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9月初的上海深夜,63岁的翁瑞午突感胸口针扎般剧痛,他靠在床头喘息,陆小曼坐在藤椅里,低声叮嘱护士:“把硝酸甘油拿来。”灯光昏黄,她的面孔因长期病痛显得瘦削,但神情平静。几个小时后,翁瑞午停止了呼吸,这位曾被外界视为“陆小曼终身伴侣”的老海军军医,就此走完最后一程。让在场的年轻篆刻家张方晦惊讶的是,陆小曼眼里没有涌出泪水,她只轻声说了一句:“他走得安静。”两人的关系,再度被打上疑问符号。
回到二十八年前。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在济南郊外机毁人亡,消息传到上海,28岁的陆小曼几乎昏厥。所有人都以为,这位曾经的“海上花”会就此沉沦。然而,最早赶来照料她的,却不是诗人圈里的朋友,而是59舰队退役军医翁瑞午。彼时他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言语不多,递上一杯温热牛奶,只说:“身子要紧。”自那天起,两人的生活默默交织。
翁瑞午并非浪漫诗人,严谨的海军背景让他行事更像外科手术,一刀一线,稳准狠。他承担起徐志摩留下的债务,替陆小曼分担药费与房租,陪她与久治不愈的哮喘对抗。上海滩的流言却不给面子,“海陆空”传闻甚嚣尘上:王赓象征陆军,翁瑞午象征海军,徐志摩陨落于空。对此,翁瑞午有时会在饭局自嘲:“你们别羡慕,最后当接盘侠的,是我。”旁人听在耳里,只道这位海军医生玩笑粗俗,难免侧目。
陆小曼曾向张方晦提起这段“玩笑式的自白”。她说:“瑞午说话总爱闹,没有恶意。”可当张方晦追问“你是否爱他”时,她沉默良久,摇头:“没有爱情,只有感激。”短短八个字,道尽三十年的同居真相。听来残酷,却也坦率。
1949年初夏,解放军逼近上海。翁瑞午已筹好去香港的船票,却在登船前一天撕碎了它。原因很简单,陆小曼不肯走。“只要她不动,我也留。”他向友人解释。之后的十年里,他们在巨变的城市中艰难维生:陆小曼靠上海中国画院每月八十元的薪水维系起居,翁瑞午则以行医补贴。家里养着一只瘦猫,茶几永远放着镇痛药和旧版《剑桥医学辞典》,生活清苦却也平稳。
1956年春,陈巨来带着十二岁的弟子张方晦登门拜访。陆小曼收张为徒只是随口一句:“小孩子喜欢篆刻就学吧。”却不料张方晦终成她一生唯一门生。那天的鞠躬礼留下逸事:陈巨来坚持要弟子三叩首,陆小曼笑言“我的本事只有‘三脚猫’,一躬算数”,终究拗不过老友,只得接受全部礼数。自此,张方晦出入无阻,也成了这对同居者关系的见证人。
青年眼中的陆小曼,和旧报纸上的社交名媛判若两人。脸颊消瘦,假牙松动,衣衫素淡,连烟都戒掉了。岁月褪去脂粉,却添了几分从容。她谈画理,谈泰戈尔如何在清华讲学时将桂花别进胸前口袋,谈林徽因“像一朵攀在墙上的白蔷薇”,说起徐志摩,则常用“孩子气”三个字。可是,一旦说到翁瑞午,她往往淡淡带过,仿佛描述一位邻座的忘年好友。
1957年反右运动爆发,陈巨来因“夹带反动印章”被划成右派,人人表态。陆小曼在会上读了长长一纸“十八条错误”,字句严厉,坐在角落的张方晦甚至怀疑师徒情分就此断绝。会后,陆小曼独自站在走廊,捏着手帕,用极轻的声音嘀咕:“不这样,谁能保得住他?”她那年五十四岁,已学会在风口浪尖上自保也护友。
两年后,翁瑞午病故。办完丧事,陆小曼依旧照常去画院上班。她对张方晦说:“人活着靠的是心气。”晚年的她,最大的心气来自画案。她临摹石涛,研究八大山人,偶尔也替年轻画师改稿。有人问她是否打算再婚,她轻轻摆手:“生命只够用来画画,别的事,忙不过来。”
关于那句“我和他没有爱情”,流传多年,版本不少。最可信的说法出自1963年的一次闲谈。那天,上海连着阴雨,院里桂花落满石阶。陆小曼同几位同事谈及旧人旧事,她忽然停笔,端着砚台低声道:“跟瑞午三十年,吃是他管,病是他医,但若说爱情,没有。”她没有再解释,众人也无从追问。或许,在她心里,与徐志摩的七年轰轰烈烈已耗尽全部情感,再多也给不起。
1965年4月3日,陆小曼因慢性肺心病在瑞金医院去世,终年六十二岁。她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未完成的花鸟册页,旁边压着一方陈巨来所刻“云淡风轻”印章。张方晦整理遗物时发现,抽屉里有两张旧账本,一本写着徐志摩尚未还清的欠款,另一本则记录翁瑞午几十年如一日的医药费。两本账合在一起,像极了一段尴尬而复杂的情分:半是责任,半是补偿。
有人说陆小曼薄情,也有人说她用尽一生偿还情债。若换个角度看,在巨变时代里,个人的爱恨常被现实挤压成一声叹息。翁瑞午倾其所有,选择留下,选择沉默陪伴;陆小曼用三十年回报照顾,却坚持把爱情一词收回。两人究竟如何定义彼此,外人终难置喙。倘若非要给这段关系落个注脚,也许可以用她曾写在扇面上的那句诗:“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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