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当京海的狂风终于吹散了所有阴霾,城市迈向了崭新的黎明。
曾经的英雄刑警安欣,却选择脱下警服,用一家小小的面馆将自己永远囚禁在了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里。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他守着一个空荡荡的座位,熬着一锅永不变味的汤,只为等一个他亲手送上绝路、却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这既是他的忏悔,也是他的牢笼。
直到一个午后,一个女人的出现,一句轻声的“来碗面,多放香菜”,让他用五年时间构筑的内心堡垒,轰然崩塌。
01
盛夏的京海,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将最后一丝云彩都烤得无影无踪。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泛着一层油腻的光,偶尔有汽车驶过,卷起的不是尘土,而是一股灼人的热浪。街边的香樟树都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叶子,蝉在树冠里声嘶力竭地嘶鸣,那声音尖锐又单调,仿佛要把这漫长得没有尽头的午后,锯成一小段一小段的烦躁。
就在这样一条不起眼的老街上,藏着一家名为“安欣记”的小面馆。
玻璃门上贴着一层模糊的防晒膜,堪堪隔绝了室外那份能把人烤熟的暑气,也顺便隔绝了外界的喧嚣。门一推开,一股混合着骨汤鲜香和淡淡碱水味道的暖气便扑面而来,与外面的燥热不同,这是一种属于食物的人间烟火气。
店里没什么客人。这个点,该吃饭的早吃过了,没吃饭的也宁愿躲在空调房里点外卖。只有角落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正对着手机屏幕傻笑,面前的面碗已经见了底。
安欣正佝偻着背,站在后厨的门口。他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边缘已经起了毛的方格毛巾,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口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汤锅。那锅是不锈钢的,被他经年累月地擦拭,锅沿亮得能映出人影。锅里,奶白色的骨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泡,浓郁的香气是这家小店的灵魂。
安欣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长镜头,每一个抬手、弯腰、擦拭的动作,都带着一种近乎机械的迟缓。他已经六十出头,头发花白得厉害。这头白发,熟悉他过去的人都知道,不是岁月染的,是二十年前那些惊心动魄的日日夜夜,一宿一宿,用命熬出来的。
从市局退休已经五年了。当年的同事们,有的被儿女接到大城市含饴弄孙,有的报了老年旅行团游山玩水,朋友圈里晒着各地的风景照。只有他,安欣,像一棵固执的老树,选择继续扎根在京海这片让他爱过、恨过、也让他失去了一切的土地上。他卖掉了市区那套承载了太多回忆的房子,用所有积蓄在这条旧街上盘下了这个小门面,开了一家只卖几种简单汤面的面馆。
店面不大,七八张油亮的木纹桌子,永远被他擦得一尘不染,就像他当年整理的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邻里街坊都叫他“老安”,印象里,他就是个沉默寡言但手艺很好的老板。没人知道他过去是个警察,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曾经像一颗炸雷,在京海的上空响彻云霄。他刻意地、小心翼翼地模糊了自己的过去,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最普通的城市孤老,每天的生活轨迹只有三点一线:清晨的菜市场,白天的面馆,和夜晚那个空无一人的家。
他的生活被一种固定的节奏包裹着。煮面、捞面、用长筷子在空中利落地甩干多余的水分、浇上滚烫的骨汤、再根据客人的要求盖上不同的浇头。一套流程他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他有一个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每一碗面从他手里端出去之前,他都会在那个小小的出餐口停顿一两秒,目光会不经意地、快速地扫过每一个走进店门的客人。
那眼神里,没有生意人看到顾客时的热情和欣喜,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寻觅。像一个守在码头的老人,明知要等的那艘船早已沉没,却还是日复一日地望着空无一物的海平面。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永远、永远都不会回来的人。这种等待,已经不是一种期盼,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用余生来执行的自我惩罚,又或者,是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赖以生存的自我慰藉。没有了这个念想,他不知道这剩下的日子,该如何熬过去。
店里最角落的那个位置,挨着一扇能看到街景的小窗,桌子总是擦得比别处更用心,甚至在阳光下看不到一丝浮尘。但这个位置,很少有人坐。开店久了,熟客们都知道老安似乎不喜欢别人坐那儿。有几次,客人多的时候,有人想坐过去,安欣都会客气地拦住,指着别的空位说:“坐这边吧,那儿空调风口对着,吹得头疼。”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契地避开了。有人私下里猜测,那是老安留给他过世的老伴的。安欣听说了,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承认,也不否认。任由这个美丽的误会,成为他内心那片荒芜废墟上的一块遮羞布。
“老板,结账!”那个戴耳机的年轻人终于吃完了,心满意足地打着饱嗝站起来。
“十二。”安欣从思绪中抽离,慢吞吞地走到柜台后,拉开那个老旧的木头抽屉,发出“吱呀”一声。
“老板,你这面汤味道真地道,我住这附近,吃了好几家,就你这家最好。”年轻人很健谈,一边低头扫着桌上的付款码,一边随口说,“下次我带我朋友一块儿来。对了老板,下次给我多放点香菜啊,我贼爱吃那玩意儿,提味!”
“香菜……”
安欣正在捞一碗新面的手,在滚烫的沸水上方,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一缕蒸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传来一阵细密的、熟悉的刺痛。他抬起眼,多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对方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瞬间的异常。
“嗯。”安欣含糊地应了一声,喉结滚动了一下,默默地转过身。他从旁边一个装着各种配料的盆里,多抓了一小撮翠绿新鲜的香菜,均匀地撒进了下一碗即将出锅的面里。那绿油油的颜色,刺得他眼睛有点发酸。
夜,终于深了。街道上的路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开,给这条老街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假象。安欣送走了最后一位食客,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拉下卷帘门,而是将“正在营业”的牌子翻到了“暂停营业”那一面。
他转身,独自一人,默默地走向那个角落里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这是他一天中唯一一次坐在这个位置上。
他给自己下了一碗面,一碗最简单的清汤面。面条在清澈的汤里,根根分明。没有浇头,没有葱花,更没有一丝一毫的香菜。他对着空荡荡的对面,仿佛那里坐着一个看不见的影子。他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举到嘴边,热气氤氲着他的脸。最终,他又疲惫地、无力地放下了筷子。
一声悠长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消散在了面馆里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02
日子像面馆里那口汤锅,日复一日地熬着,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早已熬尽了所有的滋味。
面馆对面新搬来一对年轻夫妻,男的在附近的写字楼当程序员,女的在一家公司做行政,姓王,街坊都叫她王太太。王太太是个天生的热心肠,尤其见不得安欣这副孤寡老人的模样,总觉得他一个人冷冷清清,怪可怜的。
这天下午,店里不忙,王太太提着一网兜刚买的橙子,笑盈盈地站在了店门口。
“安叔,忙着呢?”
安欣正拿着抹布擦桌子,闻言直起身,看着门口那个脸上总是挂着善意笑容的年轻女人,脸上也挤出一个客气的笑:“不忙,小王啊,有事?”
“没事没事,就看您一个人,寻思着给您送点水果。”王太太说着,走了进来,把橙子放在柜台上,然后状似不经意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安叔,跟您说个事儿。我有个远房阿姨,前两年老伴儿走了,人特别好,也退休了,在家闲着没事干。我就想着,您也一个人,多孤单啊,要不……我给你们撮合撮合?就当多个说话的伴儿嘛!”
她的善意像正午的阳光,明晃晃的,不带一丝杂质。安欣却下意识地想躲。他害怕这种温暖,因为他早已习惯了阴冷。温暖会让他想起曾经失去的、更灼热的东西,那会让他更痛苦。
“谢谢你啊,小王,真不用了。”他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客气中透着一股无法逾越的疏离,“我一个人,习惯了。”
这句“习惯了”,他五年来说了无数遍。每一次都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都挡在了外面。王太太碰了几次钉子,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了。只在晚上回家后,跟自己丈夫小声嘀咕:“你说这安叔,人是挺好的人,面做得也好吃,就是那性子,太怪了。跟谁都隔着一层玻璃似的,看得见,摸不着。”
安欣并非不识好歹。只是他的世界,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填满了。那里有忠诚与背叛,有理想与幻灭,有生离与死别。那里人满为患,再也容不下任何一个新的人,任何一段新的故事。每一次拒绝了别人的好意后,他都会在夜深人静时陷入更深的沉默。他觉得自己像个身上沾满了污泥的人,不配再走进任何干净明亮的地方。
这天清晨,他照例去菜市场买第二天要用的猪大骨。走到水产区,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和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鱼摊那边忽然吵了起来,一个膀大腰圆的鱼贩子跟一个中年妇女因为一条鱼是死是活的问题起了争执,两人叉着腰,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唾沫星子横飞,很快就聚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那熟悉的市井吵闹声,那呛人的鱼腥味,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毫无征兆地,“咔嚓”一声,撬开了安欣记忆的闸门。
他的思绪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回了二十年前那个同样嘈杂、同样混乱的旧厂街菜市场。
他仿佛看见了。那个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头发抹得油亮,满脸堆着讨好的笑容,眼神里却藏着压不住的野心和精明的青年。他正手脚麻利地从水箱里捞出一条活蹦乱跳的鱼,在秤上快速地过一下,然后用草绳一穿,递给顾客。他看见自己穿着一身警服,站在摊位前,皱着眉看着他。
而那个青年,则从兜里摸出一根包装精美的棒棒糖,小心翼翼地撕开糖纸,带着点巴结,又带着点挑衅地递到自己面前,咧着嘴笑:“安警官,吃糖。”
“安叔?安叔!您这骨头还要不要?”卖肉的档主在他眼前挥了挥油腻腻的手,叫了他好几声。
安欣猛地一个激灵,从那令人窒息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着鼓,抓着购物袋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像个傻子一样,盯着那两个吵架的人看了很久。
“哦,哦,要,要的。不好意思,走神了。”他语无伦次地应着,匆匆付了钱,几乎是逃跑似的离开了那个让他心悸的地方。
他原以为,退休后的平静生活是一剂强效的镇定剂,能让他麻痹,能让他忘记。可他现在才明白,他错了。他所谓的平静,不过是自欺欺人。
那些人和事,早已像病毒一样,侵入了他的骨髓,刻进了他的灵魂。随便一点风吹草动,一个相似的场景,一个熟悉的气味,就能让那些被压抑的记忆卷土重来,让他疼得喘不过气。
这天晚上,面馆快要打烊的时候,店里进来了三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胳膊上纹着劣质的纹身。他们点了三碗最便宜的阳春面,又要了两瓶啤酒,一边吃一边大声说笑,脏话连篇。
吃完后,三人喝得醉醺醺,互相使了个眼色,起身晃晃悠悠地就想往外走。
“哎,三位,还没给钱呢。”安欣从柜台后走出来,拦住了他们。
领头的那个黄毛小子,仗着几分酒劲,上下打量了安欣一眼,看他一副干瘦老头的模样,胆子立刻就大了起来。他伸出手,一把推在安欣的肩膀上,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老东西,推什么推?没看我们喝多了吗?吃你一碗破面是给你面子,还想怎么着?信不信我把你这店给砸了?”
安欣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撞在了旁边的桌角上,腰上传来一阵闷痛。他却没有喊,也没有生气。他只是慢慢地站直了身体,静静地看着那个还在叫嚣的黄毛。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了。
原本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浑浊和疲惫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可怕。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千年寒潭,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能把人灵魂都冻结的冰冷和压迫感。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黄毛小子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看一个开面馆的糟老头,而是在被一头蛰伏了多年的猛兽用死亡的目光盯上。后背的寒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洞悉,还有一种让他腿肚子发软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仿佛他所有肮脏的心思,都在这双眼睛下无所遁形。
“我……我们给,我们给钱!”领头的黄毛气焰全无,声音都哆嗦了。他慌里慌张地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一把拍在桌上,甚至不敢去看安欣的眼睛,拉着另外两个同样吓傻了的同伴,近乎狼狈地跑了出去。
这一幕,从头到尾,都被刚下班回家、正准备出来倒垃圾的王太太夫妻俩看在了眼里。王太太惊讶地捂住嘴,用力地拉着丈夫的胳膊,直到那几个小混混跑远了,才敢压低声音说:
“天呐……老公,你……你看到没?刚才老安那个眼神……那哪儿像个开面馆的啊,我的妈呀,倒像……倒像电视里演的那种,审犯人的老刑警!”
03
夜,比任何时候都更安静。当最后一点属于白天的喧嚣也沉寂下去,这座城市便露出了它另一副面孔。对于安欣来说,黑夜不是休息的开始,而是一场漫长审判的序幕。
他拉下卷帘门,沉重的金属门“哐啷”一声,将他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店里只留了一盏后厨的昏黄小灯,光线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到处都是浓重而沉默的阴影。
今晚,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自己下一碗寡淡的清汤面。
他走到后厨最里面的一个上了锁的矮柜前,掏出一把小小的、已经有些生锈的钥匙,打开了柜门。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套独立的碗筷。那是一只海碗,青色的碗边,碗壁上画着几笔写意的兰草,比店里待客用的白瓷碗要深一些,也更旧。碗沿上甚至还有一个米粒大小的磕口,是他当年不小心碰的。
他把碗拿出来,用清水反复冲洗了三遍,每一个角落都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
然后,他点燃了旁边那只很少动用的小灶。灶上,坐着一口小小的沙煲。里面,是他在今天下午就特意去市场另一头那家老店买来的猪前蹄,配上几味简单的香料,用最小的火,煨了整整三个小时。此刻,汤色已经呈现出诱人的奶白色,猪脚早已炖得软烂脱骨,用筷子轻轻一拨就能散开。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准备那碗特殊的面。
他没有用店里成箱买来的机制面,而是从冰柜里拿出了一小团他自己和的面团。面团在案板上被反复揉捏、按压,他的动作专注而沉默,仿佛这不是在做食物,而是在进行一场与自己的角力。所有的愤怒、不甘、悔恨和无尽的迷茫,都随着他的力道,被一遍遍地揉进了这团面里。
面条在滚水里翻腾,他用一双长长的竹筷子,全神贯注地盯着。不多一分,不少一秒,在面条即将达到十成熟的前一刻,他手腕一抖,精准地将面捞进了那只青边大碗。
他没有用大锅里卖给客人的骨汤,而是打开了那个沙煲,用勺子撇去最上面一层薄薄的浮油,只取下面最清澈浓郁的汤汁,缓缓地、郑重地浇入碗中。
最后,是浇头。不是店里招牌的红烧牛肉,也不是喷香的杂酱,而是那锅炖得入口即化的猪脚。他细心地夹了两块,连皮带筋,完整地摆在面上。
当所有工序都完成,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他抓起旁边早就洗好切碎的一大把翠绿的香菜,满满地、毫不吝啬地、甚至带着一种自虐般的决绝,铺在了猪脚和面上。
热气升腾,香菜那股霸道的、独特的味道,混合着醇厚的肉香和纯粹的面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小小的后厨。这是一种复杂而又充满侵略性的气味,足以唤醒一个人最深处的记忆。
安欣端着这碗滚烫的面,没有去角落那个属于“他”的位置,而是就近坐在了后厨那个冰冷的小板凳上。
回忆,随着这股熟悉的味道,如开闸的洪水,汹涌而来。
那不是什么值得回味的美好回忆,恰恰相反,它充满了矛盾、挣扎和无可奈何。他清晰地记得很多年前,大概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
他因为一个案子,和当时还只是个在旧厂街菜市场摸爬滚打的鱼贩子的高启强,一起挤在一个灯光昏暗、桌子油腻的路边大排档。
两人都要了一碗招牌的猪脚面。面端上来,热气腾腾。安欣从小就不吃香菜,他下意识地就用筷子,把碗里那些绿油油的碎末一点一点往外扒拉。
坐在他对面的高启强看见了,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了。那时候的他,还没有后来的阴沉和狠戾,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在那个年纪显得有些憨厚的牙齿。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很自然地伸过他那双常年杀鱼、指甲缝里总有点黑泥的筷子,熟练地、轻巧地把安欣碗里所有的香菜,一根不剩地全都夹到了自己的碗里。
“安警官,你不吃正好,我吃。”他一边大口地吸溜着面条,一边含糊不清地说,“这玩意儿,提味儿。没它,这面就没魂儿了。”
那时候的他们,一个是穿着笔挺警服、前途光明的年轻警察,一个是挣扎在社会最底层、为了生存什么都肯干的鱼贩子。一条看不见的、名为“正邪”的线,清晰地横亘在他们中间。可就在那个瞬间,就在他把他不吃的香菜夹走的那一刻,那条线仿佛出现了一瞬间的模糊。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超越了身份的默契和熟稔。
香菜,这个他从小到大都避之不及的东西,自那天起,就成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无比清晰的符号。它不再仅仅是一种调味品,它连接着一个他曾经想要拯救、最后却亲手送上绝路的人,也连接着一段他再也回不去的、黑白混杂的时光。
安欣端着这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面铺满了象征着过往的香菜,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他恨这个味道。因为它像一个无情的提醒,时时刻刻告诉他,他所有的努力都是一场空,他所有的坚持都成了一个笑话。它提醒着他最后的对峙,提醒着那声枪响,提醒着他们如何彻底地分道扬镳,走向了两个永不交汇的极端。
他也贪恋这个味道。因为只有在这股味道的包裹下,他才能恍惚间回到过去,看到那个还没被权力和欲望吞噬、还会对他咧嘴笑、笨拙地喊他“安警官”的鱼贩子。
他到底是在等那个杀人如麻的高启强,还是在等那个会把香菜夹进自己碗里的高启强?他到底是在惩罚自己,还是在怀念过去?他分不清。这种强烈的、足以将人撕裂的内心矛盾,让他的“等待”行为显得更加荒谬,也更加悲情。
他就那么机械地坐着,任由那碗精心制作的面,从滚烫,变得温热,最后,彻底凉透。香菜的味道也从浓烈,变得寡淡。就像他的人生。
04
京海,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
天空像是被一块浸透了水的灰色抹布,沉甸甸地盖了下来,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空气潮湿而粘稠,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霉味,让人喘不过气。连绵不绝的阴雨下个没完,时而淅淅沥沥,时而瓢泼而下。面馆的生意也愈发冷清,有时候一个下午都见不到一个客人。
这种压抑沉闷的天气,完美地映衬了安欣的心境,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店里那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机,正“滋啦滋啦”地播着一则本地新闻。梳着油头的主持人,用一种打了鸡血般激昂的语调,讲述着京海市这些年来在扫黑除恶专项斗争取得巨大成功后,治安的根本性好转,以及经济的飞速发展。画面一闪而过,是如今在市中心CBD灯火辉煌、高耸入云的强盛集团新总部大楼,那栋楼,就建在当年旧厂街拆迁后的土地上。
“还是现在好啊,安安稳稳的,晚上出门都不带怕的。”店里仅有的两个食客,是附近的老街坊,正一边吸溜着热汤面,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议论着。
“可不是嘛!”另一个接话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你是没经历过。想当年高家那伙人还在的时候,谁敢晚上八点以后在外面晃悠?那真是乌烟瘴气!听说当年为了扳倒他们,死了不少好警察呢!”
“唉,是啊。后来不是成立了专案组嘛,从省里派下来的。多亏了那个带头的警察,叫……叫什么来着?哦,对,安欣!电视上都播了,是英雄啊!把高家连根拔起了!”
“安欣”这两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钢针,又准又狠地,刺进了安欣的耳朵里。
他正在擦拭柜台的动作猛地一僵,抹布停在半空中。他赢得了所有人的赞誉,被塑造成了京海的光明和英雄。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觉得自己输得一败涂地,输掉了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改变的灵魂,也输掉了自己内心的安宁。
他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默默地转过身,走进了后厨。水龙头被他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暂时盖过了外面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议论。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但“高启强”这个名字,就像京海梅雨季的潮气,无孔不入。它隐藏在街坊的议论里,隐藏在电视新闻的背景里,隐藏在他每一次去菜市场时路过的鱼摊里。它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名字,而是一个符号,一个图腾,一个深深烙印在京海这座城市历史里的疤痕。
安欣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老大,天花板上仿佛在放映着一幕幕的黑白电影。他看到李响的笑,看到师父曹闯的背影,看到孟钰含泪的眼睛,最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在高启强那张扭曲的、分不清是哭是笑的脸上。
那句撕心裂肺的质问,总会在最安静的午夜,清晰地在他耳边回响:
“安欣,如果我还是旧厂街那个卖鱼的,你还会不会把我当朋友?”
他会吗?
安欣在无尽的黑暗中一遍遍地问自己。他没有答案。这个问题,像一个无解的循环,将他死死地困在过去,动弹不得。
这天傍晚,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卷帘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外面奔腾。街上的行人早已绝迹,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之中。
安欣看看天色,准备提前关店。他走到门口,双手握住那扇沉重的卷帘门冰冷的把手,正要用力往下拉。
就在这时,一道惨白曲折的闪电,像一把利剑,猛地划破了昏暗的天空!
整个世界,有那么一秒钟,亮如白昼。
借着这道短暂的光,他看见了。
街对面,那棵老香樟树下,一辆黑色的、车型流畅的高档轿车,正静静地停在雨幕中。车身被雨水冲刷得漆黑发亮,像一头蛰伏在暗夜里的巨大甲虫。车窗贴着很深色的膜,完全看不清里面的人。
最诡异的是,那辆车没有开车灯,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停着,像一个沉默的、不怀好意的观察者,它的车头,正对着他的面馆。
安欣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那块被雨水打湿的车牌上。那是一串很吉利的连号数字,京A开头。他觉得那串数字有些莫名的眼熟,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一紧。一种久违的、属于警察的直觉,让他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辆车就那么停着,仿佛与整个暴雨夜融为一体。安欣也站在店门口,一动不动地隔着雨幕看着它。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吹进来,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脚和衣襟,一股寒意顺着脚底,丝丝缕缕地,一点点往上爬,直冲天灵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只有几十秒。那辆黑色的轿车终于发动了,引擎声低沉而有力。它没有鸣笛,悄然无声地调转车头,平稳地驶入更深的雨夜,很快便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安欣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他有种极其强烈的预感:有什么事,或者说,有什么人,要来了。
05
暴雨过后的第二天,天,出奇地晴了。
天空像一块被洗过的蓝色玻璃,干净透亮。阳光穿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翠绿的香樟树叶,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细碎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清新味道,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京海的污浊都被洗涤干净,一切都充满了新生。
但这只是一种假象。
午后,两点刚过。正是面馆里最清闲的时候。一个上午的忙碌过后,安欣正靠在柜台后面的一张高脚凳上打盹,手里还松松地攥着一块抹布。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主顾,在靠门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吃着一碗红烧牛肉面。店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台老旧的风扇在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催人入眠的声响。安欣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挂了两块铅,头一点一点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的边缘徘徊。
“叮铃铃——”
挂在玻璃门上的那串半旧的风铃,发出了一阵清脆悦耳的响声。
安欣的眼皮猛地动了动,他从昏昏欲睡中惊醒,勉强睁开一条疲惫的缝。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她逆着光,安欣一时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一个高挑而纤细的轮廓。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天鹅般修长的脖颈。她没有像其他客人一样,进门后先四处张望寻找座位,而是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向柜台。
她脚上那双细跟的高跟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极富节奏感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踩在安欣的心跳上。
她走到柜台前,站定。一股淡淡的、高级的香水味飘了过来,与面馆里浓郁的烟火气格格不入。她的目光在墙上那张因为年久而有些发黄的菜单上,停留了几秒钟。
安欣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从高脚凳上站直了些。他习惯性地低下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刚洗好、还带着水汽的白瓷碗,用手里那块抹布,慢条斯理地、一圈一圈地擦拭着。他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用那副对所有客人都一样的、略带沙哑的嗓音问道:
“吃点什么?”
整个面馆里,在那一瞬间,仿佛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风扇的吱呀声,邻桌老人吃面的吸溜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全都潮水般退去。
安欣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和眼前这个女人即将出口的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那片刻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arle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像一颗小小的、光滑的石子,被精准地、不带一丝烟火气地,投进了安欣那潭早已死寂了五年的心湖里。
“来碗面,多放香菜。”
这七个字,如同一道无声的、却足以摧毁一切的惊雷,在安欣的脑海深处,轰然炸开。
他所有的思绪,所有被压抑的回忆,所有自我折磨的等待,所有刻意维持的平静,都在这一瞬间,被这句云淡风轻的话语,彻底击得粉碎。
他擦拭碗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刻疯狂地倒流回心脏。一股冰冷的、带着恐惧的电流,从他的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
那双总是布满血丝、显得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睁得巨大,死死地、不敢置信地,看向眼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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