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2月12日傍晚,北风还带着寒意,中南海勤政殿的灯却格外暖。屋里坐着七八位爱新觉罗后人,香气扑鼻的年夜饭已备好,可谁也没胃口动筷子。周恩来端着茶水缓步而入,把视线落在溥仪身上,气氛瞬间更加微妙——今夜的核心议题,是让嵯峨浩回国。
众人回想溥仪兄弟此番转折,仍觉恍若隔世。1950年3月,沈阳。苏联红军将溥仪、溥杰移交给新中国,兄弟俩站在战犯管理所厚重的大门前,神情木然。那一年,溥仪44岁,溥杰33岁。从紫禁城到监舍,他们的身份天翻地覆。
时间推到1959年12月4日。特赦名单公布时,溥仪在所内握着溥杰的手低声说:“你也要争取出去,我们总得凭劳动吃饭。”寥寥数语,道尽昔日皇帝的沧桑。溥仪出狱后住进北京前门旅社,当起植物园工人,剪枝施肥动作笨拙,却天天打卡,旁人看了直感慨。
1960年11月28日,溥杰也被特赦。兄弟在景山东街相见,抱在一起足足一分钟。可没几天,矛盾就冒头:溥杰要把妻子嵯峨浩和孩子接回国,溥仪坚决反对。他认定这位日本弟媳是关东军安插的“尾巴”,阴影难消,说什么也不肯同住。
有意思的是,周恩来得知此事,先没急着劝,而是让工作人员找来16年前的旧信。那是1945年秋天,嵯峨浩拖着两个女儿辗转天津、南京,托人写给国民政府的求助信:一句“夫君安否”字迹颤抖,却透出真情。周恩来把信递给溥仪,只说了两个字:“真难。”
僵局依旧。于是便有了春节前夕这场家宴。屋里静得能听见煤炉噼啪。周恩来环顾一圈:“今天说开了好过年。意见尽管提。”溥仪忽地站起:“我不同意她回来,更不想和他们住一起。”声调不高,却透出固执。轻飘飘一句,把众人拉回伪满洲国的暗影。
载涛咳嗽两声打破沉默,他提到嵯峨浩前两次来京,总是先去祠堂磕头,再向长辈请安;提到她写得一手好草书,还愿意让女儿跟着北京口音学中文。老亲王一番话,情理兼具,屋里有人点头。
周恩来听了顺势说道:“人能改造,血统改不了,可立场能换。过去皇族如今当老师、做接待,说明办法总比困难多。”他指了指在场的老七、老五。二人皆已在普通岗位上工作,工资不高,却自豪地按时上班。场面松动。
外头传来邓颖超招呼吃饭的声音。周恩来放下茶杯,转向溥仪:“16年夫妻分隔,比戏文还长。给溥杰一个尝试的机会,如果她真过不惯,再走也成。”一句“再走也成”递了台阶,溥仪眉头松了片刻。
晚饭间,溥杰忍不住开口:“皇兄,这些年她靠裁缝活养大孩子,信里从不抱怨,一心想回来一起照顾咱娘。”桌上菜香翻涌,溥仪望着热气,眼神摇摆。末了,他把筷子放下:“我听总理的,同意她回来,但先不住一块儿。”
1961年4月2日,首都机场。嵯峨浩带着慧生、嫮生抵京,周恩来派人迎接。隔着人群,溥仪远远看见那位穿灰呢大衣的日本女子低头整理女儿的围巾,动作轻柔。他突然想到,当年自己为何把精力用在权位上,而忽略了生活里的这些细碎温暖。
随后几周,嵯峨浩搬进和平里一套两居室,溥杰隔三差五陪她走亲戚、补手续。周恩来又请兄弟俩吃饭,席间笑道:“住不到一起没关系,街道近,遇事抬脚就到。”溥仪端起酒杯,第一次坦然与弟媳对视:“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话音落地,连他自己都愕然。
那以后,植物园里又多了一位固定志愿者——嵯峨浩。她戴着草帽、学中文名“浩子”,跟工友们搬花盆、清枯枝。有人问她:“累不累?”她摇摇头,用并不流利的普通话答:“我欠这里一份心。”
不得不说,历史并非简单翻篇。昔日的帝王、自认的军人、曾被操纵的女子,都在1960年代北京的寻常胡同里找位置。矛盾没有凭空消失,却在一次次对话、一次次试着同行中被慢慢削平。至于同住与否,已成了可大可小的枝节。关键在于,那些曾截然相对的心,被重新摆上了同一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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