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月10日,新税制改革文件刚刚下发,金华县财税局的小会议室里灯火通明。与会者端着搪瓷杯,围着一张老木桌小声商量:只要企业能“建账”,就把它们全算进一般纳税人。谁也没想到,这一句看似方便企业的“口风”,日后会变成倾覆本县财政信誉的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政策口子一开,外地皮包公司蜂拥而至。账本写得潦草,公章刻得稚嫩,可管票的所长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票卖出去,县里就有进项;至于日后链条怎么废,没人细想。两年间,613户真正够格的正规企业,被淹没在1196户“突击认定”的名单里。
1995年6月,穷得叮当响的胡银峰挤进永康五金市场。听人闲聊“开票比卖钢材快”,他心痒难耐,立刻跑到金华县白龙桥财税所递材料。证件不全?所里干部拍拍他肩膀:“没事,先领票。”几本万元版、十万元版专票塞进公文袋,胡银峰带着一脸不可思议的兴奋离开。
纸面繁荣带动虚假繁荣。到1996年,金华县税收增长指标一度突破20%,会议里掌声不断,县领导豪言“以票引税”。但基层所长夜里睡不着——账上收的税率只有1.02%,外地企业却抵扣17%。利益天平一升一降,国库缺口肉眼可见。
1997年1月8日,江苏姜堰检察人员带着一张价税36万元的专票,敲开金华市国税稽查支队办公室。票面单位“安达物资实业公司”注册地址竟是区人武部。稽查人员愣住:这公司八成是空气。案情急转直下,吴跃冬、吴如冬等化名满天飞,可每个人都指向同一个源头——金华县基层税所。
1月9日,金华市公安经侦支队与稽查队合组行动小组,立案侦查“安达”案。短短十余天,涉案票据连成一串,金额数以亿计。可是,与真正风暴相比,这些数字只是前奏。
1997年3月18日,一封匿名举报信先后抵达中共中央国务院办公厅信访局与国家税务总局:“金华县11个基层所,1996年虚开增值税专票价税合计20亿元。”此信如同当头惊雷。3月28日,国家税务总局将信件呈送国务院,领导人当即批示:“彻查”。
5月26日,总局专案组抵达金华。迎接他们的不是配合,而是一堵堵“墙”。发票发售笔录笔迹相同、墨迹新亮;仓库旧档案却突然翻新。这些蹩脚障眼法让调查组警铃大作。
6月10日,专案组第一次回京汇报;此后仅三天,国务院再度作出批示,副总理朱镕基话不多,只有一句:“这么大数量,为何不能早发现?”这句话被参与侦办的干部私下称作“千斤重”。
6月14日,国家税务总局副局长卢仁法赴浙督战。浙江省政府下令公安、纪委、检察全部配合。内外两线同时推进,专案组针对票源、资金流与人脉网三路并查,终于在6月19日晚外线取得突破:胡银峰落网。
“我只是做票的,不是最大的。”胡银峰在审讯室里垂头丧气,却交代了一张触目惊心的利益网:所长、管票员、大队长统统拿过好处;领票有绿色通道,结算按“面额”提点;行贿一次,开票无数。警员把这些口供和之前掌握的资料一对照,金额猛增——虚开总额已不是20亿,而是六百多亿。
当夜,专案组电话直拨北京:稽查室副主任杨尚荣极有嫌疑。凌晨,杨尚荣匆匆逃离,却在江西弋阳县附近被捕。夹在随身行李里的“控告信”没来得及寄出,人已坐上押解车。
随着关键人员交代,案情全貌浮出水面:1995年至1997年,金华县218户企业虚开增值税专票65530份,价税合计631亿元,覆盖全国35个省区市。国家直接损失税款逾10亿元。
7月10日,总局向全国下达通令:凡抵扣自金华票的企业,补税并加倍罚款。几十万税务人员启动第一次全国大协查——资料对碰、实地核查、车辆连夜北上南下。补缴与罚款快速回流中央库6.57亿元、地方库5.77亿元。
案件之大,震动中央;案件之深,更映照法纪红线的脆弱。最终,胡银峰、吴跃冬、吕化明三名主犯一审被判死刑;原金华市委常委叶国梁获刑15年;稽查大队长杨尚荣被判死刑;其余二十余名党政干部获刑不等。
增值税设计严密,却也需要铁的执行。金华县“以票引税”的教训说明:当地方指标压过法律,当个别执法者伸手收钱,任何科学的制度都会沦为犯罪工具。专用发票既能保证链条合规,也可能成为撬动国库的大杠杆,端看谁在握杆。制度不变形,红线不踩线,才能让税收真正服务国家与人民,而非成为一场短视的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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