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银行卡短信提示音,在这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响起。

屏幕上跳出数字时,我以为自己熬了太多夜,眼花了。

“入账0.99元。”备注是“项目J-107提成”。

窗外,庆祝我们拿下“星海”项目一亿元订单的红色横幅还没撤下。

茶水间里,吕思琪正笑着展示她刚收到的八十八万奖金到账截图。

我盯着那刺眼的零点九九元,手指在冰凉的手机边缘摩挲。

想起半小时前,老板王文杰拍着我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凯安,格局要大。”

那时他笑容满面,眼里却藏着深井般的算计。

我抬头,看向他办公室紧闭的实木门,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而平静的脸。

然后,我慢慢弯起嘴角,对着空气无声地笑了笑。

有些纸,看起来价值连城。

但若缺了某个名字,它可能连最卑微的用途都配不上。

比如,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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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庆功宴设在市中心最贵的“云顶”旋转餐厅。

水晶灯折射着浮华的光,落在每个人微醺的脸上。

王文杰端着香槟杯站在小舞台中央,聚光灯让他稀疏的头顶格外光亮。

“让我们共同举杯!”他声音洪亮,穿透爵士乐,“祝贺我们最优秀的团队!”

“尤其要感谢肖凯安!我们年轻的功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我身上。

掌声雷动,夹杂着口哨和叫好声。

我站起身,端起酒杯,向四周微微颔首。

笑容妥帖,弧度标准。三年职场,足够教会我这种表情。

王文杰走过来,用力揽住我的肩膀。

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雪茄气息,将我笼罩。

“凯安,好样的!一亿美金!公司历史第一单!”

他手掌温热,拍在我背上,力度很大。

“都是王总领导有方,团队给力。”我听见自己平稳的声音。

“谦虚!我就喜欢你这份沉稳!”他哈哈大笑,眼角堆起深刻的纹路。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琥珀色液体在杯中晃动,映出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妙情绪。

那不像纯粹的赞赏,更像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或者,在权衡一件物品的“处置”方式。

吕思琪端着酒走过来,脸颊绯红,眼里亮晶晶的。

“安哥,太厉害了!我得敬你三杯!”

她是我们组的商务助理,刚毕业两年,热情活泼。

“思琪也功不可没。”我笑着和她碰杯。

“我哪算呀,就是打打杂。”她吐吐舌头,压低声音,“听说提成……”

“思琪!”市场部的张经理忽然插话,“来,敬王总一杯!”

话题被截断。

吕思琪抱歉地看我一眼,转身走向人群中心。

我抿了一口酒,甜涩交加。

环顾四周,每张脸上都洋溢着真实的喜悦。

除了我。我只觉得累。

过去一年,三百多天,我像个陀螺连轴转。

穿梭在纽约、伦敦、新加坡的机场,时差混乱。

在谈判桌上唇枪舌剑,在技术会议里据理力争。

磨破了嘴皮,熬红了眼睛,甚至喝到胃出血进医院。

只为啃下“星海”这块硬骨头。

现在,骨头啃下来了。

盛宴开场,主角却不是猎人。

我放下酒杯,走到露台。

初夏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脚下是璀璨的城市灯火,蜿蜒如河。

这座城,这栋楼,这家公司,我曾以为是我的战场和归宿。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儿子,庆功宴开心吗?别喝太多酒,注意胃。”

我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回复。

最后只打了两个字:“开心。”

按下发送时,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陷了一块。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王文杰。

他递来一支雪茄,我没接。

“年轻人,该学着享受了。”他自己点燃,深吸一口。

烟雾在夜色中散开。

“凯安,公司不会亏待功臣。”他望着远方,语气深沉,“你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谢谢王总。”

“不过啊,”他话锋一转,“做大事,要有大格局。个人得失,要看淡些。”

我转头看他。

他侧脸在明明灭灭的烟火中,显得模糊不清。

“王总,我的提成比例,是按去年修订的第三版激励方案算吗?”

问题很直接。

他明显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扩大。

“放心,财务会严格按制度走。该你的,一分不会少。”

他拍拍我的肩,力道依旧很重。

“早点回去休息,接下来签约,还得靠你把关。”

说完,他转身走回那片喧嚣。

我独自站在风里,看着指尖冰冷的酒杯。

玻璃杯壁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像汗,也像泪。

但我知道,那只是温差造成的物理现象。

仅此而已。

02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一点。

房间漆黑寂静,只有路由器闪烁着幽蓝的光。

我打开电脑,登录公司内部系统。

找到《项目销售激励管理办法(第三修订版)》。

这份文件,去年年底由王文杰亲自签发。

当时他召集全员大会,慷慨激昂。

“新方案,就是要让奋斗者得到应有回报!”

“上不封顶!公司敢给,就看你们敢不敢拿!”

掌声如潮。我也曾用力鼓掌。

文件下载进度条缓慢移动,像在积蓄某种嘲讽的力量。

打开PDF,熟悉的条款映入眼帘。

“第一条:项目实际回款总额的百分之一,作为项目组总奖金池。”

“星海”项目首期回款三千万美金,折合人民币约两亿一千万。

百分之一,是两百一十万。

“第二条:奖金池分配方式如下:项目经理百分之四十……”

鼠标滚轮继续下滑。

数字在屏幕上跳跃,冰冷而清晰。

按此计算,我应得的部分是八十四万人民币左右。

即便扣除税费,也绝对不可能是零点九九元。

呼吸在寂静中变得清晰。

我坐直身体,逐字逐句细看。

在“项目经理百分之四十”这一行下面,有一行新增的小字。

“注:具体分配比例,需乘以当年度公司对项目负责人的‘综合评估系数’。”

“该系数由总经理办公会根据项目复杂度、资源支持力度、个人综合贡献度等因素核定。”

“核定结果具有最终解释权。”

这行字,我之前从未见过。

墨色似乎比周围文字略深一点。

像是不久前刚刚添加上去的。

我截屏,放大。像素有些模糊,但依然能辨认。

文档属性显示,最后修改时间是……五天前。

正是“星海”项目最终谈判成功,双方签署意向书的第二天。

窗外传来夜归汽车的鸣笛声,短促而尖锐。

我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苍白,吸顶灯像一个惨白的句号。

“综合评估系数。”

我低声重复这六个字。

如果系数是百分之零点零零一,那么八十四万,就会变成……

八十四元。

显然,有人对我的“评估”,连这八十四元都嫌多。

所以,是零点九九。

一种极具侮辱性的精准。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王文杰在庆功宴上的笑容。

“格局要大。”

原来,格局的意思,是让我消化掉这零点九九。

连同被碾碎的自尊和付出,一起消化。

手机屏幕亮起,是吕思琪发来的朋友圈。

她晒出了一张银行短信截图。

“感谢公司!感谢王总!继续努力!”

截图显示,入账金额:880,000.00元。

备注是:“项目J-107奖金分配”。

时间,就在三小时前。

评论里一片祝贺和羡慕。

我给她点了个赞。

手指悬在点赞图标上,微微发颤。

然后,我关掉手机,将它反扣在桌面。

黑暗重新吞噬房间。

只有电脑屏幕的微光,映着我毫无表情的脸。

像一尊正在冷却的石膏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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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班,气氛依旧热烈。

“星海”项目成功,让公司股票开盘涨停。

走廊里人人面带喜色,讨论着即将到手的奖金。

吕思琪换了个新款的奢侈品牌手袋,粉色的,很扎眼。

她正和几个女同事在茶水间说笑。

“思琪,你这包得五六万吧?奖金真丰厚!”

“哎呀,主要是运气好,跟对了项目嘛。”她声音甜腻,“安哥才是最大功臣。”

有人附和:“是啊,肖经理这次得拿百万级了吧?”

吕思琪顿了顿,眼神闪烁了一下。

“那肯定呀……王总一向大方。”

她端着咖啡杯走开,没再看我。

我坐在工位上,处理签约前的文件。

键盘敲击声规律而密集,掩盖了胸腔里沉闷的声响。

中午,我去财务部找邓冬梅。

她是公司老臣,管了十几年财务,性格耿直。

办公室里,她正戴着老花镜核对报表。

“邓姐,关于‘星海’项目的提成……”

她抬起头,透过镜片看我,眼神复杂。

“小肖啊,坐。”

我关上门,在她对面坐下。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

“你的单子,是王总亲自交代处理的。”

“我知道。”我平静地问,“我想看看计算明细。”

邓冬梅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小肖,”她声音压得很低,“有些事,别太较真。”

“邓姐,我只是想看看,我的‘综合评估系数’是多少。”

她脸色微变,目光躲闪。

“这个……是总经理办公会定的,我不清楚。”

“那我能看看会议纪要吗?或者,有正式的通知文件吗?”

“凯安!”她语气急促了些,带着恳求,“听姐一句,算了。”

她左右看看,确认无人,身体前倾。

“你想想,三年前……你爸病重那会儿。”

我心脏猛地一缩。

“你当时是不是签过一份……自愿延长服务期的补充协议?”

记忆的碎片骤然刺入脑海。

三年前,父亲确诊癌症晚期,急需巨额手术费。

我四处筹钱,焦头烂额。

王文杰找到我,说公司可以预支一笔“特殊帮扶金”。

条件是我必须签署协议,承诺五年内不离职,且“自愿接受公司未来一切合理的岗位与薪酬安排”。

那时我二十五岁,走投无路。

握着那支沉重的笔,手在抖。

病床上父亲痛苦的呻吟,母亲红肿的眼睛,像烧红的烙铁。

我签了。像卖掉一部分灵魂。

“那份协议……”邓冬梅声音更轻,“里面有些条款,很笼统。”

“比如,‘薪酬调整需服从公司战略需要’。”

“王总说,这次……就是战略需要。”

她说完,迅速靠回椅背,重新戴上眼镜。

“我要忙了,你回去吧。”

逐客令已下。

我站起身,腿有些僵硬。

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

冰凉。

“邓姐,”我没回头,“那笔预支款,我第二年就用项目奖金还清了。”

“我知道。”她声音干涩,“可协议……还在。”

我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有些刺眼。

身后传来她最后一句低语,几乎听不清。

“孩子……有些坑,踩进去,就很难爬出来了。”

门轻轻合上。

将我隔绝在那片浑浊的、充满尘埃的光线之外。

04

我没有回工位。

径直走向楼梯间,推开厚重的防火门。

这里空旷,安静,只有安全出口标志泛着绿莹莹的光。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点燃一支烟。

平时几乎不抽,此刻却需要这点微弱的燃烧。

尼古丁吸入肺里,带来短暂的眩晕。

三年前的那份协议……

我竟然,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还清钱后,我以为两清了。

原来,债主手里还握着那张泛黄的纸。

而纸上的字,可以随时被赋予新的、残酷的解释。

“自愿接受公司未来一切合理的岗位与薪酬安排。”

“合理”。

多么美妙而邪恶的词。

什么是合理?

八十八万分给笑容甜美的吕思琪,是合理。

零点九九分给熬干心血的肖凯安,也是合理。

解释权,永远在握着笔的那一方。

烟灰簌簌落下,掉在鞋面上。

我踩灭烟头,拿出手机。

通讯录里,有个名字:陈正志。

“星海”项目合作方,维诚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律师。

项目谈判后期,法律条款博弈激烈。

我和他打过无数次交道,彼此尊重,也算惺惺相惜。

他曾私下说:“肖经理,和你合作很痛快,逻辑清晰,寸土必争。”

我犹豫了一下,拨通电话。

“陈律师,您好,我是肖凯安。”

“肖经理!恭喜啊,项目总算落定了!”他那边有些嘈杂,“正想找时间约你吃饭。”

“客气了。有个小事,想以朋友身份,咨询您一下。”

“哦?你说。”

“如果一份劳动合同补充协议,约定了员工必须接受未来‘合理的’薪酬调整。”

“而公司基于此,将员工本应获得的百万级奖金,调整为几乎为零。”

“这种‘合理性’,在法律上如何界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背景音里模糊的人声。

几秒后,陈正志的声音传来,严肃了许多。

“肖经理,你是在说……你自己的事?”

“一个假设。”

他顿了顿:“作为朋友,我简单说。‘合理’是关键词,但并非无限制。”

“调整必须有充分依据,符合商业惯例,不能显失公平,更不能带有惩罚或歧视性质。”

“从你描述看,如果事实如此,显失公平的可能性很大。”

“但关键在于证据。协议原文,公司决策流程,薪酬制度……”

“以及,”他加重语气,“你有没有其他可以制衡对方的筹码?”

“筹码?”

“对。法律途径是最后的选择,耗时耗力。商业场上,最好的谈判底气,往往来自对方对你的‘需要’。”

“你需要让对方明白,伤害你,他付出的代价会更高。”

需要。

筹码。

代价。

这三个词,像钉子,敲进我心里。

“我明白了,谢谢陈律师。”

“肖经理,”他语气缓和下来,“如果需要正式的法律意见,我随时可以提供。维诚律所,对合作伙伴一向负责。”

他特意强调了“合作伙伴”四个字。

“好的,再次感谢。”

挂断电话。

楼梯间重归寂静。

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映着我的脸。

我有什么筹码?

一年来的全情投入,对项目技术细节、商务条款、客户关系的了如指掌。

还有……那份正在走最终审批流程,价值一亿美金的合同。

我忽然想起,最后一次技术协议核对时。

对方首席工程师半开玩笑地说:“肖,这些设备参数和验收标准,只有你签字确认,我们才放心。”

“你是这个项目的‘技术担保人’。”

当时只当是客气。

现在想来,或许不止是客气。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防火门。

重新走进明亮的、喧嚣的办公区。

脚步,比来时稳了一些。

方向,也清晰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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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下午,我被叫到王文杰办公室。

他正在泡茶,手法娴熟,热气袅袅。

“凯安,坐。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

紫砂杯推到我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扑鼻。

我端起,没喝。

“王总,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聊聊了?”他笑得慈祥,“关于‘星海’的签约仪式,筹备得差不多了。”

“下周三,在洲际酒店宴会厅。媒体我都请好了。”

“这是公司里程碑,要好好宣传。你是主角,到时候讲几句。”

我看着他:“王总,我的提成,是按‘综合评估系数’核定的吗?”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倒茶的手稳稳当当,笑容未减。

“看来你去问财务了。没错,是走了这个流程。”

“能告诉我系数是多少吗?依据又是什么?”

王文杰放下茶壶,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

双手交叉,放在腹部。

“凯安啊,你还年轻。公司评估一个项目,看的是全局贡献。”

“你个人当然很努力,但平台支持、团队协作、客户关系沉淀,这些无形资源,也是成本。”

“系数是综合考量的结果。具体数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身体前倾,目光炯炯,“你通过这个项目证明了自己!”

“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未来,公司还有更多更大的项目等着你。”

“眼光要放长远。格局,要打开。”

窗外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乌云聚拢。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我慢慢放下茶杯。

瓷器与木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声。

“王总,我父亲病重时,公司帮过我,我感激。”

“这笔情,我用过去三年无数个加班和业绩还了。”

“‘星海’项目,从线索到签约,全程是我主导。技术方案是我熬夜改的,价格是我一分分谈下来的,风险是我扛下来的。”

“现在您告诉我,我的贡献,只值零点九九元。”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王文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

“凯安,你这话,就不太懂事了。”

“公司有公司的规章制度,有整体的薪酬平衡考虑。”

“吕思琪他们,也付出了劳动。市场部、后勤部,哪个没支持?”

“如果都像你这样,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公司还怎么管理?团队还怎么带?”

他语气加重,带着训诫的味道。

“你是项目经理,是未来的管理者候选人。要有管理者的思维和胸怀!”

“钱,什么时候都可以赚。但信任和机会,一旦丢了,就难找了。”

雷声更近了,风刮过窗户,呜呜作响。

第一滴雨,重重打在玻璃上,炸开水花。

紧接着,密密麻麻的雨点砸落,世界一片模糊喧嚣。

我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城市景观。

心里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被这场暴雨浇灭了。

浇得透心凉。

我转过头,看向王文杰。

他重新挂起笑容,但那笑意,已彻底冷了。

“王总,我明白了。”

我站起身。

“签约仪式,我会准时参加。”

“该我做的部分,我会做好。”

说完,我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没有等他回应。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可能投来的任何目光。

走廊里,几个同事正兴奋地讨论周末去哪购物。

看到我,他们停下话头,眼神有些躲闪。

或许,奖金分配的风声,早已悄悄传开。

我面色如常,走回自己的位置。

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映着我平静无波的眼。

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像眼泪,但没有任何温度。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了。

有些仗,必须自己来打。

而我的武器,不在明处的薪酬单上。

它在那些厚厚的、即将签署的合同文本里。

在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枯燥的技术附件字里行间。

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被轻轻抽出,亮出凛冽的锋芒。

06

周末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公寓里。

拉上窗帘,隔绝外界光线和声音。

桌上堆满了“星海”项目的全部文件。

合同正文、技术附件、商务协议、补充备忘录……

中英文版本,足有半米高。

我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

像在沙漠中寻找一滴可能存在的甘泉。

眼睛干涩发痛,就滴眼药水。

脖子僵硬,就起身活动几下。

大脑高速运转,筛选着每一个可能被利用的条款。

合同主体部分,天衣无缝。

法务部审核过无数遍,责任、权利、义务清晰对等。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厚厚的技术附件上。

这是项目核心,几百页的设备参数、技术标准、验收流程。

极其专业,极其枯燥。

平日里,除了我和技术部的同事,几乎没人会细看。

大家只关心最后的签字页。

我翻到附件末尾的签字栏。

那里除了双方公司盖章,还有几个预留的签名处:“项目技术负责人(供应商方):”

“项目技术负责人(客户方):”

我们公司这边,这一栏,一直空着。

以往小项目,通常是技术总监代签。

但这次,技术总监老李在项目中期就离职了。

后续的所有技术对接和确认,都由我直接完成。

客户方也习惯了与我沟通。

所以,这个签字栏……

我往前翻,寻找关于“技术负责人”职责的定义条款。

在附件03,第十七条,第三款。

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嵌在大段的技术描述里:“本附件所列全部设备参数、性能指标及验收准则,需经双方书面指定的项目技术负责人共同审核并亲笔签字确认后,方视为正式接受,并作为合同不可分割之有效组成部分。”

“如无有效签字,相关技术条款之效力待定,买方有权拒绝据此验收。”

心跳,漏了一拍。

我屏住呼吸,又仔细读了三遍。

确认每一个字都没有歧义。

“亲笔签字确认”。

“效力待定”。

“有权拒绝验收”。

钥匙。

这就是我要找的那把钥匙。

一把藏在最专业、最无人问津角落里的钥匙。

它不直接决定合同生死,却能卡住合同的咽喉。

没有技术签字,客户理论上可以无限期拖延验收。

而一旦无法验收,后续款项支付、质保期起算、甚至整个项目进程,都将陷入停滞。

一亿美金的合同,会变成一纸悬在空中的、无法落地的蓝图。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空调冷气嘶嘶地吹着,皮肤上起了一层细栗。

接下来,我需要验证两件事。

第一,客户是否在意这个签字。

第二,王文杰和公司其他人,是否知道这个条款的存在。

周一早上,我如常上班。

先给“星海”项目客户方的技术对接人,约翰·陈,发了一封邮件。

语气轻松,例行公事。

“约翰,附件是最终版技术参数核对清单,请查阅。”

“另,根据流程,技术附件签字页需要你我双方技术负责人签署。”

“您看是邮寄原件,还是在签约仪式上一并签署?”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

“肖,核对无误。签字很重要,是最终技术冻结的依据。”

“请在签约仪式上准备文件,我与您现场签署。”

第一件事,确认了。

客户很重视这个形式。

这不仅是流程,更是技术责任的最终确认。

然后,我拿着需要王文杰签字的几份流程文件,走进他办公室。

“王总,这些是签约仪式前需要您批准的。”

他扫了几眼,大笔一挥,签下名字。

“凯安,状态调整得不错。”他语气和缓,“这就对了嘛,向前看。”

“谢谢王总。”我收起文件,状似随意地问,“技术附件的签字流程,法务和商务那边都清楚吧?需要我提醒他们准备文件吗?”

王文杰愣了一下:“技术附件?那不是早就确认了吗?”

“条款是确认了,但附件最后有个签字页,需要双方技术负责人亲签,才算最终生效。”

我语气平常,像在讨论天气。

“哦,那个啊。”他摆摆手,不以为意,“走个形式罢了。你到时候签一下就行。”

“明白了。”

我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第二件事,也确认了。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根本没把那个“形式”放在眼里。

在他和大多数人看来,合同核心是金额、是付款条款、是法律责任。

技术细节?那是工程师该操心的事。

而工程师的签字,无非是流程上微不足道的一环。

他们忘了,有时候,最不起眼的齿轮卡住,整台机器都会停摆。

回到座位,我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

找到吕思琪。

“思琪,签约仪式媒体名单和流程表,发我一份。”

“好嘞,安哥!”

很快,文件传来。

我打开,仔细浏览。

流程安排得很满:领导致辞、项目展示、签约仪式、媒体群访、庆祝酒会……

签约环节,计划由王文杰和对方CEO签署主合同。

我和对方项目经理签署项目执行计划书。

技术附件的签字,没有被单独列出。

它可能被合并到某个环节,也可能被完全遗忘。

这,正是我需要的。

让那个本该重要的环节,湮没在盛大的仪式感里。

然后,在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时刻。

用最平静的方式,让它变得至关重要。

我关掉文档,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阳光刺眼。

是个好天气。

适合晾晒一些东西。

比如,真相。

比如,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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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接下来几天,我表现得异常“配合”。

主动参与签约仪式筹备会,提出细节建议。

帮忙核对中英文合同文本,甚至发现了一处法律条款的细微歧义。

我直接联系了陈正志。

“陈律师,附件七,赔偿责任上限条款,这里……”

听完我的问题,陈正志在电话那头赞许道:“肖经理心细如发。这个地方确实模糊,容易引发争议。”

“我们修改一下措辞,明确排除因故意或重大过失导致的情况。”

“好,麻烦您起草修改稿,我会同步通知我方法务。”

“没问题。另外,肖经理,”他顿了顿,“你之前咨询的那件事……”

“还在考虑。”我打断他,“先处理好眼前合同。”

“明白。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修改后的条款很快达成一致。

我方法务总监还特意表扬我:“凯安,多亏你发现得早,不然以后可能是个雷。”

我笑笑:“应该的。”

王文杰得知后,也在一次晨会上当众表扬我。

“大家都要学学凯安的专业和责任心!眼里有活,心里有公司!”

台下掌声一片。

吕思琪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和不解。

或许她觉得,我在用这种方式,消化那零点九九元的委屈。

邓冬梅碰到我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签约仪式前三天,公司举行了最后一次彩排。

在酒店宴会厅,模拟整个流程。

灯光、音响、走位、文件交换顺序……

我扮演我自己,在指定位置签字,起身,握手,微笑。

一切流畅无误。

彩排结束,王文杰很满意。

“很好!大家辛苦了!周三,拿出最好的状态!”

人群散去。

我独自留在空旷的宴会厅。

巨大的水晶灯悬在头顶,光华流转。

签约长桌铺着深蓝色绒布,上面摆放着精美的文具盒。

里面躺着两支万宝龙金笔,是为双方CEO准备的。

我的那支,是普通的签字笔。

我走过去,拿起那支金笔,掂了掂。

沉甸甸的,象征着财富和权力。

又轻轻放下。

走到台下第一排,属于我的座位。

坐下,望向舞台。

想象着那天,台下座无虚席,媒体长枪短炮。

灯光聚焦,掌声环绕。

然后,某个瞬间,时间会因为我而停滞。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那不是一个开心的笑。

而是一种冰冷的、接近金属质感的弧度。

手机震动,是母亲。

“儿子,周三签约是吧?我和你爸说了,他精神好多了,说等你忙完回家吃饭。”

“好。”我声音温柔,“妈,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别太累。钱多钱少不重要,人平安就好。”

“嗯,我知道。”

挂掉电话,我静静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离开宴会厅。

走廊地毯柔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像走在一条通往未知的、寂静的河床。

08

周三,洲际酒店宴会厅。

鲜花簇拥,红毯铺地,巨大的LED屏循环播放公司宣传片。

宾客陆续入场,西装革履,裙裾飘香。

媒体区架满了摄像机,记者们低声交谈,调整设备。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咖啡和即将到来的成功气息。

我穿着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站在侧幕。

看着王文杰红光满面地与各方宾客寒暄。

他今天特意做了发型,掩盖稀疏的头顶,笑容极具感染力。

吕思琪作为接待组成员,穿梭在人群中,明艳动人。

她看到我,远远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我回以平静的微笑。

时钟指向上午十点。

音乐变换,主持人上台,仪式正式开始。

流程按计划推进。

王文杰致辞,慷慨激昂,描绘公司宏伟蓝图。

对方CEO视频致辞,表达对合作的期待。

项目展示环节,灯光暗下,宣传片震撼播放。

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我坐在台下第一排,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像一个最忠诚的观众。

终于,主持人高声宣布:“现在,进入最激动人心的环节——签约仪式!”

“有请双方代表上台!”

音乐变得庄重昂扬。

王文杰和对方授权代表(一位高级副总裁)在礼仪小姐引导下,走上舞台中央。

长桌已摆好,翻开的主合同在聚光灯下白得耀眼。

他们落座,拿起金笔。

摄像机镜头推近,快门声如潮水般响起。

签字,交换,再签字。

握手,高举合同,展示给台下。

掌声雷动,闪光灯几乎连成一片。

王文杰笑容灿烂,用力挥舞手臂。

接着,主持人说:“接下来,由双方项目经理签署项目执行计划书。”

我和对方项目经理上台。

同样的流程,但关注度明显降低。

不少媒体记者开始低头检查刚拍的照片。

我拿起那支普通的签字笔,在指定位置写下名字。

笔尖流畅,墨迹清晰。

肖凯安。三个字,工工整整。

握手,下台。

我回到座位,整理了一下西装前襟。

台上,主持人正在做收尾陈词,感谢各方。

王文杰和对方代表站在舞台中央,准备接受媒体群访。

一切,似乎即将圆满落幕。

就在这时,我端起面前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

手腕轻轻一抖。

深褐色的液体,准确无误地倾洒在我刚刚签过字的文件副本上。

也溅了几滴在我右手手背和袖口。

“哎呀。”

不大不小的一声惊呼,在渐息的掌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台上台下,无数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王文杰皱眉望来,眼神带着疑问和一丝不悦。

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歉意和忙乱。

“抱歉,不小心。”

我一边说,一边不疾不徐地,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张素白的纸巾。

没有去看台上,也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

只是低着头,专注地、缓慢地擦拭着手背上和袖口的咖啡渍。

一下,又一下。

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时间,仿佛被我擦拭的动作拉长了。

台上的欢声笑语停滞了。

媒体的镜头,有些困惑地转向了我。

王文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他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做什么,为何在这么重要的时刻,关注这点无关紧要的污渍。

擦干净手,我拿起那张浸染了咖啡色、变得皱巴巴的纸巾。

然后,在全场逐渐升起的、微妙的寂静中。

我抬起头,看向舞台中央的王文杰。

目光平静,穿越十几米的距离,与他对视。

他眼里有疑惑,有催促,还有隐隐的不安。

我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甚至有些腼腆。

却让他瞳孔骤然缩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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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宴会厅里落针可闻。

背景音乐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所有人的视线都胶着在我身上,以及我手中那张皱巴巴的纸巾上。

王文杰勉强维持着笑容,但嘴角的肌肉有些僵硬。

“凯安,怎么了?快去后面处理一下。”他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没动。

反而向前走了两步,更靠近舞台边缘。

聚光灯的光晕边缘,扫到了我的肩膀。

“王总,有件事,刚才签约时忘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寂静中,清晰可闻。

“技术附件的签字页,还没签。”

王文杰明显松了口气,笑容自然了些。

“哦,那个啊。稍后补签一下就行,先进行下一项……”

“恐怕不行。”我打断他,语气依旧平和,“技术附件03第十七条写明,所有参数需技术负责人亲笔签字确认,方为有效。”

“没有这个签字,客户有权拒绝依据此附件验收。”

话音落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台下起了轻微的骚动。

有人交头接耳,媒体记者敏锐地举起了相机。

对方的高级副总裁愣了一下,随即看向他们团队中的技术负责人约翰·陈。

约翰·陈站起身,用英语清晰地说:“肖经理说得对。技术签字是必要流程,是项目技术冻结的正式确认。我们很重视。”

王文杰的脸色变了。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被他视为“形式”的环节,会被客户当面强调重要性。

更没料到,我会在这个时间点,以这种方式提出来。

“那就……现在就签!”他快速反应,对旁边助理低吼,“快去把技术附件拿过来!”

助理慌忙跑向后台。

等待的几十秒,漫长而尴尬。

王文杰努力说着圆场的话,但台下气氛已然不同。

探究的、好奇的、看热闹的目光,在我们之间逡巡。

助理终于拿着厚厚的技术附件跑上来。

翻开到最后签字页,放在我和约翰·陈面前。

两支笔递过来。

约翰·陈干脆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看向我。

全场的焦点,再次汇聚到我的笔尖。

王文杰紧盯着我,眼神里混合着命令、警告和一丝恳求。

我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毫厘之间。

却停住了。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王文杰额角渗出细汗。

“凯安?”他低声催促,带着威胁。

我缓缓放下笔。

抬起头,再次看向他。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

我将手中那张一直捏着的、皱巴巴的、沾着咖啡渍的纸巾。

轻轻按在了签字栏旁边。

雪白的合同纸上,顿时晕开一团难看的棕黄色污渍。

“王总,”我开口,声音透过突然死寂的空气,传到每个人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