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5月的夜雨刚停,太岳山里雾气翻卷,树枝滴水声仿佛也在催促行军。两条崎岖山路上,一支缺衣少粮的八路队伍与一股尾随的日军绕圈较量。带队的副司令员周希汉神情焦灼,除了眼前的战事,更压在他心口的,是后方那双还没学会喊“爸爸”的小手。

说来讽刺,兵荒马乱之际,他居然成了远近闻名的“奶爸”。周希汉1913年生,红军时期外号“周猛子”,动不动就往前冲。可当双胞胎呱呱坠地,他递水、冲奶、换襁褓样样精通,身边警卫悄悄议论:“咱们参谋长像变了个人。”他听见也只是憨厚一笑,手上动作不停。

两个孩子出生不到一个月,鬼子发动新一轮“铁壁合围”。机关被迫分散,周璇抱着女儿,跟随随营部队昼伏夜行。她原名柴英,改姓“周”取“周旋”之意,性子倔,不服输。可母亲再坚强,也敌不过饥饿和寒风。一次急行军,只来得及给妹妹喂奶,姐姐周鄂便因长时间断奶,悄无声息地瘪了小脸。

“孩子没了。”警卫员低声报告。周希汉手里的望远镜差点摔碎,他冲到简易卫生所,自己动手刨土,削木板,做了个小匣子。那夜雨还在下,他背着匣子爬上坡埋葬,不让任何人插手。张祖谅站在旁边,红了眼却一句劝慰都说不出口。

不出三日,厄运再次逼近。部队夜间转移翻越北髻山,劲风中,包裹着妹妹周晋的小棉絮被卷走。等到周璇察觉,孩子已冻得唇色乌青。军医施救无果,油灯下,周璇失声痛哭。周希汉想发火,喉咙却像被石头堵住,只挤出一句:“怪不得你。”

埋妹妹时,他把先前姐姐的坟也打开,把两名女婴放在同一处。有人嘀咕,说合葬“不吉”。他直直盯着对方,沙哑回应:“战乱里,能让她们作伴,就是福分。”值得一提的是,他怕鬼子侮尸,竟把墓碑也埋在地下,只在心里画了座坐标:北纬36度11分,东经112度18分,山脚那株老柿树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而后数周,日军在太岳山区增兵到七千,企图歼灭二分区主力。周希汉与张祖谅交替指挥,凭熟悉的山道,把敌人拖进游击狩猎场。一次遭遇战后,两人靠着山石喘息,张祖谅说:“老周,得撑住。”周希汉低声回道:“欠的账,总要讨回来。”短短一句,杀气透骨。

外人只见他在指挥所冷静部署,却不知午夜梦回时,他常独坐帐前把玩那两根褪色的线绳——一红一蓝,曾系在女儿手腕,如今成了他随身的遗物。战士们后来回忆,首长瞪眼训人依旧火爆,可转过身,却常对着那两根线发呆,似在低语。

太岳抗战进入拉锯,二分区打得日军疲于奔命。盟军缅甸战场失利,华北日军补给紧张,搜粮更狠。几十万老百姓流离在山沟,饿殍随处可见。周希汉把自家口粮往外分,每见妇孺抱着草根树皮充饥,他就想起那两张早凋的笑脸。部下劝他珍惜体力,他反倒加倍巡查,“娃娃们死不明不白,活着的更不能饿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944年冬,二分区以“1017”战斗拔掉临汾外围据点,周希汉负伤,腿骨险些粉碎。但他怎么也不肯离前线,借来根木杖,一瘸一拐周旋在阵地,“缴了鬼子炮楼,给闺女报仇。”这句话,他说得轻,却像一颗子弹击在众人心口。战士们拼了命地攻下阵地,收缴山炮三门,弹药数百箱,那夜山谷火光冲天。

光复太原前夕,周希汉已是三十八岁,额上早生白发。黝黑的手掌抚过胸前奖章,他却叹了口气,“女儿若在,也该会走路了。”身边警卫不敢接话,这个汉子最忌旁人提起家事。可每当部下带来战利品里的奶粉、糖块,他又总吩咐:“挑好的,先给老乡娃娃。”

1949年后,周希汉以中将军衔转入新岗位。和平降临,他和妻子先后育有四子一女。每逢中秋围坐,父亲总让孩子们敬酒,讲述那对姐姐的故事——没有煽情,只有一遍遍强调:国弱民苦,和平来之不易。孩子们听得怔怔,就像听一堂家里开的战史课。

岁月流转,再难抹去当年血迹。后来研究太岳抗战史的档案人员,在一次勘察中无意找到那两根线绳,红绿褪成灰。线尾打结处,还有婴儿指尖磨出的浅浅光滑,似在提醒:这段山林里的小生命,曾为民族苦难留下无法丈量的重量。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场席卷华北的大扫荡,双胞胎或许正跟着父母练笔写字,嬉戏院落。但历史没有假设。周希汉把私人悲痛化作漫长战斗的决心,一支队伍就靠这种决心咬牙撑过最黑暗的时刻。总有人疑惑,铁血将领为何会在战地细心照顾婴儿?答案很简单:因为他明白,守护一个婴儿,就等于守护正在长大的国家。

周希汉晚年极少谈功名,他提及最多的,是山风与夜雨。那是1942年5月,太岳山路的滴水声,也是两个女儿最后的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