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苍雾山脉守了28年的林子,日子像山涧的水,平缓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直到那个暴雨夜,我背回一只被捕兽夹重伤的母老虎。

4天后,母虎伤未痊愈,却焦躁不安,几乎不吃不喝。

我猛然醒悟——它或许还有幼崽在野外。

我马上打开笼门,放走了这位沉默的山林母亲。

第5天黄昏,我突然发现,在院外的树林里,幽绿的光点一盏接一盏亮起。

12只老虎,将我和小屋围住。

为首的,正是我救过的那只母老虎。

我握紧斧头,手心湿透,血液冰凉,以为这是野兽的复仇。

直到母老虎转身,对幼崽们发出一声低吼——

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这位我这老守林员当场愣住了。

01

六月的苍雾山脉,雨水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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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山提着那盏老旧的防风煤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不堪的山路往回赶。

冰冷的雨水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用雨衣边缘不断滴落,汇聚成细小的水流。

这场瓢泼大雨从午后就开始下,持续了好几个钟头,天色早已黑得如同倒扣的铁锅,伸手不见五指。

山路两侧的林木在狂风暴雨中剧烈摇晃,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野兽在黑暗中低声咆哮。

陈大山今年五十有六,在这片名为“雾松岭”的林区里已经当了整整二十八年的守林人。他对这里的每一条小径、每一处沟坎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可今夜这雨实在太大,雨水冲刷下的山路变得又滑又险,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翼翼地迈出每一步。

走到半山腰一处缓坡时,一阵微弱的、几乎被风雨声完全掩盖的呻吟突然钻进他的耳朵。

陈大山立刻停下脚步,警惕地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他举起煤油灯,昏黄的光晕努力穿透厚重的雨幕,照亮前方不远处。

泥泞的山道上,赫然趴伏着一个庞大的黑影。

陈大山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一只成年的云岭虎。

在这片广袤的原始山林深处,大型猫科动物虽然尚未绝迹,但近些年由于栖息地缩减和非法盗猎活动的猖獗,数量已经变得极为稀少。

陈大山守林这么多年,亲眼见到老虎的次数也不过寥寥七八回,每次都是远远瞥见那道斑斓的身影一闪而过,从来不敢靠近。

但今晚的情况截然不同。

那只老虎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显然是遭遇了严重的意外。

陈大山站在原地,内心剧烈挣扎。

按照常理,在野外遇到受伤的猛兽,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立刻绕道远离,绝不自找麻烦。更何况是老虎这样的山林之王,即便身负重伤,其濒死反扑的力量也足以轻松夺走一个人的性命。

可他的双脚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无法挪动。

这些年,他亲眼目睹这片山林里的野生动物数量一年比一年少,心里那份沉甸甸的难受与无力感与日俱增。如果眼前这只老虎就这样死在大雨里,这片森林或许就永远失去了一位重要的居民。

雨点砸在雨衣上噼啪作响,声音急促得让人心慌。

陈大山最终咬了咬牙,下定决心上前看个究竟。

他高高举起煤油灯,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

距离拉近到五六步时,他终于看清了老虎的伤势。

这是一只雌虎,体型不算特别巨大,但身上的黑黄条纹在灯光下依然清晰鲜明,透着一种野性的美感。

它的左前肢被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制捕兽夹死死咬住,夹齿深深嵌入皮肉,周围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

鲜血混合着雨水,在它身下积成一汪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水洼。

雌虎听到了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一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幽绿光芒的眼睛死死盯住陈大山的方向。

它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咆哮,声音虽然因为虚弱而显得中气不足,但其中蕴含的警告与威胁意味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陈大山在距离它三四米远的地方站定,没再继续靠近。

他能看出来,这只雌虎已经非常虚弱,可野兽骨子里的凶性和警惕并未消失,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引发它拼死一搏。

“别慌,我不是来害你的。”陈大山尽量放轻声音说道,虽然他明白老虎根本听不懂人话。

他蹲下身,仔细打量那个捕兽夹。这是盗猎者惯用的型号,铸铁打造,虽然锈蚀严重,但弹簧机构依然强劲有力。

一股怒火猛地窜上陈大山的心头。这些年在山里巡逻,他亲手拆除的非法捕兽装置少说也有百十个,可那些唯利是图的盗猎者就像除不尽的杂草,赶走一拨,又来一拨。

看着雌虎因痛苦而微微抽搐的身体,陈大山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他决定救它。

陈大山转身,顶着大雨以最快速度返回了自己在山腰处的守林小屋。他从储物柜里取出了一支麻醉枪。这是林区管理处配发给守林员应对紧急情况的装备,陈大山很少动用,但一直精心维护着。

带着麻醉枪回到原地,雌虎依然保持着戒备的姿态。陈大山举起枪,瞄准了雌虎肩颈部位肌肉较厚的地方。

“忍一忍,这是为了帮你。”他低声自语,扣动了扳机。

麻醉针准确命中。雌虎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嚎叫,身体剧烈挣扎了几下,力道逐渐减弱,最终软倒下去,陷入了昏迷。

陈大山耐心等待了片刻,确认麻醉药效已经完全发挥,这才敢靠近。

他蹲在雌虎身边,借助灯光研究捕兽夹的结构。这种夹子设计得十分歹毒,带有倒齿和锁死机关,猎物越是挣扎,它就咬得越紧。

陈大山从腰间工具袋里取出一把坚固的钳子,小心地撬动夹子上的卡榫。

“咔哒”一声脆响,紧紧咬合的兽夹终于松开了。

雌虎的前肢伤口看起来十分可怕。陈大山脱下雨衣,将失去意识的雌虎小心包裹起来,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它背到自己的背上。

这只成年雌虎体重估计有八九十斤,加上浑身湿透,显得格外沉重。陈大山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隐现,一步一步,极其艰难地朝着小屋方向挪动。

平日里只需走一刻钟的路程,今夜他足足花费了半个多小时。

当他终于推开小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双腿已经酸软得不停打颤,贴身的衣服早已被汗水和雨水彻底浸透。

他将雌虎暂时安置在屋旁的工具棚里。这个棚子以前用来堆放杂物,现在正好可以充当临时的“动物病房”。

陈大山点亮了棚子里的汽灯,橘黄色的温暖光芒立刻驱散了黑暗。

他翻找出自己那个用了很多年的医药箱,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消毒药水、消炎粉和干净的绷带。常年独自生活在深山老林,处理各种外伤对他来说算是家常便饭。

他先用凉开水仔细冲洗雌虎前肢的伤口,冲掉血块和泥污。伤口很深,需要缝合,但陈大山没有专业的兽医器械,只能先用碘伏消毒,然后撒上厚厚一层消炎粉,再用纱布和绷带紧紧包扎固定。

整个过程耗费了他将近四个钟头。当最后一圈绷带扎好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雨势也渐渐转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

陈大山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看着被妥善包扎好的伤口,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他找来一张以前捕鱼用的旧尼龙网,在工具棚角落里临时围出一个小空间,将尚未苏醒的雌虎轻轻挪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陈大山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小屋,连湿衣服都没顾上换,倒在木板床上就沉沉睡着了。

屋外,细雨敲打着屋顶的石板瓦,发出细密而规律的声响。陈大山就在这仿佛摇篮曲般的声音里,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02

第二天清晨,陈大山是被一阵充满威胁性的低沉吼声惊醒的。

他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昨晚的记忆瞬间回笼。他迅速披上外衣,趿拉着鞋子就冲进了工具棚。

雌虎已经醒了,正在尼龙网围成的临时笼舍里焦躁地来回走动,脚步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踉跄。

看见陈大山出现,它立刻停下脚步,身体微微下伏,摆出防御姿态,喉咙里持续发出警告性的低吼,一双虎眼紧紧锁定着他。

“放松点,我不是你的敌人。”陈大山举起双手,掌心向外,做出一个明确的、表示没有威胁的手势。

雌虎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浓重的戒备与不安。

陈大山心里清楚,野生动物对人类天生抱有极深的不信任,尤其是当它们受伤脆弱的时候,更容易将人类视作潜在的巨大威胁。

他没有过分靠近,而是在距离笼舍还有好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下来。

“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陈大山说完,转身回了小屋。

他打开那个老旧的木制食物柜,从里面翻出一块用盐腌过的野兔肉,这是前几天附近村子的老猎人李满仓送他的。

他把兔肉用清水泡了一会儿,去除多余的盐分,然后切成易于进食的小块,放进一个边缘有些豁口的搪瓷盆里,端到了工具棚。

雌虎的鼻子明显动了动,显然是闻到了肉味,但它并没有立刻靠近食盆,反而更加警惕地盯着陈大山的一举一动。

陈大山把搪瓷盆轻轻推到尼龙网边缘,然后慢慢向后退开,一直退到棚子门口。

“吃吧,吃了才有力气养伤。”他站在门口说道,随后便退了出去,顺手掩上了棚子的破木门。

站在院子里被雨水洗过的清新空气中,陈大山从口袋里摸出烟荷包,熟练地卷了一支旱烟,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让他疲惫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些。

独自一人守护这片广袤的林区,日子过得漫长而单调,日复一日几乎都是同样的循环:巡山、记录、简单的三餐、睡觉。偶尔能见到其他巡山员或者进山的村民,说上几句话,便是难得的交流了。

如今突然多了这么一位特殊的“伤员”,生活里倒是意外地增添了一抹紧张的波澜。

他抽完烟,悄悄走回工具棚,从门缝往里看。

搪瓷盆里的兔肉少了一小半。雌虎已经回到了笼舍角落趴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依然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陈大山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肯吃东西就好,说明你还想活下去。”

接下来的几天,陈大山的生活节奏有了微妙的变化。

他每天固定给雌虎送两次食物。清晨通常是兔肉或者他在溪流里设陷阱捕到的山鸡,傍晚则经常是去山下河湾里捞回来的新鲜河鱼。雾松岭物产还算丰富,获取这些食物对他来说并不算太困难。

他也会每天检查雌虎的伤口,更换被血浸透的纱布,重新上药包扎。

雌虎一开始表现得非常抗拒,每次陈大山试图靠近,它都会从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咆哮,甚至会用完好的前爪拍打地面。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抗拒的强度似乎在慢慢减弱。或许它逐渐意识到,这个两脚行走的生物虽然模样奇怪,但似乎并没有伤害它的意图,相反,还在为它处理伤口,提供食物。

到了第三天,当陈大山靠近时,雌虎虽然依旧紧盯着他,身体保持紧绷,但已经不再发出那种充满敌意的咆哮了。

第四天上午,陈大山照例去送食物时,发现了一个异常情况。

雌虎对放在面前的鲜鱼几乎毫无兴趣,只是用鼻子嗅了嗅,便烦躁地走开了。它在狭小的笼舍里不停地来回走动,步伐显得焦虑不安,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种低沉的、像是呜咽又像是呼唤的声音。

陈大山蹲在笼舍外,眉头微皱,仔细观察着雌虎的每一个动作。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雌虎的腹部,那里看起来比前几天似乎更加松垂了一些。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陈大山的脑海。

“糟了!它有虎崽!”陈大山猛地一拍自己的额头,低声惊呼。

怪不得雌虎如此焦躁不安,它是在担心自己的孩子们。

现在是六月初夏时节,正是许多大型猫科动物的育雏期。这只雌虎被困在这里已经四天了,它的幼崽很可能藏在某个隐秘的巢穴里,又饿又怕,苦苦等待着母亲归来。

如果雌虎再不回去,那些脆弱的小生命很可能会因为饥饿或缺乏保护而夭折,甚至成为其他掠食者的目标。

陈大山站起身,在小院子的泥地上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他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要么继续把雌虎留在这里,直到它的伤口完全愈合再放归山林。这样做最稳妥,对雌虎的恢复最有利,但那些嗷嗷待哺的幼崽很可能等不到那一天。

要么现在就放它走。虽然伤口还未痊愈,行动也不便,但至少它能回到巢穴附近,有机会照顾自己的孩子。

陈大山内心斗争了很久。他看着工具棚的方向,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里面那只焦虑的母亲。

最终,他长叹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山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陈大山走到工具棚,深吸一口气,伸手解开了固定尼龙网的绳索,将围栏的口子完全拉开。

“走吧,去找你的孩子。”他侧身站到一边,为雌虎让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出路。

雌虎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困住它好几天的“围栏”会突然打开。它犹豫了几秒钟,才试探性地迈步走了出来,站在院子里。

它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陈大山一眼。

那眼神复杂极了,有尚未完全消退的警惕,有浓重的困惑,似乎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告别?

然后,它转过头,毫不犹豫地朝着屋后茂密幽深的山林走去。受伤的左前肢让它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一瘸一拐的,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略显孤单的背影。

陈大山站在原地,目送着那道斑斓的身影逐渐融入苍翠的林海,最终消失不见。

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这四天短暂的相处,虽然充满紧张和小心翼翼,但他不知不觉间,对这只沉默而美丽的山林居民产生了一种奇特的牵挂。

现在它走了,带着未愈的伤,回到危机四伏的丛林。它能不能顺利找到幼崽?它的伤会不会在林子里恶化?那些幼崽是否还安然无恙?

陈大山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夜晚降临,陈大山做了一顿比往常丰盛些的饭菜,独自坐在小木屋的方桌旁,就着一小杯自家酿的土酒,慢慢地吃着。

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山林里传来夜虫不知疲倦的鸣叫,还有夜风拂过万千树叶发出的、如同海浪般的沙沙声。

陈大山忽然觉得,今晚的雾松岭,安静得让人心里有些发慌。

03

第五天下午,天气阴沉沉的,山风带着凉意。

陈大山正在小屋前的空地上劈柴。

六月的山区气候多变,昨天还闷热难耐,今天气温就降了不少,看这架势,晚上恐怕又得生起火塘取暖。

他抡起厚重的斧头,对准一段粗大的枯木,“嘿”地一声用力劈下。

木柴应声裂成两半,木屑飞溅。

陈大山抬手抹了一把额头渗出的细汗,将劈好的木块码放到旁边的柴堆上,准备继续。

就在他弯下腰,要去搬动另一段木头时,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的声响。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枯枝被踩断的“咔嚓”声,混杂着枝叶摩擦的窸窣响动,正从屋侧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传来。

陈大山立刻停下了所有动作,握着斧头的手悄然收紧,警觉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作为一个在山林里生活了近三十年的老守林人,他对森林里的各种声音都异常敏感。

这声响,绝非风吹草动,也不像野兔山鼠之类的小动物能弄出来的,更像是……某种体型不小的生物在谨慎地移动。

他慢慢直起身,斧头依然握在手中,全身肌肉进入一种蓄势待发的状态。

夕阳正在西沉,林间的光线迅速变得昏暗模糊,视野并不清晰。

但陈大山还是在摇曳的树影间,看到了一点反光。

那是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隐隐闪烁着幽绿色的微光,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他。

陈大山的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那是老虎的眼睛,他绝不会认错。

而且,不止一双。

随着他视线缓慢移动,第二双、第三双、第四双……越来越多的幽绿光点在愈发昏暗的林间亮起,如同鬼火般漂浮着,无声无息,却带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陈大山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了。

他下意识地将斧头握得更紧,指甲几乎掐进木质斧柄里,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不要慌乱。

一只成年老虎已经足够让人胆寒,而现在,这是一群!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身体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挪动,试图退回身后那扇敞开的屋门。只要进了屋,关上厚重的木门,或许还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可他的脚后跟刚碰到门槛,灌木丛后便立刻传来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虎啸。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说:别动。

陈大山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幽绿的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到大型猫科动物肉垫踩在落叶上的细微沙沙声。

木屋的门就在身后两步之遥,如果他此刻转身全力冲刺,能不能在老虎扑上来之前冲进去?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不能。老虎的瞬间爆发速度远超人类,别说两步,就算二十步,它们也能在眨眼间追上。

逃不掉,那就只能面对。

陈大山将斧头横在身前,摆出了一个防御兼预备劈砍的姿势。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如果老虎群发起攻击,他应该先对付哪一只,如何利用屋门狭窄的地形进行抵挡,如何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就在这时,灌木丛向两边分开,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陈大山瞳孔微缩。

正是他几天前救下的那只雌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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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左前肢上还缠着纱布,走路时依然能看出有些吃力和不协调,但整个精神状态与几天前已判若两“虎”。

它的眼神锐利,身形稳定,那种属于山林王者的气势重新回到了它的身上。

雌虎走到院子边缘,那片陈大山平时种了点山野菜的空地旁,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陈大山。

然后,它转过头,朝着身后的密林,发出了一声与刚才警告声截然不同的低吼。

这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召唤,或者说,通报。

灌木丛再次晃动,另一只体型明显更加硕大、肌肉线条充满力量感的老虎缓步走出。

这应该是一只雄虎,是雌虎的配偶。它肩高体壮,站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沉稳的小山,仅仅是平静的注视,就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压迫感。

雄虎走到雌虎身边停下,一双冰冷的虎眼同样落在陈大山身上,那目光像是在审视,在评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陈大山握斧的手心里全是湿冷的汗水,斧柄变得有些滑腻,几乎要抓握不住。

两只成年老虎,若真有敌意,足以轻松终结他的性命。

但事情显然还没有结束。

雌虎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唤般的低吼。

紧接着,林间陆续响起了更多细微的动静。一道又一道略显稚嫩、但同样矫健的身影,从树木和灌木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一只,两只,三只……整整八只半大的幼虎!

它们的体型比成年虎小了一大圈,大约只到成年虎的腰部,但每一只都已脱离了幼崽的稚嫩,有了流畅的肌肉线条,估计每只都有四五十斤重。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两只成年虎从不同的方向现身,它们体格健壮,神态警惕,显然是这个虎群家族中的其他成员。

整整十二只老虎,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陈大山小屋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他和小木屋围在了中间。

陈大山感觉自己的腿有些发软,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是一个完整的虎群家族!

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老虎虽然是顶级掠食者,但天性喜独居,除了繁殖期或育幼阶段,很少会如此大规模地集群活动。

像现在这样,十二只老虎同时出现,将他团团围住,是他近三十年守林生涯中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景象。

它们为何而来?

一个最符合野兽逻辑的猜测浮上陈大山心头:复仇。

在山林老猎人和守林人之间,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大型猫科动物记性很好,也很记仇。他当初用麻醉针射倒了雌虎,尽管本意是救助,但在老虎简单的世界里,会不会只记住了被攻击和囚禁的痛苦?

现在,雌虎带着它的整个家族找上门来,是不是要清算这笔账?

陈大山越想越觉得可能性极大。他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

十二只老虎……别说十二只,就算只有一只,他也绝无胜算。

难道今天就要葬身于此?

不,就算死,他也要拼尽全力,至少不能让它们觉得人类是如此不堪一击。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和野兽气息的凉气,将斧头握得死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微微压低重心,目光锁定了为首的雌虎和雄虎,做好了迎接最后搏杀的准备。

雌虎开始动了。

它迈开步子,缓慢而坚定地朝着陈大山走来。

受伤的左前肢让它每一步都显得有些迟缓,但那种步步逼近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陈大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然作响,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头顶。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即将被吞没。

十几双幽幽的虎眼在昏暗中闪烁着冰冷的光芒,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厚重的胶质,让人呼吸不畅。

雌虎在距离陈大山仅仅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陈大山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他想起了年轻时第一次走进雾松岭的新奇与壮志;想起了妻子病逝后那些独自度过的寒冷冬夜;想起了儿子在城里安家后,一次次劝他下山团聚时担忧的眼神;更想起了这二十八年里,他巡逻过的每一片山岭,拆除的每一个陷阱,记录下的每一种生灵……

如果生命的终点就在此时此地,他后悔吗?

似乎,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他这辈子,对得起脚下这片沉默的山林。

雌虎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珠清晰地倒映出陈大山紧绷的身影和手中那柄显得如此无力的斧头。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小院里一片昏暗。

陈大山已经能闻到雌虎身上传来的、混合着草药与野性的特殊气息。

然后,雌虎做出了一个让陈大山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

它缓缓地、非常明显地转过了身,将宽阔的背部对着陈大山,转而面向身后那群安静等待的幼虎们。

它仰起头,发出了一声与之前所有吼叫都不同的、音调更为悠长而平和的声音。

那声音里似乎不含攻击性,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指令,或者是一种展示。

紧接着,让陈大山思维彻底停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的一幕,在他眼前发生了。

他双眼圆睁,嘴巴不受控制地微微张开,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霹雳击中,僵立在原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只能难以置信地、呆呆地望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