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4日晚，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棋圣”聂卫平九段，因病医治无效，于14日22时55分在北京逝世，享年74岁。这个消息让中国围棋界陷入悲痛，也让湖南围棋人倍感不舍。作为上世纪中国围棋振兴的关键人物，聂卫平在八十年代中日围棋擂台赛中创造的“擂台神话”，至今仍是几代棋迷心中的丰碑。而对湖南围棋而言，这位中国设立围棋段位制后首批来湘交流的顶尖高手，将四十余载的垂爱与扶持深深镌刻在湖湘围棋的发展道路上。1月15日，记者联系到湖南省棋类协会副秘书长王伟，这位与聂卫平交往三十余年的围棋人，用一段段鲜活的记忆，还原了聂老与湖湘围棋的不解之缘。
30余年交情，缘起聂老的一次输棋
“我最早见到聂老大概在1991年。”一开口，王伟的思绪便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长沙。彼时，长沙举办白龙杯围棋邀请赛，聂卫平与马晓春的巅峰对决成为焦点，王伟在这场赛事中负责裁判及记谱工作。这是他与聂卫平的初次相遇，彼时的他，更多是怀着敬畏之心，远远注视着这位棋坛巨星。
王伟回忆，真正有机会与聂卫平直接对话，是在1994年。这一年，王伟进入省文化厅下属的《文化时报》担任记者，恰逢《新民晚报》主办的“聂马10盘特别对局”走进长沙，“当时应该已经下到第6还是第7盘，那盘棋聂老输了，我就写了一篇《聂卫平萧萧长沙行》，刊发在报纸头版头条。”王伟清晰记得聂卫平看到文章时的模样，“他表情无奈，嘴巴微微努了一努，就尴尬地笑一笑，毕竟是输了嘛。”
与聂卫平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获胜的马晓春。“马晓春在边上就很得意，说‘小王这个文字写得好’，反正就是特别赞许我。”王伟说，见聂卫平情绪不高，他只好没话找话：“聂老，您要不要到韶山、到哪里看看？”得到的回应只有简短的“不了”。再问何时离开长沙，答案依旧简洁：“明天。”
“那次采访主要是跟马晓春谈得多，他赢了开心，跟我聊了好多。跟聂老的话，更多是听他在酒桌上谈往事，讲他爸爸在延安的故事，很少有直接对话。”王伟的话语里，满是对当年场景的真切回忆。
在赛事筹办中相熟，“很多人说聂老和我看起来像兄弟”
王伟与聂卫平真正熟络起来，源于一场特殊赛事的创办——中国老知青围棋赛。而这背后，还藏着一段机缘巧合。“友阿公司董事长胡子敬和我妈妈是战友，我一直叫他叔叔。当时他交办我一个任务，让我策划一个有特色的赛事，由他出资放到他下放的地方沅江搞。”王伟坦言，起初他毫无头绪，直到一位老裁判长提醒他：“老知青里会下棋的肯定不少，你可以试试找聂老做动员。”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王伟撰写了长达几万字的策划方案，辗转送到了聂卫平手中。方案中，他们希望由聂卫平担任教练，国家队总教练俞斌的夫人担任领队，王伟则负责副领队相关工作。“当时通过胡总牵线搭桥，聂老看到方案后说，‘胡总，这个创意好，只要我身体好，我每一届都参加’。”正是这句承诺，让赛事有了落地的底气。
“从想法提出到最终开办，中间历经了三四年时间，期间不少人都觉得这事办不成。”王伟说。2014年，首届中国老知青围棋邀请赛终于在沅江开赛，尽管最初参赛人数只有60来人，却一炮而红。“第一届好多人因为工作忙、要照顾年迈父母来不了，后来人数一届届慢慢增加。”王伟介绍，在聂卫平的力挺和胡子敬的资助下，截至去年，这项赛事已成功举办10届。10年间，王伟全程跟踪赛事，先后担任过三届裁判长、两届副裁判长，也见证了聂卫平对承诺的坚守。“聂老一直很守约，每一届都到了现场。”他还记得，在浙江诸暨举办的第6届赛事上，自己穿着白色T恤陪在聂卫平身边合影，那时候聂老的精神状态还很好。直到第八届，因身体原因，聂卫平才未能到场，“从那以后他就没来过现场了，但我们所有人都很想念他。”
在广东湖南长沙商会担任秘书长期间，王伟参与策划了中国首届商会杯围棋比赛，广东清远当地企业家、湖南岳阳湘阴人童修竹出资赞助。“期间我联络了一位师姐，她陪着聂老过来。”那一次，他们在清远的江面上乘游船对弈，王伟担任裁判长。“我现在还能找到当时的合影，那时候我30多，他50出头，但是聂老的精神面貌跟我看上去就像兄弟一样，好多人都说我们坐在一起特别像。”王伟说，前后算下来，与聂卫平的合影已有10张以上，自己现在的手机里随手一翻都能找到三四张。
赛场外的聂老：爱上网下棋，也爱喝两杯
在王伟眼中，聂卫平是个极具个性的人。“一般人他是不待见的，平时很高冷，有傲气，不认识的人找他签名可能都不会理睬，只有通过我们这些熟人才有可能要到签名。”但只要一谈到围棋，聂卫平就会完全变个模样，“他会特别执着、特别兴奋，只要是对围棋发展、推广有好处的事，他都愿意参与，这时候就会完全放下架子。”
聂卫平对围棋的痴迷，还体现在对网上快棋的热爱上。“他每到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找一间WiFi好的套间，先把上网问题解决，因为他一进房间就要开始联网下棋。”王伟笑称，自己曾多次帮聂卫平处理上网事宜，“以前没有WiFi、没有智能手机的时候，我要在他来之前，提前让酒店专门拉一条线到他房间，搞好拨号上网。”
除了围棋，王伟还聊起了聂卫平生活化的一面：“他特别能喝酒，虽然身体不太好，但还是喜欢吃大闸蟹之类的湖鲜。加上他性格豪爽，不忌口，可能这些习惯也对健康产生了一些危害。”
作为知青后代，王伟对聂卫平有着特殊的情感。“他跟我母亲是同辈，都是至亲的战友，我叫他一声叔叔不过分。”他坦言，自己很自豪能作为亲历者，见证聂卫平那一代人通过围棋展现出的知青风貌与风骨，见证他们成为民族英雄的历史过程，“沐浴在他的光辉之下，能经常跟他在一起，我觉得特别荣幸。”
聂老聊的“老底子”，好多人都没听过
交往中，聂卫平还向王伟透露过不少围棋界的“秘闻”。“那时候中国围棋刚起步，想获得日本、韩国的棋谱特别难。”聂卫平告诉王伟，当时很多权威媒体订阅外国报纸后，只保留前两版要闻，其余部分都会剪掉。而这些被丢弃的副刊上，往往刊登着大量棋谱。“聂老他们就托人给这些单位打电话，让他们把《读卖新闻》《朝日新闻》等报纸上有棋谱的部分收集起来。”王伟解释，当时日本赛事常采用每日下一两手就封盘的方式，聂卫平他们会把这些棋谱剪下来装订成册，再找人拓描到棋谱纸上，形成自己的训练资料，“这些中国棋院早期训练的内幕，很多人都不知道，都是聂老在不经意间跟我聊起的。”
聂卫平与王伟的老师梁鹤年关系极好，这也让王伟在聂卫平身边多了一份认可。“他能直接叫出我的名字，到地方上一见面就会说‘王伟，你又来了’，可能也是因为我名字好记。”王伟笑着说，自己有时叫“聂老”，有时也会直接叫“聂叔叔”，相处起来十分亲切。“最近三年因为各种原因没再见过面，但以前聂老身体好的时候，他为了湖南围棋女队等事务一年要来湖南三四次。”王伟还记得，自己曾陪聂卫平去火宫殿吃饭，那些寻常的相处片段，如今都成了珍贵的回忆。“在湖南，比我跟聂老打交道还多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谈及聂卫平的离世，王伟满是缅怀：“聂老对湖南围棋的支持，渗透在方方面面。从早期来湘交流，到后来助力各类赛事，湖南围棋四十年来的大小进步，背后都有他的身影。”聂卫平用一生推动中国围棋的发展，而他与湖湘围棋的这段深厚情谊，也将永远留在湖南棋人的记忆中，激励着更多人传承围棋文化，延续这份对黑白世界的热爱。正如王伟所说：“作为晚辈，能亲历这一切，我无比自豪。聂老千古。”
潇湘晨报记者彭皓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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