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盛夏,延安城外的黄土高坡暑气蒸腾。一位鼻梁高挺的年轻记者背着沉甸甸的行囊,顶着沙尘走进了窑洞。“请进,聊聊你的见闻。”毛泽东抬手示意。那名记者名叫以色列·爱泼斯坦——自此,他决定把余生交给中国。谁也想不到,四十一年后,这段缘分会在人民大会堂迎来热烈的回响。
爱泼斯坦出生于1915年的波兰,小名易卜罗。两岁随父母漂洋过海来到哈尔滨,五岁搬到天津租界。英美学校里的西式教育给他一口流利的英语,也让他目睹列强在华的傲慢。十六岁那年,他硬闯《京津泰晤士报》,成为最年轻的文字记者。采访台儿庄、记录卢沟桥、追踪南京失守,他用胶片和铅字向世界递交一份又一份战地报告。那是他与中国共同经历的火与血。
1939年,他将早期采访结集出版,书名《人民之战》。书甫一出,宋庆龄在香港高兴得连夜写信:“这部作品应该让每位中国朋友看看。”也是那封信,把爱泼斯坦牵到“保卫中国同盟”编辑部。翻译、校对、写通讯,他把延安文件译成英文,并率先把《论持久战》送到欧美读者手里。流沙般的时代,他没选择安稳的美国写字楼,而是坐在飞机尾舱里,抱着手提打字机,飞向每一条前线。
延安之行结束后,他常说一句话:“中国的命运改变了我。”1947年,他和妻子邱茉莉因工作暂离中国,但离别前仍冒险到西柏坡采访周恩来。那次长谈,他记了整整六十页速记本。周恩来分析了未来新中国的外交路线,“中国不再是棋盘上的棋子,而是棋手本身。”这句话他反复抄写,直到纸页发黄。
1951年夏天,宋庆龄再次来信:“该回家了。”于是他回到北京,直接扎进《人民中国》和《中国建设》的编辑部。一张方桌,一盏煤油灯,他改稿、写序、跑工厂、下乡村,记录最初的土地改革、第一炉钢水、第一条长途公路。他说自己像老工匠,凿子虽旧,却想把中国的故事刻得分毫毕现。
1957年,经周恩来批准,他加入中国国籍;1964年,他光荣入党。此后,他在政协常委的位置上整整干了五届,几乎每次会议都提到同一句嘱托:“不夸大,也不缩小,中国该怎样就怎样告诉世界。”
时间来到1985年4月20日,北京春雨初歇,人民大会堂福建厅里摆满紫丁香。下午五点,康克清捧花而至,笑声清脆。“热烈祝贺你七十寿辰!”话音未落,邓小平、邓颖超等领导人相继走进大厅。爱泼斯坦忙起身,额角竟冒出细汗——纵横采访半生,如今却因一场生日有些局促。
“你都七十啦!”邓小平握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惊喜。爱泼斯坦打趣:“在您面前,我还小。”他指指旁边的相机,“还得继续工作。”邓小平哈哈一笑,难得闲聊:“算算时间,你在中国工作都五十二年了?”一句反问,道出多少艰辛往事。
邓颖超望着这位银发老记者,轻声感叹:“五十多年,样子没怎么变,只是头发白了。”随行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气氛更显温暖。邓小平指着六岁的外孙宁宁:“到下个世纪末,他们才二十多岁,赶上好时候。”爱泼斯坦点头:“他们能见证第二个百年目标。”两位老人对视而笑,厅中灯火映出炽热的信心。
招待会后,众人在大厅合影。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爱泼斯坦突然想起四十一年前那个灰尘飞扬的午后,想起毛泽东说的那句“请进”。历史仿佛绕了一个大圈,又把他送回亲切的起点。
宴散,夜色沉静。有人问他:“这么多年,在中国值得吗?”他摆摆手:“值得与否,不用问我心。”那天夜里,他在日记本上写下几行潦草的字:一生三件事——记录中国、热爱中国、与中国同行,就足够了。
2005年5月26日晨,北京协和医院的窗外槐花正盛,九十岁的爱泼斯坦安静离世。病房里放着一本旧影集,最前面那张合影,正是1985年福建厅的春日瞬间。照片里的他笑得像孩子,仿佛仍在对邓小平说:“我还小呢,工作刚开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