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晋,您这是做什么?”老管家声音发颤。

浣碧手持剪刀,对准了允礼的贴身香囊,那里面藏着他至死不渝的秘密。

满宫皆知果郡王痴恋甄嬛,她也曾为此嫉妒半生。

可当她剪开香囊,看到那张字条上的名字时,她才明白,自己和姐姐,都不过是另一个女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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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嚣了数十日的果郡王府,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白幡依旧在檐角下随着冷风飘荡,像一声声无言的叹息。

浣碧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正厅里,身上是为夫守丧的素缟。

料子是上好的,裁制得体,衬得她身形愈发单薄纤瘦。

她赢了。

从一个卑微到尘埃里的侍女,到如今这座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

那个曾经遥不可及、光芒万丈的男人,爱新觉罗·允礼,他的身后名,他的府邸,他的一切,最终都归了她。

前来吊唁的王公大臣、皇亲国戚,都对她恭敬有加,口中称她一声“福晋”。

那些或同情、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都随着丧仪的结束而云散。

胜利的滋味,却如同殿外台阶上未曾化尽的残雪,清冷,且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冰凉的石板地面透过鞋底传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了婚后的那些日子,那些为数不多的温情。

允礼待她,是温和的。

他会称赞她新绣的荷包针脚细密,花样子选得别致。

他会在起风的夜里,为伏案刺绣的她披上一件外衣。

他会听她说话,脸上总是带着一抹浅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

可他的眼神,总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那双曾令京城无数名门闺秀心折的眼眸,在看着她的时候,焦点却仿佛落在了她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一直都懂,那目光是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看她的姐姐,如今高居宫中、执掌凤印的熹贵妃,甄嬛。

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果郡王痴恋熹贵妃。

这份爱恋,是禁忌,是传奇,也是她浣碧半生都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模仿姐姐的喜好,学着姐姐的神态,甚至在描眉画眼间刻意追求那几分相似。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像,就能从他那份满溢的深情中,分得一点点的注目。

如今他死了,这份长达一生的嫉妒与追逐,似乎也该画上一个句号。

她是最后的赢家,是那个能为他守一生寡的女人。

浣碧深吸一口气,空气冰冷,刺得肺腑生疼。

她决定亲自去整理允礼的书房。

这是作为妻子的责任,也是一种无声的、对这座府邸所有权的宣告。

推开那扇沉重的紫檀木门,一股尘封的墨香与书卷气扑面而来。

书房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允礼生前的样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外出,随时都会回来。

笔架上悬着他惯用的那几支狼毫,笔尖还带着未洗净的墨痕。

砚台里有未干的残墨,凝成了一小块深邃的黑。

浣碧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书案冰凉的边缘,指尖一缩,像是被烫到一般。

她开始动手,将一叠叠书册分门别类,将散乱的信件一一收拢。

她的动作不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仿佛在触摸一个逝去之人的灵魂。

在书案的角落,她看到了一摞画稿,用一条青色的绸带细细捆着。

她的心,猛地一紧。

她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是允礼画了多年的,她姐姐的小像。

她曾无数次在嫉妒的火焰中煎熬,幻想过这些画的样子。

现在,它们就在她的面前,触手可及。

她伸出手,指尖在绸带的结上停留了许久,才缓缓解开。

绸带滑落,画稿散开。

最上面的一幅,是甄嬛倚在御花园的梅树下的样子,眉目含笑,神情灵动。

画得真好,好到让她心口发紧,几乎喘不过气。

她一幅幅地翻看下去。

赏花的甄嬛。

抚琴的甄嬛。

凭栏远眺的甄嬛。

灯下展信的甄嬛。

每一幅都栩栩如生,画中人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纸背,看到她的心里去。

这些画,是允礼爱恋的铁证,也是一根根扎在她心上拔不出来的毒针。

她翻看的动作渐渐变得麻木,心也跟着一点点冷下去。

直到她翻到最后一幅。

她的手,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那是一张尚未完成的残稿,只用极淡的墨线勾勒了寥寥数笔。

画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背影。

一个女子的背影,身形纤弱,正临窗而坐。

窗外,是几株在秋风中凋零的残荷。

这个背影,与她姐姐雍容华贵的气度,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浣碧死死地盯着那几笔简单的线条,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

这不像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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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背影,到底是谁?

这根突如其来的针,扎破了她一直以来深信不疑的那个悲伤而完整的认知。

她将那幅残稿小心翼翼地抽了出来,放在烛光下反复端详。

画上的线条流畅而温柔,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熟稔。

仿佛画这几笔的时候,画中人就在他的眼前,而他只是信手拈来。

她又拿起一幅甄嬛的成品画作放在旁边对比。

姐姐的画像,笔触精妙,构图完美,每一根发丝都无可挑剔。

可那种完美,带着一种刻意的、一丝不苟的工整。

像是最顶尖的画师在描摹一件绝世珍品,充满了欣赏与赞叹,却缺少了灵魂的温度。

而这幅背影,寥寥数笔,却充满了生命力。

那份随性与眷恋,是无法伪装的。

浣碧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她将所有的画稿小心地重新捆好,放回原处,只留下了那幅背影残稿。

第二天,她召来了府里最年长的管事,阿福。

阿福是跟着允礼从潜邸一路过来的人,是这府里资格最老、也最得王爷信任的仆人。

茶端了上来,上好的明前龙井,热气袅袅。

浣碧将那幅残稿随手放在桌上,状似无意地用茶杯盖压住一角。

她吹了吹茶沫,轻声问:“阿福,我昨日整理王爷书房,发现了这幅旧画,画上的人,我瞧着很是陌生,王爷生前可有提过?”

阿福正躬身准备为她添些点心,听到这话,他的手明显地抖了一下。

一滴滚烫的茶水从壶嘴溅出,正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只是僵在了那里。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迅速垂了下去,不敢与浣碧对视。

“福晋……这……这许是王爷早年间随手所画,练笔用的,老奴……老奴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掩饰。

浣碧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福有些僵硬地收拾好食盒,躬身退了出去。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背影背后,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连她这个名正言顺的枕边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浣碧没有再去逼问阿福。

她知道,能让这个对允礼忠心耿耿的老人如此讳莫如深,那秘密的分量,绝不简单。

她转而将全部的精力,都投向了允礼的书房。

那里,是解开谜团唯一的希望。

书房里,她找到了一整架的书,都是允礼亲笔誊抄或是珍藏的诗稿。

世人都传,果郡王为熹贵妃写过无数缠绵悱恻的情诗。

那些诗篇大多流传在外,成了京城里才子佳人风流韵事的最佳佐证。

浣碧翻开那些公开的诗稿,字里行间确实能看到姐姐的影子。

“宛宛类卿”、“长相思”、“愿得一心人”……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诉说着那段惊天动地、却又求而不得的禁忌之恋。

她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是被无数根细针扎着。

就在她准备放弃,认为那背影只是一时兴起之作时,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册没有封皮的、用普通蓝布包裹的册子。

它被塞在书架的最里层,夹在两本厚重的古籍之间,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若非她一寸寸地搜寻,绝不可能发现。

她将册子抽了出来,解开布包。

里面的纸张已经泛黄,字迹是允礼的,却比那些公开的诗稿要随性得多,甚至有些地方显得潦草,仿佛是在心绪激荡时写下。

这更像是一本私人的、从不示人的日记。

她一页页地翻过去。

没有找到任何与甄嬛有关的字眼。

也没有那些缠绵悱恻的爱语。

反复出现的,是几个固定的、清冷的意象。

“琴音”。

“莲池”。

“素衣”。

这些都与她姐姐的华贵雍容,格格不入。

甄嬛在宫中虽也抚琴,但绝不以琴技闻名于世,那只是她众多才情中的一项。

她更爱艳丽的海棠,而非池中清冷的莲花。

她身为贵妃,衣饰从来都是极尽奢华,与“素衣”二字更是相去甚远。

浣碧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几乎能听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只有两句诗,字迹比别处都要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一曲清心动,三生石上痕。”

下面没有再写下去,仿佛主人的心绪到此已乱,无法再续。

浣碧将诗稿放在桌上,旁边摊开那幅背影的残稿。

临窗而坐的纤弱背影。

窗外萧瑟的残荷。

诗稿里的“莲池”与“琴音”。

老管事阿福躲闪的眼神和苍白的脸。

一个模糊的、令她感到恐惧的轮廓,在她心中慢慢成形,越来越清晰。

在甄嬛之前,或者说,在允礼的心中,一直存在着另一个女人。

一个弹琴的、喜欢穿素衣的、与莲花有着不解之缘的女人。

这个认知,像一盆腊月里的冰水,从她的头顶狠狠浇下,让她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她一直以来的对手,是光芒万丈、宠冠后宫的熹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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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嫉妒,她不甘,但她知道自己的敌人在哪里,看得见,摸得着。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可能一直在对着一个虚假的靶子拼尽全力。

真正的敌人,是一个她一无所知的幽灵。

这个幽灵,被允礼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藏在了画稿的最底层,藏在了私人诗稿的字里行间,藏在了忠心老仆的嘴里。

接下来的几天,浣碧像是魔怔了一般。

她几乎翻遍了王府的每一个角落,试图找到更多关于那个女人的线索。

她甚至去过府里的荷花池,在寒风中站了很久。

池水早已干涸,只剩下满池枯败的莲梗,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旁敲侧击地问过几个府里的老人,他们要么是真的不知,要么就是和阿福一样,守口如瓶。

那个女人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从这座府邸的所有记忆中,干净利落地抹去了。

这种无力感,让她备受煎熬。

夜深人静时,她常常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对着一盏孤灯,直到天亮。

调查,似乎陷入了彻底的僵局。

这天夜里,浣碧再次失眠。

窗外风声呼啸,像是鬼哭。

她披衣起身,鬼使神差般地,走进了允礼的卧房。

这里的一切,她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每天亲自打扫,不让下人碰。

她拉开巨大的衣柜,里面还挂着他生前常穿的几件衣服,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

在衣柜的最里面,放着一个黑漆托盘。

托盘上,整齐地叠放着那件他赴死时穿的朝服,已经被宫里的内侍仔细清洗过,送了回来。

但胸口处,那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浸入了布料的纹理,再也洗不掉了。

那就像一朵盛开在地狱里的、妖异的花。

浣碧伸出手,想要触摸那片血迹,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不住地颤抖。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朝服的腰带上。

那里,还挂着一个香囊。

那个香囊,是她嫁给他之后,熬了几个通宵,亲手绣的。

一对交颈的鸳鸯,在水绿色的缎面上,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记得,他收到时,曾拿在手里看了很久,夸过她的手艺。

从那以后,这个香囊,他便再也没有离过身。

即便是最后走上那条不归路,也还好好地系在腰间。

这曾是浣碧心中最后的、也是最隐秘的一丝慰藉。

她以为,在他心里,她终究是占了一点位置的。

哪怕只是一个妻子的位置,也足够了。

她将香囊从腰带上小心翼翼地解了下来。

香囊也曾被血浸透,虽然清洗过,但原本明亮的丝线还是变得黯淡无光。

她本想将它放在一个锦盒里,好好珍藏起来。

就在她将香囊握在手心,准备转身离开时,她的手指忽然感觉到了一丝异样。

香囊里面,除了干枯的香料那种柔软蓬松的触感,似乎……还有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纸片轮廓。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几乎停滞。

她将香囊举到眼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仔细地揉捏着。

没错,里面确实有东西。

是一张被折叠起来的纸。

浣碧拿着香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犹豫了。

这个香囊的缝口,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合起来的。

缝得那样细密,那样用心,藏着她所有说不出口的期盼。

打开它,就意味着亲手撕开自己最后的慰藉和幻想。

如果不打开,她至少还能守着“他至死都带着我绣的香囊”这个念头,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

可那个神秘女人的影子,像一个无法摆脱的魔咒,日日夜夜地折磨着她。

她必须知道真相。

哪怕真相会让她万劫不复。

最终,她转身回到梳妆台前,从针线笸箩里,拿起了那把小巧的裁衣剪。

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剪刀的尖端,对准了香囊侧面的缝线。

那里,是她当初收尾打结的地方,她记得清清楚楚。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一剪。

“咔嚓”一声。

一声轻微却无比刺耳的断裂声,在寂静得可怕的房间里响起。

她亲手缝合的信物,如今,要由她亲手来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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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囊的侧边裂开了一道口子。

一股混合着血腥和陈旧香料的复杂气味,瞬间散发出来,钻进她的鼻腔。

浣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窒息。

她将香囊倒转过来,对着梳妆台光洁的台面,轻轻抖动。

一些枯萎发黑的香草末,簌簌地落了下来。

紧接着,一张被血浸染、折叠得极小的纸条,掉了出来。

纸条已经发黄变脆,边缘因为常年的摩挲而起了毛边。

它静静地躺在那堆香草末里,像一具沉睡了很久的、不为人知的尸体。

浣碧的指尖冰凉,几乎不听使唤。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张小小的纸条捏了起来。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

她颤抖着,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展开了那张被折叠得十分方正的纸。

上面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模糊了部分字迹。

但借着桌上那盏彻夜未熄的烛光,她依然清晰地辨认出那几个字。

是允礼那熟悉的、风流俊逸的笔迹。

纸上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