在沙发或椅子上坐下,它就会立刻凑过来,把沉甸甸的脑袋搁在她的膝盖上,然后开始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舔她的手掌,从指尖到手腕,不放过任何一寸皮肤。
“乖,妈妈在这儿呢,不怕了,我们安全了。”
周雨薇总是用最温柔的声音回应它,心疼地任由它舔舐,觉得这是它寻求安全感的方式。
可是,这种行为迅速演变成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无法打断的执着。
早晨周雨薇醒来,常常会发现可乐并没有睡在自己的狗窝里,而是不知何时悄悄趴在了她的枕头边,正全神贯注地舔着她露在被子外面的手。
甚至当周雨薇去卫生间或者洗完澡出来,它都会在门口焦躁不安地守候着,门一开就迫不及待地上前,用嘴轻轻含住她的手,开始重复那个舔舐的动作,仿佛那是它在汪洋大海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确认主人存在、确认自身安全的唯一仪式。
“它这是怎么回事?”
李琳周末来看望时,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异常。
“以前可乐虽然黏你,但也没到这种寸步不离、还一直舔手的地步啊。你看它的眼神……”
李琳皱着眉,仔细端详着趴在周雨薇脚边、正一丝不苟舔着她左手掌心的可乐。
“感觉有点直勾勾的,不太对劲,不像单纯的依赖。”
“可能是这次吓得太厉害,产生了严重的分离焦虑症。”
周雨薇低头看着可乐,眼里满是心疼和愧疚。
“它大概是怕我再次突然消失,所以要一直通过气味和接触来确认我在。我在网上查过,很多走丢又找回的狗狗,都会有类似的安全感缺失问题。”
“可是……”李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指着周雨薇摊开的手掌,“雨薇,你的手。”
周雨薇的左手掌心,因为可乐持续不断、且力度不小的舔舐,皮肤已经变得通红一片。
表层皮肤被舔得发皱、变薄,像一层浸湿后又晾干的脆弱纸张,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渗出细小的血点,微微肿了起来。
“没事,就是有点红,稍微刺痛。”
周雨薇试图把手往后缩了缩,语气尽量显得轻松。
“我一想把手抽回来,它就会用那种……特别可怜、特别绝望的眼神看我,喉咙里还会发出一种呜呜的、像哭一样的声音,我怎么忍心?”
但可乐立刻敏锐地察觉到了她手部微小的后撤动作。
它猛地抬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焦急的低吼,那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声音。
两只前爪更是用力地扒住了周雨薇的小臂,力道大得惊人,近乎强行地把她的手又拉回到自己嘴边,然后继续开始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舔舐。
情况在可乐回家大约一周后,开始失控。
那天深夜,周雨薇是在一阵尖锐的刺痛中惊醒的。
她拧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她惊恐地看见可乐正趴在床边,而它的嘴边,隐约带着一丝暗红色的痕迹。
它把她原本就红肿破皮的手掌,舔出了一道明显的伤口。
鲜红的血珠正从伤口处慢慢渗出来,混合着它湿漉漉的口水。
更让周雨薇心底发寒的是,即便尝到了血液的咸腥味道,可乐舔舐的动作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急切和用力,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正在渗血的破口,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强烈地吸引着它。
“可乐!停下!很痛!”
周雨薇第一次对它用了严厉的语气,同时用力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几滴鲜血随着她的动作,溅落在浅色的床单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可乐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向后踉跄了一下。
它愣住了,看看周雨薇流血的手,又看看周雨薇的脸,喉咙里突然挤出一声极其凄厉、充满痛苦和恐慌的哀嚎。
然后它开始毫无章法地在原地疯狂转圈,用脑袋一下下地去撞坚实的床沿,发出“咚咚”的闷响,表现得极其痛苦和焦虑。
紧接着,它甚至开始啃咬自己的前爪,力道不小。
这一幕彻底吓坏了周雨薇。
她顾不上手掌传来的阵阵抽痛,急忙扑过去抱住躁动不安的可乐,试图安抚它。
手掌接触到可乐身体的瞬间,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全身都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体温也高得吓人。
“雨薇,这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分离焦虑了!它这样子太不对劲了!”
05
第二天一早,接到电话匆忙赶来的母亲,看到周雨薇缠着厚厚纱布、隐隐渗出血迹的左手,又心疼又气急。
“这都舔出血了!它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狂犬病?还是神经出了问题?必须马上去医院,不能再拖了!”
“妈,它每年的疫苗都是按时打的,而且它没有主动攻击我,它只是……控制不住地想舔我的手。”
周雨薇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低声辩解着。
可乐昨晚那种偏执、疯狂、近乎自毁的状态,实在超出了她对“狗狗受惊后遗症”的理解范畴,那种诡异的感觉让她心底发毛。
“不管是身体上的病还是心理上的病,都得让专业的医生看。再这样下去,你的手迟早要感染,它自己也会把自己折磨出毛病来!”
母亲的态度异常坚决,几乎是以不容反驳的姿态,拉着周雨薇收拾东西,准备带可乐去宠物医院。
周雨薇知道自己无法说服母亲,也明白情况确实不能再拖延下去。
她给可乐套上牵引绳,带着它再次来到了那家熟悉的、可乐从小到大定期体检和接种疫苗的安心宠物医院。
接诊她们的是医院的院长陈医生,一位有着近二十年丰富临床经验的老兽医,也算是看着可乐从一只小奶狗慢慢长大的。
“陈医生,请您一定要给可乐好好看看。它走丢找回来之后,整个性格都变了,不吃不喝也不爱动,就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舔雨薇的手,您看看这手被舔成什么样了。”
母亲焦急地向陈医生描述着情况,同时轻轻托起周雨薇裹着纱布的手举到他面前。
陈医生听完叙述,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表情变得严肃。
他先是为可乐做了一套详细的身体检查,测量体温,用听诊器仔细听心肺音,又抽取了一点血液进行快速的生化检测。
结果显示,可乐的体温在正常范围,心肺听诊除了心率因为紧张而稍快之外,没有发现杂音或异常。
血液初步筛查也没有检测到狂犬病毒或其他常见病毒感染的迹象。
“先把牵引绳解开,让它自由活动一下,我想观察它的自然行为反应。”
陈医生对周雨薇说道。
周雨薇依言解开了扣在可乐项圈上的牵引绳。
绳索脱落的瞬间,可乐并没有像往常来医院时那样,好奇地去嗅闻诊室里的各种气味,或者摇着尾巴去和陈医生互动。
它的全部注意力,似乎只集中在周雨薇身上。
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到周雨薇坐着的椅子旁,两只前爪搭上她的膝盖,努力仰起头。
那双曾经清澈乌黑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眼神死死锁在周雨薇那只缠着白色纱布的左手上。
它甚至试图用牙齿去轻轻啃咬、拉扯那层纱布,想要接触到下面的皮肤。
“可乐,坐下。”
陈医生用平稳但带有指令性的语气说道。
可乐对此毫无反应,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全部的感官都聚焦在那只手上。
陈医生走上前,伸出手掌,试图隔在可乐的视线和纱布之间,阻挡它的注视。
可乐立刻表现出强烈的烦躁不安,它呜咽着,灵活地绕开陈医生的遮挡,执着地将鼻子凑近纱布的边缘,用力地、深深地吸气,喉咙里持续发出那种低沉而悲切的呜鸣,整个身体因为某种极度的渴望和强行克制而在微微颤抖。
陈医生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和探究,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最后沉淀为一种深思熟虑的严肃。
他静静地观察了可乐好一会儿,又转过头,目光落在周雨薇受伤的手上,沉吟片刻,问出了一个看似有些奇怪的问题。
“周女士,除了舔您的手,它最近对您身体的其他部位,比如脸、手臂其他地方,或者您的物品,还有同样的兴趣吗?还是说,它的注意力非常集中,只针对手心和手腕内侧这一特定区域?”
“好像……确实主要是手心。”
周雨薇努力回忆着这几天的细节。
“有时候也会舔手腕这里,但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手常常露在外面,它比较容易接触到,或者……是它想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抚摸它。”
陈医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关掉了诊室里为了通风而一直开启的、发出轻微嗡嗡声的排气扇。
房间顿时安静下来,这种安静让可乐那急促的呼吸声和爪子偶尔抓挠椅子边缘发出的细微声响变得格外清晰。
他走回诊疗台边,戴上了一次性医用手套。
然后,他走到周雨薇面前,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周女士,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看一下您手上的伤口情况,可以吗?”
06
周雨薇点了点头,伸出左手。
陈医生动作非常轻柔地,一层层解开了包裹着的纱布。
当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时,一旁被周雨薇母亲紧紧抱在怀里的可乐立刻激动起来,它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哼声,眼睛里甚至蒙上了一层水汽。
陈医生并没有立刻处理伤口,而是凑得很近,借助诊室明亮的无影灯光线,非常仔细地观察着伤口的形态、边缘,以及周雨薇整个手掌、手腕区域的皮肤颜色和细微的血管纹理。
接着,他做了一个让周雨薇和母亲都感到意外和困惑的举动。
他拿起了刚才给可乐听诊用的听诊器,但这一次,听诊器的圆形拾音头,轻轻贴在了周雨薇左手手腕内侧的脉搏跳动处。
他凝神静听了一会儿,眉头微微锁紧。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仔细端详着周雨薇的面色,尤其是她的眼睑下方和嘴唇的颜色。
陈医生缓缓摘下了听诊器,脱掉手套,精准地扔进一旁的医疗废物垃圾桶里。
他转过身,面对着还在母亲怀里不安扭动、目光始终离不开周雨薇手掌的可乐,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眼中写满担忧与不解的周雨薇,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里,似乎包含了某种复杂的、沉重的情绪。
“周女士,阿姨。”
陈医生的声音压得很低,语调缓慢而沉稳,他在谨慎地选择着接下来的词语。
周雨薇的心脏猛地向下一沉,一种冰凉的不祥预感瞬间顺着脊椎爬上来,让她指尖发麻。
“陈医生,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可乐它……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治不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陈医生抬起手,做了一个示意她稍安毋躁的手势。
他双手撑在干净的诊疗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周雨薇的眼睛,用清晰而郑重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女士,有件事情,我必须现在就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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