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八岁。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我没有任何情绪,它只是一个事实,像身份证上的名字一样,早就和我本人分离了。

七年前,母亲中风,半边身子瘫了。倒下那天是在早上,她刚把米淘好,水还没烧开,人就滑到了地上。我接到电话时正在单位开会,领导讲得正起劲,我站起来,说了一句“家里有事”,就走了。没人拦我,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我的人生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阶段:任何角色都可以随时被替换,只有女儿这个身份,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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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说,活命没问题,但以后得有人照顾。我点头,很自然,好像这句话本来就是对我说的。弟弟那时坐在一旁,一直没吭声。后来他跟我说,孩子还小,房贷压力大,意思说得很委婉。我听懂了,也没拆穿。我们那一代人,早就学会把失望咽回去。

母亲出院后,住进了我家。那年我四十一岁,未婚,没有孩子,房子不大,但还算安静。她起初还会道歉,说拖累我。我说没事,其实心里也不是没怨气,只是怨气没什么用,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

照顾瘫痪的人,是一件消耗人的事。不是体力,是耐心。她半夜要翻身,白天要擦洗,情绪不好时会发脾气。她骂我,说我脸色难看,说我没耐性。我听着,有时会反驳,有时干脆沉默。更多的时候,我只觉得累,一种连愤怒都懒得生出的疲惫。

弟弟偶尔来看看,每次都拎点水果,坐一会儿就走。他总说,有需要就跟他说。我也总说,好。我们就这样维持着一种体面的距离,谁也不戳破。

第三年,我辞了职。不是多么伟大的决定,只是实在撑不住了。白天上班,晚上照顾人,整个人像被掏空。我告诉弟弟这个决定,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你以后怎么办?”这句话问得很诚恳,像是真的关心。我却忽然觉得可笑。我怎么办,从来不是他考虑的问题。

母亲在第五年时情况稳定了些,能坐轮椅,被推到楼下晒太阳。邻居夸我孝顺,我笑笑,不接话。我不觉得自己孝顺,只是没得选。很多事情,都是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走久了,就被误认为是主动。

第七年,弟弟提出分家。他说得很突然,又好像筹划已久。他在饭桌上说,房子早晚要分清楚,不然以后麻烦。他的意思是,父母那套老房子要卖了,钱平分。我听着,筷子停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我问他,那妈呢?

他说,可以送去养老院,或者轮流照顾。我看着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这个人。他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说话的时候语气稳重,眼神却有点闪躲。

我说,这七年,妈一直跟我住。

他说,我知道,所以你多拿点也行。

那一刻,我彻底心寒了。不是因为钱,是因为那种理所当然。他把我的七年,当成一笔可以折算的成本,轻描淡写地加一句“多拿点”。

母亲坐在一旁,听得断断续续,忽然插了一句:“别吵,为点钱不值当。”她说这话时,看了我一眼。我忽然明白,她一直都知道谁在照顾她,但她更在意家里表面的和气。

分家那天,我没去。弟弟给我打电话,说手续已经办好了,让我有空过去签字。我说好,却一直没动。那天我推着母亲在小区里转了一圈,风不大,阳光很好。她忽然说:“要不我去养老院吧,你也该过过自己的日子了。”

我没接话。那一刻我发现,我已经没有资格谈自己的日子了。我的人生,被切成了碎片,一块块用来填补别人的需要。

后来房子卖了,钱分了。弟弟果然多给了我一些,转账的时候还特意备注:辛苦费。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现在我还是照顾母亲。生活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只是我对弟弟,再也没有多余的期待。血缘这东西,原来真的很薄,薄到撑不起责任,只能勉强维持礼貌。

有时候夜里醒来,我会想,如果当年我拒绝,会不会是另一种人生。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了。人生从来没有如果,只有你已经站在这里。

我四十八岁,照顾瘫痪母亲七年。弟弟分家那天,我心寒了一次,也清醒了一次。从那以后,我不再幻想公平,也不再幻想被理解。人这一生,能靠得住的东西不多,认清这一点,反而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