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我爸跑了。

他留下一封信,还有一张欠隔壁清河镇赵老板娘的五万块钱的欠条。

我妈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欠条,硬着头皮找上门去。

没想到,那位看起来精明干练的老板娘,竟然当着我的面把欠条撕了。

“钱不用还了,”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但是,你得给我当上门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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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九九八年,夏末。江南小镇的空气,闷热得像一锅煮不开的温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叫林晓峰,那年二十二岁,刚从省城的师范学院毕业。

毕业证和县城二中的录取通知书,我还没来得及在手里捂热,就接到了母亲从老家打来的、泣不成声的电话。

“晓峰啊……你快回来吧!你爸……你爸他出事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连夜坐上了回家的绿皮火车。可我怎么也没想到,等待我的,是一个已经支离破碎的家。 父亲林建国,跑了。 在九十年代那股汹涌的“下海”经商浪潮中,我那原本老实本分的父亲,也禁不住诱惑,辞掉了铁饭碗,一头扎了进去。

起初,他开的小五金店生意还算红火,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渐渐不满足于小打小闹,开始学别人炒地皮,做投机生意,甚至借上了高利贷。

最后,一步步地,走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留下一封信,信里说,他做生意失败,欠了隔壁清河镇“赵氏纺织厂”老板娘五万块钱,还不上了,没脸再见我们,让我们别找他。 五万块!在那个年代,猪肉才三块钱一斤,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也就三四百块。

五万块,对我们这个普通的家庭来说,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十年!这个数字,像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我的母亲。

她本就有心脏病,受此打击,当场就晕厥了过去。

我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的母亲,看着家里被讨债人搬得空空荡荡的客厅,再看看那张写着“欠款伍万元整”的、皱巴巴的欠条,我感觉自己的天,塌了。 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那是我刚分配工作,预支的三个月工资,一共一千二百块。我又挨家挨户地,去求那些曾经的亲戚朋友,磨破了嘴皮,看尽了白眼,最终也只借到了三千块。 我把这四千二百块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把那张沉甸甸的欠条折好。我对我妈说:“妈,你放心,爸欠下的债,我来还。我们林家人,穷,但不能穷了骨气!” 我扶起那辆漆都快掉光了的、生锈的“永久”牌自行车,迎着灼热的太阳,朝着二十多公里外的清河镇,骑了过去。 一路上,风都是热的。路过镇口那间父亲曾经开过的五金店铺,门上已经贴上了法院的封条,在风中“哗啦啦”地响,像是在嘲笑我们家的落魄。

路上遇到一些熟悉的街坊邻居,他们看到我,都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怜悯,但更多的,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后背上,火辣辣地疼。 两个多小时后,我终于汗流浃背地骑到了清河镇。打听之下,我才知道,那位赵老板娘,开着全镇最大的一家纺织厂。 当我站在那气派的厂房大门口时,我彻底傻眼了。

高大的围墙,崭新的厂房,一排排明亮的窗户,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进进出出,一派兴旺繁荣的景象。这和我家那破败的光景,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 我站在门口,徘徊了足足有半个小时,手心里攥出的汗,把那张欠条都浸湿了。我不敢进去。我怕面对那位老板娘,怕她那轻蔑的眼神,怕她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可就在我想要退缩的时候,我脑海里,又响起了母亲在我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晓峰啊,咱家再穷,也不能失了志气。欠人家的钱,就是砸锅卖铁,就是十年、二十年,咱们也得一分一分地,给人还上!”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朝着那扇威严的铁门,走了过去。

“找谁?”门口传达室里,一个戴着红袖章的大爷,探出头来,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我这个浑身是汗、满脸通红的毛头小子。 “我……我找你们赵老板。”我紧张得声音都有些结巴。 “找我们老板?有预约吗?什么事啊?”大爷的眼神里,充满了怀疑。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模糊的欠条,递了过去。

“我是……来还钱的。” 大爷将信将疑地接过欠条,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神里的怀疑变成了惊讶。

他大概是没想到,林建国那个跑路的老赖,竟然还有个主动上门来还钱的儿子。他犹豫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 “进去吧,老板在三楼办公室等你。”挂了电话,大爷指了指里面那栋最高的办公楼。

02

我怀着一种赴刑场般的心情,走进了那栋办公楼。

楼道里铺着水磨石的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我每走一步,都感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得格外刺耳。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办公室,门上挂着“总经理室”的牌子。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清冷,但并不严厉。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很气派。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她应该就是赵老板娘,赵雨桐。 她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年轻许多,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她穿着一身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长发优雅地盘在脑后,露出光洁的脖颈。

她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商场女性特有的精明和干练,但仔细看,又能从她眼角,看到一丝深深的、无法掩饰的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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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我,似乎也愣了一下,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赵……赵老板娘,您好。”我紧张地走到办公桌前,恭敬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着的一沓钱,和那张欠条,一起放在了桌上。

“我叫林晓峰,是林建国的儿子。我爸他……他欠您的钱,这是我现在能凑到的,一共是四千二百块。剩下的钱,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您。我现在刚分配工作,在县城二中教书,每个月有四百块工资,我……我每个月还您三百,您看行吗?请您……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赵雨桐没有去碰桌上的钱,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落在我这个不速之客的脸上,仿佛要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来。

“你叫林晓峰?”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是。”

“今年多大?”

“二十二,刚师范毕业。” 她又沉默了,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我。

办公室里的那座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心上。空气仿佛凝固了,我紧张得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终于,她站了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很久。

我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地颤抖。 就在我快要站不住的时候,她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前。她拿起那张写着“五万块”的欠条,然后,当着我的面,做出了一个让我目瞪口呆的举动。

她竟然,把那张欠条,从中间,“唰”的一声,撕成了两半。然后,又撕成了四半,八半……最后,撕成了一堆无法拼凑的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钱,不用还了。”她说。

我彻底震惊了。“这……这怎么行!赵老板娘,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不能……” “但我有一个条件。”赵雨桐打断了我的话。

她抬起头,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无比复杂的眼神,直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 “你,给我当上门女婿。入赘到我们赵家。只要你点头,这五万块钱,就一笔勾销。”

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当上门女婿?入赘?我一个二十二岁的、刚刚大学毕业的年轻小伙子,竟然要给一个比我大十几岁的女人当上门女婿?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赵……赵老板娘,您……您别开玩笑了。”我结结巴巴地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没有开玩笑。”赵雨桐的表情异常严肃,“林晓峰,我很认真。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再来这里给我答复。” 她重新在她的老板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那姿态,仿佛刚刚说出的,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她不再看我,我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

03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地走出那栋办公楼的。我骑上我那辆破自行车,蹬得飞快,仿佛身后有鬼在追。

清河镇的风,吹在我的脸上,可我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觉得浑身都在冒冷汗。 回到家,母亲看到我失魂落魄、脸色煞白的样子,吓了一跳。

“晓峰,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那位赵老板娘为难你了?” 在我母亲的再三追问下,我才支支吾吾地,把赵雨桐提出的那个荒唐的“交易”,说了出来。

母亲听完,当场就哭了。她抓着我的手,泪如雨下:“不行!绝对不行!我就是砸锅卖铁,去要饭,也不能让你去给人家当上门女婿!这要是传出去,你以后还怎么做人?我们林家的脸,往哪儿搁啊!”

我何尝不知道呢?在那个年代,一个男人去当上门女婿,就等于把自己的尊严,踩在脚底下,任人践踏。那是要被戳一辈子脊梁骨的。

可现实,却像一堵冰冷的墙,横亘在我的面前。 五万块的巨额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我们全家都喘不过气来。母亲的心脏病,需要长期吃药,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我下面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中的弟弟,他的学业,不能耽误。而我,一个月辛辛苦苦,工资也才四百块钱。

就算我不吃不喝,把所有的钱都拿去还债,也要整整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

第二天,我揣着复杂的心情,去县城二中报到。校长是个很和蔼的中年人,他热情地接待了我,说学校早就盼着我这样的年轻大学生来了。他还亲自带我,去看了学校分给我的一间单人教师宿舍,虽然不大,但窗明几净。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对我也都很友善。我看着那张属于我的、崭新的办公桌,想象着自己站在三尺讲台上,给孩子们传道授业的场景……那是我从小到大的梦想。 可现在,这个梦想,却变得如此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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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不答应赵雨桐的条件,我将背负着沉重的债务,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我哪还有心思,去当一个好老师?

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那张分配给我的单人床上,辗转难眠。

我从贴身的口袋里,翻出了父亲留下的那封信。信纸已经很旧了,上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 “晓峰,吾儿。为父无能,没能给你们一个好日子,反而只会给你们添麻烦。欠赵老板娘的钱,我这辈子是还不上了。你们要好好过日子,照顾好你妈和你弟,别管我。” 看着信上那熟悉的字迹,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地,砸在了信纸上,将墨迹晕染开来。

爸,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走了之,给我们这个家,带来了多大的灾难?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我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最终,在梦想和现实之间,在尊严和责任之间,我做出了我自己的选择。 三天后,我再次出现在了赵氏纺织厂的总经理办公室。 赵雨桐抬起头,看到我,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她平静地问:“想好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鼓起我这辈子最大的勇气,看着她的眼睛说:“我答应您。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继续在学校教书。我的工资,可以全部上交,用来还债。” 赵雨桐的嘴角,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她点了点头:“可以。下周,我们就去办手续。”

04

我和赵雨桐的婚礼,办得异常简单。没有隆重的酒席,没有热闹的鞭炮,只是双方的几个近亲,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礼成了。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遍了我们镇和清河镇。

各种流言蜚语,也随之而来。 “听说了吗?老林家的那个大学生儿子,为了五万块钱,给隔壁镇一个守寡的老板娘当上门女婿了!” “啧啧,那赵老板娘都快四十了吧?老牛吃嫩草啊!” “那小子也是,长得一表人才的,怎么就这么想不开?为了钱,连脸都不要了。” 这些话,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割在我的心上。

每次走在街上,我都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婚礼结束后,我搬进了赵家。

那是一栋气派的三层独栋小楼,院子里种着花草,还有一个小小的鱼池。这和我家那破败的老屋,简直是两个世界。 这个家里,除了赵雨桐,还有她的父亲赵国强,和一个七岁大的女儿,赵悦悦。 赵国强是个退休的老工人,身体看起来还算硬朗,但性格很沉默,一天到晚都说不了几句话。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了审视和复杂,让我很不自在。 而那个叫悦悦的小姑娘,长得很可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像极了赵雨桐。

她扎着两个马尾辫,见到我这个陌生的“爸爸”,总是怯生生地,躲在外公的身后,偷偷地打量我。

新婚的第一晚,我被安排在了二楼的一间客房里。房间很大,床也很软,可我却躺在陌生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楼下,传来赵国强看新闻联播的声音;隔壁房间,传来悦悦练习弹钢琴的、断断续续的琴声;还有赵雨桐上楼时,高跟鞋踩在木质地板上的“嗒、嗒”声,那声音在我的房门前,似乎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走远了。 在这个家里,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一个多余的人,一切都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白天,我依旧去县城二中教书。

孩子们很快就喜欢上了我这个年轻、有耐心的语文老师。课堂上,听着他们朗朗的读书声,是我一天中最轻松、最快乐的时刻。 可这份快乐,很快就被现实击碎。同事们不知道从哪里,也听说了我的事。他们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微妙起来。

有些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我。

那个有些刻薄的教导主任,甚至在一次开会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我说:“小林老师啊,听说你现在是赵老板的乘龙快婿了,傍上富婆了啊!以后可要好好表现,别给我们学校丢脸啊!” 全办公室的人,都哄堂大笑。

我坐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拳头在桌子底下,攥得死死的。

晚上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气氛也同样压抑。

赵雨桐总是很晚才从厂里回来,脸上总是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几句话,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有时候,悦悦会缠着我,让我给她讲故事。孩子的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这让我感到了一丝慰藉。 而我的岳父赵国强,则总是在我背后,用一种审视的、探究的目光看着我,让我如芒在背。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被困在华丽笼子里的鸟,失去了自由,也失去了尊严。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05

日子,就在这样一种压抑而又诡异的平静中,过了一个月。 那个周末,赵雨桐罕见地没有去厂里,在家休息。

下午,我正在房间里给悦悦辅导算术题。小姑娘很聪明,学得也很快。

“林老师,这道题我会了!”她高兴地举起作业本给我看。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悦悦真棒。”

小姑娘看着我,突然,用一种充满期待的、怯生生的语气问:“林老师,我……我以后,可以叫你爸爸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

赵雨桐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她显然也听到了悦悦的话,脸色,一下子变得有些苍白。

“悦悦,”她的声音有些生硬,“作业做完了,就去楼下练琴。” 悦悦似乎被妈妈的语气吓到了,她委屈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低着头,跑出了房间。

送走孩子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赵雨桐两个人,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

最终,还是赵雨桐先开了口。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等我一下。晚上十点,来我书房,我想,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那一整个下午,我都坐立难安。她到底要告诉我什么?是关于我们这桩荒唐的婚事,还是关于她自己?

晚上十点,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敲开了三楼书房的门。 赵雨桐的书房,布置得很雅致。一整面墙的书柜,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她给我倒了一杯热茶,然后,从书桌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看起来很有年代感的旧相册。

“你看看这个人。”她翻开相册,推到我的面前。 那是一张已经微微泛黄的黑白照片。

我看着那张照片,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