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个老旧小区,邻里之间向来没什么秘密。
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大学,谁家婆媳又闹了矛盾,不出三天,总能借着夏夜的穿堂风,吹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梁桂华,五十五岁退休职工,自然也免不了这俗。
心里藏不住事,尤其是对那些“看不惯”的事。
对面楼的许德福,就是个让我心头时常泛嘀咕的老邻居。
他儿子许宝财,三十九岁了,不找对象,不结婚,工作更是有一搭没一搭。
整天就见他窝在家里,偶尔下楼也是低着头快步走,像个影子。
许德福呢,快六十的人了,退休工资听说也不高,还得天天伺候着这么个“祖宗”。
买菜、买药、收拾屋子,忙得像个陀螺。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杆“正常人该怎么过日子”的秤,就怎么也不平衡。
终于,在一个燥热的傍晚,我对着老姐妹邓秀云,把憋了许久的话倒了个干净。
我说许宝财这就是“啃老”,没出息,拖累老爹。
话说出口时,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正义感”。
我万万没想到,这闲话会那么快,以一种让我面红耳赤的方式,吹回许德福的耳边。
更没想到,面对我的尴尬甚至隐隐的理直气壮,许德福没有发火。
他只是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疲惫到极点的眼睛,看着我,沙哑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扎透了我所有的自以为是,让我愣在原地,瞪大了双眼。
而那句话背后隐藏的、这个看似“不正常”家庭压抑了二十年的真相,才在我眼前,缓缓撕开一道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口子。
01
夏日的白昼被拉得格外长,傍晚六七点钟,暑气依然黏稠地糊在皮肤上。
我拎着刚买回来的西瓜,慢悠悠踱到楼下的老槐树底下。
那里早已聚集了几个摇着蒲扇的老姐妹,邓秀云的大嗓门隔老远就能听见。
“桂华,快来,就等你了!”邓秀云冲我招手,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让出石凳一角。
我笑着坐下,把西瓜放在脚边,接过她递来的半截黄瓜,“咔嚓”咬了一口。
话题无非是家长里短,物价涨了,孙子难带,新搬来的小夫妻总吵架。
晚风裹挟着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和隐约的电视声,是这片老小区最寻常的烟火气。
就在这时,我看见许德福从小区门口走了进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裤,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
一边是青菜和肉,另一边,透过半透明的袋子,能看见几个药店的白色小袋子。
他微驼着背,脚步有些沉,额头上亮晶晶的,不知是汗还是油。
“瞧,老许又去采购了。”我努了努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身边的邓秀云听见。
邓秀云顺着我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可不是嘛,天天如此。伺候他那个宝贝儿子。”
“宝财今天也没见下楼?”旁边烫着卷发的赵阿姨插话,语气里带着探究。
“下什么楼哦,”我摇着蒲扇,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却又确保周围人都能听清,“我早上出门买菜那会儿,看见他家窗户还关得严严实实,窗帘都没拉开。这都几点了?”
邓秀云凑近些,神秘兮兮地说:“我听三楼的小刘讲,上次物业上门收垃圾清运费,敲了半天门,是许德福开的。许宝财就在自己屋里,连面都没露。小刘说,屋里一股子……怎么说呢,闷了很久的味道。”
“唉,老许也是命苦。”赵阿姨叹了口气,“早年老婆去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原指望儿子出息,现在倒好……”
她没说完,但大家都懂那未尽之意。
我心里那股憋闷又冒了上来。
许德福和我年纪相仿,以前还是一个厂区的,他搞技术,沉默寡言但手艺好。
他儿子许宝财,小时候我还抱过,文文静静的一个男孩,见人就低头,不爱说话。
怎么长大了,就变成这样了?
三十九岁,正该是年富力强、撑起一个家的时候。
可我看到的,只有他父亲日渐佝偻的背影,和那扇常年紧闭的窗户。
“要我说,就是惯的!”我终于没忍住,声音提高了些,“快四十岁的大男人了,不出去工作,也不谈对象,天天窝在家里靠老爹那点退休金养着。这不是‘啃老’是什么?老许也是,太由着他了!”
“啃老”两个字我说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谴责的笃定。
仿佛给许宝财的行为定了性,也给我自己的“看不惯”找到了最合理的注解。
邓秀云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就是就是!我家那小子要是敢这样,我早把他撵出去了!男人嘛,总得有点担当。”
赵阿姨却有些迟疑:“话也不能这么说……我好像隐约听老许提过一句,说宝财身体不太好,精神头差。”
“精神头差?”我嗤笑一声,“谁上班不累?谁没点烦心事?年纪轻轻,总得想法子克服。老这么躲着,算怎么回事?我看就是缺乏锻炼,意志力薄弱。老许越这么伺候着,他越出不来。”
晚风似乎停滞了一瞬,周围其他闲聊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只有我那句“啃老”,还在小小的圈子里回荡。
许德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单元门洞里,他大概永远不知道,这个看似平常的夏夜,他和他儿子,成了别人口中带着惋惜、不解与淡淡鄙夷的谈资。
而这场由我主导的吐槽,就像一颗无意间掷出的石子,即将在这个平静的小区湖面,激起我无法预料的涟漪。
02
那天晚上的闲话,说过也就说过了。
我心里那点不平,随着西瓜下肚,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毕竟那是别人家的事,我再看不惯,日子也是人家自己在过。
只是,再看到许德福时,眼神里难免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那是一种混合了同情、不解,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优越感。
三天后的早晨,我照例去菜市场赶早市。
市场的喧嚣扑面而来,混杂着鱼腥、泥土和新鲜蔬菜的气息。
我正蹲在一个菜摊前挑拣着还带着露水的空心菜,讨价还价。
“桂华姐,这么早啊。”
一个温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我心头一跳,手里捏着的空心菜差点掉回摊子上。
抬起头,正是许德福。
他手里拎着个布袋子,看样子也是刚来,袋口露出几根葱和一块姜。
脸上还是那副平静甚至有些木然的表情,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上去的。
“哎,老许,你也来买菜啊。”我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声音却不自觉地有点发紧。
眼神飞快地在他脸上扫了一下,想捕捉一丝异样——他听说了吗?邓秀云那张嘴……
“嗯,买点菜。”许德福点点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空心菜上,“这菜看着挺嫩。”
“是挺嫩,炒着吃好。”我应和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他知道了?他是不是在试探我?那句“啃老”会不会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不对,看他这样子,平静得很,不像兴师问罪。
也许邓秀云这回嘴把得严?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宝财……最近还好吧?”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
这不等于提醒他吗?
许德福眼神似乎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个笑,却没什么温度:“老样子。多谢桂华姐惦记。”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老邻居了。”我讪讪地笑着,手里的菜篮子好像突然重了许多,“那啥……你慢慢挑,我先去那边看看肉。”
不等他回答,我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过身,朝着相反方向的肉摊挤过去。
脚步有些乱,甚至不小心蹭到了一个提着活鸡的大妈,引来对方不满的一瞥。
直到走出十几米远,混入另一堆嘈杂的人群,我才敢偷偷回头望了一眼。
许德福还站在原地,微微佝偻着背,正认真地跟摊主说着什么,手指着摊上的茄子。
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竟显得有些刺眼。
他那份如常的平静,此刻在我看来,却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我忽然觉得,自己那天晚上义正辞严的“审判”,在许德福这潭深水面前,显得那么轻飘,那么自以为是。
一种莫名的心虚和不安,悄悄爬上了我的脊背。
我没敢再在菜市场多逗留,匆匆买了点肉和豆腐,就逃也似的回家了。
上楼的时候,经过许德福家那扇紧闭的防盗门,我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门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仿佛里面不是住着两个人,而是藏着一个沉重到无法言说的秘密。
我快步走回自己家,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走动的滴答声。
刚才菜市场里许德福那张平静的脸,却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
他真的没听说吗?还是听说了,却根本不在意?
又或者,那平静之下,早已是惊涛骇浪,只是我这外人,无从知晓?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做饭、打扫卫生都有些心不在焉。
切菜时差点切到手,拖地时也总望着对面楼那扇窗户发呆。
我开始有点后悔那天晚上的口无遮拦。
但转念一想,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许宝财那样,不就是啃老吗?
我只不过是把大家心里都这么想的话,说了出来而已。
这么一想,那份心虚又慢慢被一种微妙的“理直气壮”压了下去。
只是,许德福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却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时不时就隐隐作痛一下。
03
周末,儿子李宇轩带着儿媳和刚满三岁的小孙子回来了。
家里瞬间被孩子的笑声、玩具的声响和饭菜的香气填满。
“奶奶!你看我的大汽车!”小孙子举着一辆红色的玩具卡车,摇摇晃晃地扑进我怀里。
我一把抱起他,在他嫩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妈,您最近气色真好。”儿媳挽起袖子进厨房帮忙,笑着说。
李宇轩则坐在沙发上,一边陪儿子玩,一边跟我讲他工作上遇到的事。
听着儿子沉稳的讲述,看着他处理工作电话时从容不迫的样子,再看看怀里活泼可爱的孙子,一种充盈的满足感和自豪感,油然而生。
这才是一个家该有的样子啊。
儿子事业稳定,家庭和睦,孙子健康成长。
我和老伴虽然退休了,但身体硬朗,还能帮着带带孙子,享受天伦之乐。
吃饭的时候,餐桌上笑语不断。
小孙子拿着勺子敲碗,儿子耐心地教他规矩,儿媳温柔地给孩子擦嘴。
我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眼角都有些湿润了。
然而,当我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客厅的窗户,看到对面楼许德福家那扇始终没有亮起灯光的窗户时,心里那满满的喜悦,就像被戳了一个小洞。
优越感混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慢慢渗了出来。
同样是儿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我的宇轩,从小到大没让我操太多心,读书、工作、结婚、生子,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虽说也是普通人家,但踏实、上进,知道自己的责任。
可许宝财……
三十九岁,人生仿佛停滞在了某个灰暗的隧道里,不见出口。
许德福呢?本该像我和老伴一样,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现在却要拖着不再年轻的身体,继续为那个似乎永远长不大的儿子奔波操劳。
连一顿像样的团圆饭,恐怕都难得吃上吧?
“妈,您发什么呆呢?菜都快凉了。”儿子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哦,没事,没事。”我回过神,连忙笑了笑,低头吃饭。
鱼肉很鲜美,可嚼在嘴里,似乎没那么有滋味了。
晚饭后,儿子一家在客厅看电视,小孙子在地毯上玩积木。
我收拾完厨房,走到阳台上,想给那几盆茉莉花浇点水。
夜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对面的楼房,大部分窗户都亮着温暖的灯光。
有的窗户里人影晃动,是一家人在看电视;
有的传出孩子练琴的声音,虽然生涩,却充满生气;
还有的阳台上,挂着刚洗好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摆动。
只有许德福家的窗户,黑沉沉的一片。
只有许宝财房间那扇小窗,隐约透出一点极其微弱的光,大概是台灯。
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那点微弱的光,在一片暖色的灯光海洋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格格不入。
我拿着水壶的手停在了半空。
白天那种“理直气壮”的评判,在此刻静谧的夜色里,忽然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那扇黑窗背后,是怎样的生活?是怎样的父子?
许德福此刻在做什么?许宝财又在那点微弱的光亮下,想着什么?
我发现自己其实一无所知。
我所凭借的,不过是些浮于表面的观察,和小区里流传的只言片语。
然后,我就轻易地给他贴上了“啃老”、“没出息”的标签。
心里那点隐秘的优越感,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了底下有些粗粝的沙石。
我默默浇完花,回到热闹的客厅。
小孙子跑过来拉住我的手:“奶奶,陪我玩!”
我蹲下身,看着孙子清澈明亮的眼睛,心里那份复杂的情绪翻涌着。
我抱紧了孙子,闻着他身上好闻的奶香味。
也许,每个家庭都有属于自己的航道,有的顺风顺水,有的却要逆流前行。
而我,一个旁观者,又凭什么用自己的尺子,去丈量别人水深火热的生活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很快,就被孙子咯咯的笑声和儿子的谈话声冲散了。
但那扇黑沉沉的窗户,和那点微弱的光,却像一幅定格的画面,悄悄留在了我记忆的某个角落。
04
深夜,我被一阵隐约的声响惊醒了。
起初以为是梦,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但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压抑着的争吵,又夹杂着某种沉闷的撞击声,从窗外飘进来。
我家住四楼,对面就是许德福家住的五号楼,中间隔着不大的楼间距。
夜深人静时,对面楼要是动静大点,确实能传过来一些。
我睡意全无,侧耳细听。
声音似乎是从许德福家方向传来的。
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有一个男人激动沙哑的嗓音拔高了几度,又猛地低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了回去。
接着,是“砰”一声闷响,不像是摔门,更像是某种重物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然后,一切忽然归于沉寂。
死一样的寂静,比刚才的声响更让人心悸。
我心头突突直跳,轻轻推了推身边熟睡的老伴:“喂,老头子,你听见没?”
老伴含糊地咕哝了一句,翻个身又睡沉了。
我只好自己披衣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客厅窗边,小心地撩开窗帘一角。
对面楼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盏夜灯亮着。
许德福家,客厅是暗的。
但我看见,许宝财房间那扇小窗,此刻却亮着灯。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台灯光,而是房间顶灯的白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刺眼地射出来。
在那片白光映照下,一个清瘦、佝偻的身影,在窗帘后缓慢地、近乎呆滞地晃动着。
是许宝财。
虽然看不清脸,但那轮廓我认得。
他就那样在亮得异常的房间里,来回地走,走得很慢,步子拖沓,偶尔会停下来,面对着墙壁,一动不动,站上好久。
像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被困在灯光惨白的舞台上。
看得我心里一阵阵发紧。
这时,隔壁阳台传来一点微弱的火光,忽明忽灭。
我眯起眼睛仔细看去,是许德福。
他不知何时也到了阳台,背对着我这边,面朝外,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
手指间夹着一支烟,那点火光在浓黑的夜色里,孤独地闪烁着。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举着窗帘的手都有些酸麻了。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抽烟,看着远处模糊的夜空。
偶尔抬起手,抹一下脸。
是擦汗,还是……
我不敢深想。
夜风很凉,吹得我裸露的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许德福只穿着单薄的汗衫,他却好像浑然不觉。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那么瘦小,那么佝偻,仿佛被肩上无形的东西,压弯了脊梁。
与白天那个在菜市场平静买菜的男人,判若两人。
许宝财房间的灯光,一直亮着。
许德福指间的烟火,也明灭了无数次。
直到天际隐隐泛起一丝灰白,那灯光才“啪”地一声熄灭。
许德福也终于动了动,扔掉了不知第几个烟头,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消失在了阳台门后。
对面重新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仿佛刚才那令人不安的一切,只是我深夜的一个幻觉。
但我清楚地知道,那不是梦。
那争吵,那闷响,那彻夜不眠的灯光,那阳台上雕塑般沉默抽烟的背影,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这个看似平静隐忍的家庭内部,涌动着怎样压抑的暗流?
许宝财那异常的状态,仅仅是不愿工作、性格孤僻吗?
许德福那沉重的疲惫之下,又藏着怎样的苦衷和无奈?
我轻轻拉好窗帘,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老伴均匀的鼾声在耳边响着,窗外开始传来早起的鸟儿啁啾声。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可对面楼那对父子,是否刚从一场无声的风暴中挣扎出来,又要面对另一个同样艰难的白昼?
我第一次感到,我那句轻飘飘的“啃老”,或许真的远远不够,去描述那个家庭正在经历的一切。
有什么东西,被我忽略,或者,被我那自以为是的评判,刻意屏蔽了。
05
社区为了丰富退休人员生活,每月底都会在活动室组织一次聚会。
有时是健康讲座,有时是手工编织,有时就单纯是喝茶聊天。
以往这种活动,许德福虽然话不多,但基本都会参加。
他手艺好,偶尔还会帮大家修修小电器,很受尊敬。
但这个月底的“夏季养生茶话会”,许德福却破天荒地没来。
活动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大家围着长桌,吃着西瓜,喝着菊花茶,聊得热火朝天。
“诶,老许今天怎么没来?”有人问了一句。
“不知道啊,没见着人。”
“是不是家里有事?”
我捏着一片西瓜,没吭声,脑子里却浮现出那天深夜看到的场景。
邓秀云就坐在我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我,压低声音说:“桂华,你发现没,老许最近好像更瘦了,脸色也不太好。”
我点点头:“是有点。”
“我听说啊,”邓秀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打探到秘密的兴奋,“前几天晚上,他们家好像闹腾来着,有摔东西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宝财又……”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来不止我一个人听到了。
看来那晚的动静,左邻右舍恐怕都有所察觉。
这时,负责组织活动的社区工作人员朱惠芳走了过来,给大家添茶水。
她是个三十多岁的热心肠,对小区里的情况比较了解。
有人便直接问朱惠芳:“小朱,你知道老许怎么没来吗?是不是不舒服?”
朱惠芳添水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为难,但很快又换上职业性的微笑:“许师傅家里可能有点事,请假了。”
她回答得含糊,但这反而引起了大家更多的猜测。
“家里有事?宝财的事?”有人追问。
朱惠芳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是说:“大家多吃点西瓜,今天这瓜可甜了。”
她试图转移话题,但刚才的沉默和回避,已经传递出某种信号。
等朱惠芳走开去招呼别人,邓秀云立刻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看见没?小朱那表情,肯定有事!我猜啊,八成是许宝财那边……情况不太好。”
“情况不太好?什么意思?”我问,心里那种不安感又冒了出来。
“还能什么意思?”邓秀云撇撇嘴,“就那样呗。一直闷在家里,好人也能闷出病来。我听说,好像最近更严重了,连门都不怎么出了。老许买药的次数都多了。”
买药……我想起经常看到许德福提着药店袋子的样子。
以前只觉得是寻常家备药品,现在看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活动后半程,我有些心不在焉。
别人聊孙子孙女,聊旅游计划,我都插不上太多话。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门口,好像期待着那个沉默的身影会出现。
但许德福始终没来。
茶话会散场时,我和朱惠芳最后离开。
我帮她收拾着桌上的果皮,装作不经意地问:“小朱,老许家……没什么大事吧?我看他最近气色是不太好。”
朱惠芳停下手中的活,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梁阿姨,不瞒您说,许师傅家最近……是有点不太平。”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宝财哥的情况,好像不太稳定。许师傅操心得很。我们社区也了解一些,但……毕竟是人家家里的事,不好过多干涉,只能尽量提供些帮助。”
“宝财他……到底是什么情况?真的只是不想工作?”我忍不住问出了藏在心里很久的疑惑。
朱惠芳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苦笑:“梁阿姨,有些事……许师傅不太愿意提。我们尊重他们的隐私。不过,肯定不是外人想的那么简单。”
不是那么简单。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我心湖。
深夜的灯光和背影,许德福平静下的疲惫,许宝财与世隔绝般的沉默,还有朱惠芳欲言又止的神情……
所有这些碎片,开始在我脑海里拼凑。
也许,我真的错了。
错在不该用“啃老”这样简单粗暴的标签,去定义一个我根本不了解的家庭困境。
那背后,可能有着我无法想象的沉重和酸楚。
走出活动室,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花。
我却觉得身上有些发冷。
回头看了看许德福家所在的那栋楼,它静静地矗立在阳光下,和别的楼没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那里面藏着一个正在缓慢崩塌的世界。
而我,一个多嘴的邻居,是否在不经意间,成了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想起那天在菜市场,许德福平静地跟我打招呼的样子。
那平静之下,是不是早已千疮百孔?
我第一次,对自己那点“正义感”,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06
又过了几天,日子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但我心里那根弦,却一直绷着,尤其是晚上,总会下意识地留意对面的动静。
许宝财房间的灯光依旧常常亮到很晚,只是再没听到那夜的争吵和闷响。
许德福偶尔下楼,遇到时还是会点点头,但脸上的憔悴,连掩饰都显得有些无力。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周四下午。
尖锐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我们小区楼下。
这声音在老旧小区里格外刺耳,瞬间打破了午后的昏昏欲睡。
不少人从窗户探出头,或者干脆跑下楼去看热闹。
我也在阳台上,看见救护车的蓝光在楼下闪烁。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进了五号楼的单元门。
我心里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没过多久,他们抬着一个人下来了。
担架上的人盖着薄毯,只露出一点黑色的头发和苍白的侧脸。
虽然看得不真切,但我认得那清瘦的轮廓。
许德福跟在后面,脚步踉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纸。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似乎是病历本的东西,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周围已经聚拢了一些人,窃窃私语声像蚊蚋一样嗡嗡响起。
“怎么回事?许家儿子怎么了?”
“不知道啊,看着像是晕过去了?”
“救护车都来了,肯定不是小事……”
“哎呀,不会是……想不开吧?”一个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惊雷一样炸开。
“别瞎说!”
“怎么是瞎说?你也不看看他平时那样……”
许德福仿佛听不见这些议论,他的眼睛只盯着担架上的人,跟着医护人员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鸣笛声再次响起,很快消失在小区门口。
留下的人却没有立刻散去,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猜测、同情、好奇、甚至一丝猎奇般的兴奋,在空气里弥漫。
“听说之前晚上就闹过……”
“老许也是可怜,摊上这么个儿子。”
“这病恹恹的,以后可怎么办哦。”
“会不会是……那种病?精神上的?”
我站在阳台上,手脚冰凉。
那些议论声飘上来,钻进我的耳朵里,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羞愧。
我想起自己也曾是这议论大军中的一员,用“啃老”两个字概括一切。
现在,看着救护车远去的方向,我才意识到,那两个字有多轻飘,多残忍。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坐立不安。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许宝财苍白的脸,一会儿是许德福绝望的眼神,一会儿又是自己当初在槐树下高谈阔论的样子。
傍晚,老伴回来了,也听说了这事,唏嘘不已。
“晚上我去老许家看看。”我对老伴说,“不管怎么样,都是老邻居,出了这么大事……”
老伴点点头:“去吧,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少说话,多听着。”
华灯初上时,我提了一袋刚买的水果,敲响了许德福家的门。
敲了好几下,里面才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许德福站在门后。
不过半天功夫,他好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疲惫和某种灰败的气息。
只有那双眼睛,在看到我时,除了惯常的平静,似乎还多了一点别的什么。
不是责怪,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的接纳。
“桂华姐。”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整洁,但冷清得没有一丝人气。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陈旧书籍的沉闷气息。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水,还有几个药瓶。
“老许,宝财他……怎么样了?”我把水果放在墙角,小心翼翼地问。
许德福示意我坐,他自己却依然站着,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裤缝。
“在医院,洗了胃,现在睡了。”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没事了。”
洗胃……我的心猛地一缩。
那些邻居低声的猜测,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喃喃地说,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听得见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我如坐针毡,来时想好的安慰话,此刻一句也说不出口。
面对这样赤裸裸的、几乎能触摸到的痛苦,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想起自己传过的闲话,脸上火辣辣的。
终于,我鼓足勇气,抬起头,看着许德福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老许,我……我对不住你。有些话,我不该乱说。我那天……”
我哽住了,不知该如何继续道歉。
许德福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没有看我,而是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句话。
声音沙哑,低沉,却像重锤一样,一字一句,砸在了我的心上。
07
“桂华姐,”许德福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像被砂砾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粝的疼痛感,“那些话,我听到了。”
我的脸“腾”地一下烧起来,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许,我那是……我嘴快,我糊涂,我不该……”我语无伦次,急急地想解释,想道歉。
许德福却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他的动作很慢,很无力。
“没关系。”他说,这三个字轻飘飘的,落在这寂静的屋里,却重逾千斤。
“大家怎么想,怎么说,我都知道。‘啃老’……呵,”他极轻微地嗤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没有讽刺,只有无尽的苦涩和自嘲,“这么说,也没错。”
他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那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涌动着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痛楚,有愧疚,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
“可是桂华姐,”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我乐意。”
我一愣,没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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