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被一则新闻惊掉下巴：某研究生教成人骑自行车，两年赚27万。世界如此抽象，生意超级具体。照此逻辑，教人“正确”使用筷子可能也有市场，毕竟有需求的地方，就有赛道。
感谢时代，再小众的技能都有信徒。比如空翻。对，就是那种双脚离地、头朝下、瞬间翻转的运动，俗称翻跟斗。印象中，这是少林寺武僧、体操运动员或杂技演员的专利。但实际上，许多普通人也在学空翻，而且不少是“老胳膊老腿”的中年人。他们的学习动机很简单，就是喜欢。正如有人学习羽毛球、网球，他们学空翻，也是一个爱好，一项正经的运动。
“心艺空翻毯功培训”（以下简称心艺空翻）开业3年，创始人兼教练王科说，目前的学员中，“40岁以上的学员男女都比较多。年纪最大的58岁，50岁以上接近10个。”真是一个敢学一个敢教，难道不怕骨折？“绝对安全才让学员自己翻，其余都在我们手上翻。一般来学空翻的成人，都有运动基础，不会是个‘脆皮’就来学。”
其实，空翻有个更国际化的名字：Tricking。它起源于千禧年初的美国，是一项融合了武术（跆拳道、巴西战舞）、体操和街舞动作的新兴极限运动。王科从事空翻教学近十年，是成都资深的空翻教练。在他看来，空翻的魅力，“就是身体在空中瞬间爆发出来的美感，极具观赏性。”
·心艺空翻教练韩松余训练视频
空翻，作为“刷脂”神器
学员孟津，80后，加油站工作人员，自称INTJ（人格测试的一种类型，“建筑师”性格，理性、独立、专注）。她保持运动超过8年，在同龄人中身体条件算不错的。2024年10月，她开始学空翻，最初的动机，是看到同学发的侧手翻视频，觉得很酷，激发了好奇心。
刚好家附近有一家空翻馆，立即去体验。当时，她只想学侧手翻，没想到一节课就学会了，虽然翻得不太标准，却给了她极大信心。现在她每周练一次，偶尔两次。她发现这个运动，消耗热量相当大，可以用来刷脂，所以不太追求进度。
·孟津
通常，成年人前额叶发育成熟，对风险敏感度高，在发力的瞬间容易犹豫，影响动作完成。好在教练有耐心，大部分动作经过拆解，都比想象中的简单。练了一年多，孟津的爆发力增加不少，柔韧性也有所提高。之前出差多，经常腰疼，空翻把腰也练好了。
但年龄还是带来一些限制，比如侧空翻很难练成，韧带也不如年轻人。“反正不能太急，中年之后身体机能下降，根据自己的情况来就好。”但每完成一个动作，教练和学员的夸夸，让她心情舒畅，感觉自己又可以了。
·练习空翻的孟津
其实真正的动力，来自最直接的成就感——对自己身体和肌肉的控制。孟津意识到，空翻和其他运动的发力模式不太一样，它不是孤立肌群的训练，而是全身肌肉的调动，这需要很强的肌肉控制力。“在充满不确定性的现代社会，还可以掌控自己的身体，让我有一种力量感。”
很多人好奇，学空翻有什么用，尤其对于成人，感觉是一个“鸡肋”的技能。孟津反问，一定要有用么？让自己开心不是有用吗？学网球、羽毛球也没什么用，都是锻炼身体嘛。她强烈建议，中年人都可以尝试下空翻，“哈哈，重回18岁的感觉。”
“男人至死是少年”
47岁的高中语文老师张益轩，练空翻一年多。一开始他很低调，说至少练三年，有一定可看性，再接受采访。其实他是一个励志案例。5年前，他164斤，戴近视眼镜，看上去很油腻，现在124斤，每天跑步撸铁两小时；每周二周五下午，从郊县坐火车到市区练空翻。
学生说他走路有风，同事喜欢跟他聊健身，领导也把他作为榜样，在职工大会上宣传。他觉得只要不受伤，翻到60岁应该没问题。“当然年龄大了，可以降低强度。”
张益轩学空翻的直接动因，是强身健体。去年底，他练空翻受了伤，一瘸一拐走了半个月，此后更谨慎了。在他看来，任何爱好都有风险。“2024年夏天，金堂发大水，把一个在河中央钓鱼的达州人淹死了。”这个例子或许有点过，他想说的是，不能因噎废食。
不到两年，他学会了前空翻、后空翻，2025年突破了后手翻。目前正在练习炫酷动作，比如韦伯斯特空翻。韦伯斯特空翻可能是圈外人最熟知的一个空翻动作，也是许多空翻爱好者的“梦想动作”。它没有任何助跑，靠单脚蹬地起跳，完成一个前空翻，所以也叫“云里前空翻”。
落地的经典姿势——单膝触地，身体前倾，手臂展开，帅得没边，堪称“肉体凡胎的钢铁侠时刻”。圈内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调侃话：“真男人必会韦伯斯特。”可见其受欢迎程度。但这个动作需要超强的爆发力与控制力，仅单脚蹬地就淘汰了大部分人。不过张益轩相信，“只要努力付出，哪怕年龄大了，也可以学会。”
·韦伯斯特空翻的落地姿势
这些练空翻的成年人，不论男女，都有一些共同点。一是心态年轻，张益轩的座右铭是“男人到死是少年”，他说这话时，语气坚定，毫无违和感；二是了解身体，尤其是对自己身体的运行状况了如指掌，且懂得调节。
张益轩发来一段话：“为了谋生，人们忘记自我。空翻让我充实快乐。我的生活非常干净，没有吃吃喝喝，没有三高四高，体检报告也很干净。”
这让终日奔忙的人羡慕不已——通过日复一日的练习，达到老子所说“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的状态，并逐渐摸到依乎天理的身体运用之道。
热爱背后，是门“小”生意
训练馆里热气蒸腾。一个小学4年级的女孩，正在练空翻。女孩这学期进了学校啦啦操队，想要提高技术，但学校教不了空翻，于是来这里学。女孩母亲说，“你不晓得，现在的啦啦操有好卷，不得不学啊。”这些需求，构成了市场的基础。
王科总结，空翻学员大致分为几类：一头是刚需——为升学、艺考加分的青少年，或为职业增色的舞蹈老师；另一头是纯粹热爱——像孟津、张益轩这样“不走寻常路”的成年人。前者的“不得不学”撑起了市场的骨架，后者的“为爱发电”则赋予了它故事与灵魂。
·心艺空翻教练与部分学员合影
尽管“能跑能跳就能学”，但空翻依然小众。目前成都纯教空翻的场馆，大概只有五六家。“和篮球、街舞比，我们这行，还是太小了。”王科坦言，在最受青少年欢迎的运动榜单上，空翻“可能排五六十位，比冰壶好一点”。
小众，意味着极高的市场教育成本，也注定其难以像主流项目那样快速扩张。这种“小”，其实与这项运动年轻的基因有关——
·教练指导学员热身
2000年左右，Tricking在美国兴起，大概10年后才通过YouTube视频和贴吧搬运进入中国。它经历过靠爱好者“用爱发电”的拓荒期：2014年，上海举办了“首届中国Tricking交流赛”；2018年，首次出现尝试标准化评分的“中国Tricking锦标赛”。
发展初期，国内外的技术差距很大，国外大神的炸裂表演常让人目瞪口呆。直到2015年，中国团队首夺亚洲冠军；2023年，湖南选手周铨以连续11次单腿后空翻转体创造了吉尼斯世界纪录；到2024年，全球练习者估计已突破50万，中国注册运动员约1.2万人。
然而，数字的增长并未冲破“小众”的天花板。在全球，空翻缺乏统一的国际组织，奥运化遥遥无期；在中国，大众认知度低，“职业选手”仍是一个模糊而奢侈的身份。商业赛事仍依赖爱好者自发组织，缺乏稳定商业赞助；少数选手能进入影视行业做特技指导，但非主流出路；空翻培训在少数大城市出现，远未形成规模。
于是呈现一种矛盾共生：学员们在场馆里挑战身体极限，对抗年龄，追寻片刻的“飞升”；教练与经营者，在最富激情的年纪，冷静面对这项运动赋予他们的现实。不过王科很淡定，并不显得焦虑。他负责招生，但不喜欢强行推销。好在大部分生源都来自线上。“线上找来的，一定是有所了解，真正感兴趣的。”
其实现实生活中，有很多潜在客户。王科在内江读书时，看到夏天有很多人在沱江边跳水。大部分人都没有任何动作，像炸弹一样直挺挺地扔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浪花。在他看来，这些跳水的人，应该都会喜欢空翻，只是没地方可学。“如果跳水大爷学了空翻，一定会燃炸整个夏天。”
当“四川第一”遇上天花板
心艺空翻目前有7位教练，韩松余是公认技术最好的一位。大家都说他是“四川第一”。训练大厅里有一张“空翻段位进阶榜”，榜上的所有动作，韩松余只有两个不会。不是因为难，而是因为不喜欢，所以没怎么练。
2024年夏天，韩松余连翻19个踢月转体。这是结合了踢腿、旋转和腾空的高难度动作。“当时全国能翻十几个的也不多，四川仅3人能翻上10个。”如今他27岁，过了黄金年龄，技术有了天花板；以前常出去炸街，现在已经腻了，只是自己翻着玩。
“5年前我可以算一线选手，因为当时国内的水平都不高，如今整体水平上来了，我只能算二线。”韩松余找出巅峰时期的视频，所有人都惊叫起来：好帅！一身强健的肌肉，是他这些年练空翻的收获。“身体机能，包括力量、协调性、柔韧性和灵敏度，比同龄人好太多。”
·韩松余在街头空翻
教空翻这么多年，韩松余印象最深的一个学员是小李。小李来自广西梧州，15岁，曾是体校跆拳道运动员，已经在这里练了半年空翻，但进步缓慢。
“你跟他保持一样的训练量，一定会超过他。”韩松余说。
“啊，怎么可能！他天赋不行？”我感到不可思议。
“天赋只占一丢丢。”韩松余对小李说，“把肚子露出来。”
全是肉！瞬间明白，脂肪太多，影响了他的运动表现。小李说，那时因为他以前参加跆拳道比赛，受了伤，躺了5个月，长胖了。
·韩松余在瓦屋山空翻
“任何运动都要学会思考。他不懂脑筋，所以学得慢。身体素质问题可以理解，但不懂脑筋就很难原谅。”
“对他失望吗？”
“他想练，我就尽可能帮助他。师父领进门，修行靠个人。如果全都赖师父，肯定不行。”韩教练有点恨铁不成钢。
啊，好晕！
随后，我上了一节体验课。课时2小时，先热身40分钟。小李带我热身。刚开始，我还能跟上，后来就气喘吁吁。小李说，还没开始呐（教练口中的“差生”，依然能吊打我）。
热身完，正式学习空翻。对于零基础的新手，第一个动作是在软垫上做前滚翻——双手撑地，直接向前翻。这个动作其实不需要教，人人都会。可当我翻过去的时候，头昏眼花，天旋地转，躺在垫子上爬不起来。我叫道：啊，好晕！
教练说，正常，初次练习都这样，这是前庭系统不适应。于是我学到一个新知识：前庭系统。它位于内耳深处，负责人体平衡和空间定向，相当于身体内置的水平仪。空翻时，身体高速旋转，给前庭系统带来强烈刺激，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些信息，导致头晕目眩恶心。
多翻几次逐渐适应了，然后难度升级：双手离地前空翻。动作要领，埋头、卷腹、抱膝、翻动，一气呵成。我虽然翻过去了，但并不成功，不是核心没收紧，就是头没埋进去，身体也显得很笨重。这是典型的协调性和核心力量不够。
才练几组，衣服已经湿透。休息几分钟，一看时间，过去还不到一半，突然感到一种煎熬。这时脖子开始发酸，想再磨蹭一会，又被教练叫了过去。为了对得起体验课的学费，硬着头皮上。随着“砰砰砰”的摔打声和垫子上的烟尘腾起，一周的有氧运动KPI就完成了。
教练提醒，明天可能会腰疼、背疼、脖子疼，都是正常的。
确实很“正常”，码完这句话，我全身都僵了。
编辑丨Rain
图源丨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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