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周静,你怎么还没到?”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又带着一丝不耐烦。

“观澜阁一号包间,菜都上齐了,亲戚们可都等着呢。”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零星炸开的烟火,反问了一句。

“等我做什么?”

那头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做什么?结账啊!一万二,你赶紧过来把钱先垫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一

那个周末的天气不算好,阴沉沉的,像是积压了一整个冬天的郁气。

我提着一箱牛奶和几样水果,推开了娘家的门。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一股饭菜的香气混合着陌生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母亲赵慧兰正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我的妹妹,周晴。

周晴的怀里抱着一个崭新的包,是那种我只在公司楼下奢侈品店橱窗里见过的款式,细腻的黑色羊皮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又昂贵的光。

“姐,你回来啦。”

周晴抬头看了我一眼,声音懒洋洋的,视线很快又回到了她的新宝贝上。

“回来了。”

我把东西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鞋。

“静静回来了啊,快来坐。”

母亲赵慧兰的脸上堆满了笑,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过去。

她拿起那个包,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宝。

“你看看,晴晴这孩子多有眼光。”

“这包花了两万多呢,说是法国什么设计师的牌子。”

“不过也是她自己争气,她说她朋友那个服装店就快开起来了,以后她就是老板娘,得有件像样的东西撑场面。”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茶是凉的。

周晴在一旁娇嗔道:“妈,你跟姐说这个干嘛,她一个做项目的,哪里懂这些。”

赵慧兰立刻附和:“对对对,你姐就懂上班挣钱,不像我们晴晴,以后是要做大事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饭菜很快端上了桌。

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

红烧排骨里的肉块,几乎都堆在了周晴的碗里。

赵慧兰一边夹菜,一边说:“晴晴最近都瘦了,为了那个店里的事,天天熬夜,多吃点补补。”

她又转向我,语气变得平淡了许多。

“静静,你自己夹,别客气。”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默默地吃着。

席间,我提了一句公司最近刚完成一个大项目,我作为负责人,拿到了一笔不菲的奖金。

周晴立刻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赵慧兰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

“女孩子家家的,那么拼做什么。”

“工作嘛,差不多就行了,钱够花就好。”

“你现在收入稳定,以后要多帮衬着点你妹妹,她刚起步,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这句话,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里已经快要磨出茧子。

我没有反驳,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

一顿饭,就在这种微妙又熟悉的氛围里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三姨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欲言又止,兜了好几个圈子。

“静静啊,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你妈……她最近是不是手头有点紧?”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三姨,您有话就直说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妈把你爸留下来的那笔钱,还有她自己攒了半辈子的养老钱,一共二十万,上个星期一次性全给你妹妹了。”

我的手紧紧攥住了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姨听你妈说,是周晴要和朋友开服装店,说是启动资金,还差二十万。”

“你妈二话没说,第二天就去银行把钱全取出来了。”

“我劝了她好几句,说养老钱不能乱动,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怎么办。”

“你妈当时就跟我急了,说她就两个女儿,不给小的给谁,还说你这个大的有出息,以后难道还能不管她不成?”

电话挂断了很久,我的耳边还回响着三姨最后那句话。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霓虹灯的光影在我脸上明明灭灭。

我没有感到震惊,也没有撕心裂肺的愤怒。

那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像是一只悬在头顶很久的靴子,终于掉了下来。

那笔钱,我早就知道,不可能是我的。

从我上大学的学费需要申请助学贷款,而周晴可以拿着几千块去报一个兴趣班开始。

从我工作后每个月要固定给家里寄生活费,而周晴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家啃老两年开始。

从我结婚买房,母亲说她没钱,一分都帮不上,转头却给了周晴五万块,让她去付她那辆代步车的首付开始。

母亲的天平,从来就没有哪怕一秒钟,是为我而平衡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回到家,丈夫李彦正在厨房里忙碌。

他看到我脸色不对,关切地走了过来。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在妈那里受气了?”

我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

我把三姨电话里说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李彦听完,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被愤怒所取代。

“二十万?养老钱?全给了周晴?”

他来回踱着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我倒要问问她,有这么当妈的吗?”

说着,他就要去拿手机。

我拦住了他。

“别打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李彦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心疼和不解。

“静静,这可是二十万!是叔叔阿姨的养老钱!就这么让你妹拿去打水漂了?”

“那是她的钱。”

我看着李彦,一字一句地说道。

“她有权利决定给谁。”

“我们去争,去吵,除了让大家闹得更难看,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只会觉得我们小气,觉得我们见不得周晴好。”

李彦颓然地坐到我身边,把我揽进怀里。

“我就是心疼你。”

我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说:“从今天起,我只想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

这句话,像是一个开关。

它关掉了我心里最后一丝对母爱的渴求,也关掉了我对那个家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不是认输,我是决定退出。

退出这场从一开始就不公平的,名为“亲情”的游戏。

那二十万,就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最初的震动之后,很快就掀起了更大的波澜。

二

周晴的服装店,始终停留在口头上。

她的朋友圈,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更新着。

今天是在泰国普吉岛的沙滩上,穿着比基尼,举着一杯色彩艳丽的鸡尾酒。

配文是: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明天是在一家人均上千的日料店,对着一桌精致的刺身和寿司。

配文是:唯有美食与爱不可辜负。

后天又晒出了一张购物小票,上面是一长串我看不懂的化妆品品牌,末尾的总价是刺眼的五位数。

配文是:女人,就是要对自己好一点。

母亲赵慧兰的手机,是我给她买的智能机。

她学会了用微信,也每天饶有兴致地刷着朋友圈。

对于周晴的挥霍,她不仅没有任何责备,反而更加心疼。

她会在家庭群里转发周晴的朋友圈,然后附上一句:我们家晴晴创业太辛苦了,出去散散心也好。

她也会在给我打电话时,看似不经意地提起。

“晴晴昨天去的那家餐厅,听说特别贵,这孩子就是不会省钱。”

“她说她是在考察市场,看看现在年轻人都喜欢什么。”

“创业嘛,前期投入大一点是正常的。”

我通常只是“嗯”一声,不做任何评价。

我的沉默,在赵慧兰看来,或许是默认,或许是理亏。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对我进行“小额索取”。

这个月的退休金发下来没几天,她就给我打了电话。

“静静啊,家里的燃气费该交了,我这手头有点紧,你先帮我垫上吧。”

我二话没说,用手机给她交了三百块。

过了不到一个星期,电话又来了。

“楼下王阿姨她们都买了新出的那款冲锋衣,说是又保暖又好看,我也想买一件,你看……”

我沉默了片刻,给她转过去一千块。

又过了几天,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

“我这两天好像有点感冒,头晕乎乎的,想去医院拿点药。”

我立刻紧张起来:“要不要我请假带您去医院?”

“不用不用,就是点小毛病,我自己去就行。就是医保卡里的钱好像不够了,你……”

我再次给她转了五百块。

每一次,她的开场白都大同小异。

“你妹妹现在正是花钱的时候,到处都需要打点,我这点退休金,都补贴她了。”

“你现在是大公司的项目经理,收入高,你这个做姐姐的,帮妈分担一点也是应该的。”

“总不能让你妹妹把开店的钱,花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吧?”

她的逻辑天衣无缝,她的索取理所当然。

仿佛我多挣的每一分钱,都天然地附带着补贴妹妹和母亲的义务。

李彦不止一次地劝我。

“静静,你不能再这样纵容下去了。”

“这不是三百五百的问题,这是一个无底洞。”

“你妈现在是把你的付出当成了习惯,把周晴的索取当成了理所当然。”

我看着手机银行里一笔笔转出的记录,没有说话。

我知道李彦说得都对。

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拒绝。

每一次拒绝,都意味着一场剧烈的争吵,意味着“不孝”、“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这些帽子的劈头盖脸。

我累了,不想再吵了。

所以,我选择了用钱来购买暂时的安宁。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份安宁是如此的短暂和脆弱。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城市里的年味也越来越浓。

沉寂了一段时间的家庭群,突然因为赵慧兰的一条消息而热闹起来。

“今年过年,我们家也洋气一把!我决定了,年夜饭咱们不去饭店挤了,去城里最高档的那个‘观澜阁’吃!”

她发完,还配上了一个烟花绽放的表情。

周晴立刻在下面回复,发了一连串撒花和鼓掌的表情。

“妈英明!我早就想去观澜阁了!听说他们家的佛跳墙是一绝!”

“我来订!保证订个最大最气派的包间!让大姨二舅他们也开开眼!”

赵慧兰回复了一个“好孩子”的表情,后面跟着一个大大的赞。

大姨、二舅等亲戚也纷纷在群里附和,一片赞扬之声。

“慧兰现在是享福了,女儿们有出息。”

“还是周晴贴心,知道带妈妈去这么好的地方。”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消息,心里已经有了一丝预感。

观澜阁,我知道那个地方。

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人均消费四位数起步。

一顿年夜饭下来,没有万把块根本打不住。

凭赵慧兰那点退休金,和周晴那“虚无缥缈”的服装店,这笔钱从哪里来?

我没有在群里回复,默默地退出了微信。

李彦从我身后探过头,看到了群里的聊天记录。

他皱了皱眉:“她们这是又想搞什么名堂?”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淡淡地说:“不知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那几天,赵慧兰没有再给我打电话要钱。

整个世界都仿佛安静了下来。

三

除夕那天,我和李彦都没有回娘家。

我们提前跟赵慧兰说好了,公司项目年底忙,除夕要加班,初二再回去拜年。

赵慧兰在电话里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听不出喜怒。

我知道,她根本不在乎我回不回去。

有她最疼爱的小女儿陪着,有那么多亲戚簇拥着,我的在场与否,无足轻重。

下午四点,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淡下来。

零星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和硫磺的味道。

我和李彦正在我们那个温馨的小家里,准备着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年夜饭。

李彦在厨房里处理一条新鲜的鲈鱼,刀工精湛,动作娴熟。

我则在一旁,慢悠悠地择着青菜。

我们买了一瓶红酒,准备了精致的餐具。

没有喧嚣,没有客套,没有那些言不由衷的奉承和暗流涌动的比较。

只有安宁和轻松。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它像一把尖锐的锥子,瞬间刺破了这满屋的温馨。

来电显示是“妈”。

我擦了擦手,走到客厅,按下了接听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电话一接通,赵慧兰急促又带着一丝命令口吻的声音就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周静,你怎么回事?怎么还不过来?”

她的背景音里,是嘈杂的人声、碗筷碰撞声和隐约的音乐声。

一听就知道是在一个极为热闹的场合。

“我们都在观澜阁一号包间了,你大姨二舅他们全家都到了,菜都点好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机关枪似地继续说道。

“你妹妹订的,说是这里的招牌鸿运套餐,一共一万两千八,寓意又好,菜色又气派!”

我的心,沉了下去。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的沉默似乎让她有些不耐烦。

“喂?周静?你在听吗?”

“你赶紧过来,到前台先把账结了。”

她的声音不容置疑,像是在给下属安排工作。

“我出门急,卡里没那么多钱,手机支付也有限额。”

“你先垫着,快点啊,一大家子亲戚都等着你呢!”

这句话里,没有商量,没有请求,甚至连一个“请”字都没有。

只有理所当然的命令,和居高临下的催促。

仿佛我为这桌饭买单,是天经地义、责无旁贷的事情。

电话那头,母亲的催促声还在继续。

“听见没有啊?磨蹭什么呢?快点!”

背景里,我甚至能听到周晴隐约的笑声,和亲戚们高声谈笑的声音。

他们正在那个金碧辉煌的包间里,享受着一场即将由我来支付的盛宴。

而我,站在这间属于我自己的,亮着温暖灯光的小客厅里。

空气中,飘着李彦正在清蒸的鲈鱼的鲜香味。

我握着手机,看着丈夫为我盛好的那碗刚刚炖好的莲藕排骨汤,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着食物香气的暖意,仿佛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我把手机拿近了一些,用一种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平静语气,开口了。

“妈,您是不是记错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片刻。

赵慧兰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她愣了一下,随即拔高了声音,带着一丝被冒犯的怒气。

“记错什么了?我是你妈!我让你过来结账,你跟我说什么记错了?你磨蹭什么呢?”

她的声音尖锐,充满了被打断兴致的恼怒。

我没有被她的怒火影响分毫。

我用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一字一句,清晰地道出那句石破天惊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