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0日,太原上空已经能听到炮声。城里一处秘密公馆里,59岁的阎锡山整理机密文件,抬头对随行人员低声说:“家里的规矩,到了海那边也不能散。”旁边的四子阎志敏点头,却难掩疑惑。半天后,专机起飞,父子二人把回忆留在了风声里。追溯那条“规矩”的来龙去脉,还得把时针拨回三十五年前。
1914年春,晋商走动频繁的太原府显得格外热闹。那一年,刚刚坐稳山西都督三年的阎锡山决定迎娶小妾。消息传出时,坊间议论不止:阎督军平日不烟不赌,睡得早、起得早,连请客也主张“清茶两盏”,怎么忽然看上了一个十四岁的大同姑娘?熟知内情的人却心知肚明,他是被无子的尴尬逼到墙角。1897年,他与汾阳许竹青成婚,两人感情不错,却一直没有孩子。到了而立之年,“绝嗣”已成政治软肋,他必须想办法延续香火。
于是,小妾许氏被抬进了督军府。与寻常军阀把新人直接送进洞房不同,阎锡山第一站不是府邸,而是汾阳许家老宅。他带着许氏叩拜许竹青的父母,礼数一丝不苟。仪式结束后,老两口亲手给许氏改名“徐兰森”,从此户籍、牌位皆用新姓。很多年后,有人问起改名缘故,阎锡山只回了一句:“此举一来便于收籍,二来断其私心。”话不多,却透出两层意思:第一,正室地位不可动摇;第二,小妾只负责生育,与“母亲”这一身份无缘。
夜深人静,阎锡山将新人领进书房,点着油灯,一字一句把“家规”念给她听:“你只管生娃,娃一出世叫竹青妈,叫你姨。”许氏垂首答应,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对话简短,却奠定了之后几十年的家庭秩序。不得不说,这位晋系首脑的思路颇为老派:要子嗣,更要宗法。正妻无子,便把子嗣名义上判给她,这样“长幼尊卑”不乱,而小妾则被规定成生育工具。
生儿育女倒算顺利,徐兰森共诞下五子一女。大儿子阎志恭、三儿子阎志信先后夭折;二儿子阎志宽留学日本,1929年因肺疾去世;四儿子阎志敏生于1926年,后来跟随阎锡山逃台再赴纽约;五儿子阎志惠生于1927年,在东京念军事后勤,战后跑到巴西开小酒馆,再辗转纽约保险公司,2011年病逝。对外人而言,这几个子女各散东西,可在太原旧宅里,他们的称呼始终如一:“竹青妈”回响在耳,没人敢逾矩。
有意思的是,阎锡山行事周密,仍难免纸包不住火。1938年夏,许竹青随保姆去大连避暑,两位最小的儿子悄悄改口叫徐兰森“妈”。风声传到汾阳,许竹青怒气冲天,返家后一顿掀桌子。阎锡山回府听到声响,只淡淡说:“孩子不懂事。”许竹青摔碎的不是瓷器,而是三十多年苦守正座的尊严。翌日,她搬去太原通顺巷,自此夫妻名存实亡。阎锡山依旧派人送膳送药,让她给长辈拜寿,却再不提同居。1964年冬,许竹青病逝,遗体依其遗愿葬在阎氏祖茔,占据正室的位置,棺木旁终于没有留下徐兰森的名号。
相比这一幕,另一桩婚事更显古怪。二儿子阎志宽十五岁时,阎锡山为他娶了山西平遥赵秀金。志宽病逝日本,遗孀寡居两年。阎锡山不肯“再择他家”,做主让她改嫁给自己的五儿子阎志惠。外界议论“子娶兄嫂”有悖礼法,他却引用《春秋》里“诸侯同姓不得通婚”的旧制,硬说赵、阎两家已结‘联宗’,再娶旁姓才算越礼。听上去似是而非,其实仍是家族利益最大化:儿子也好,儿媳也罢,都要锁在阎家体系内。
山西军政舞台上,阎锡山讲究“治省如修身”;家里更自视为“小朝廷”,家法不输官法。正室、庶室、嫡子、庶子排位井然,逢年过节佩戴的玉佩、服色、乘车规格都按清制执行。他在日记里写过一句:“正是家齐,方可治省;省治,方可救国。”言下之意,把晋省管得像一个放大版的阎家。可惜历史的车轮不为个人意志停留。1949年太原失守,他带着尚能起飞的座机离开中原,昔日讲究的礼器、家谱丢在院里任风吹。
海峡彼岸,他仍要求子女遵守称呼,但异国生活节奏全然不同。在纽约地铁站口,小儿子阎志惠常被老华侨认出:“阎五公子?”他笑笑,一句英语“take care”扔回去,步子却越来越快。旧规矩远离山西土壤,终究像残破的族谱,只能夹在行李箱底。
回头看,阎锡山为保正室体面、为延续家族血脉而立下的那条“孩子不能叫亲妈”之令,一度运转得井井有条,却没能挡住世道巨变。正统、庶出之分在战火和流亡面前变得苍白无力;他想用“家规”筑起的封闭王国,终究散成几张漂泊的身份证明。名义上的嫡长继承,在河对岸的山坳里熄了灯;血缘与称呼被时代重新洗牌。阎锡山擅长政治权谋,却没料到,最难掌控的,是后人如何开口叫一声“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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