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深浅的拙手抵抗, 还有意义吗?|乐队|厂牌|拙手|李霄云|歌曲|野孩子|音乐

▲ 点击关注一个努力脱离低级趣味的电台

虽说本期节目是2025年独立音乐的盘点，但节目一开始，小寒老师提出了很多思考和困惑：在这个时代，音乐重要么？个人表达还有必要么？如果说音乐是一个记忆的载体，那个体记忆真的重要吗？它又是否值得被留住，或者值得被捍卫呢？

划水怪想起前不久和陈鸿宇聊到关于“记忆”这个话题，发现人就是一种喜欢怀念过去的动物，这与年纪无关。此时小寒老师表示，陈鸿宇新专辑《灯火可亲》中的第一首歌《杭州的雪》，就是带女儿打疫苗时偶遇南方初雪而诞生的作品，将转瞬即逝的私人记忆转化为可感的艺术表达。南方的雪本就罕见，融化后更无痕迹，却因创作者对记忆的珍视而被永久留存——这或许是回应“个体记忆是否值得捍卫”这个疑问的最佳答案。

小寒老师想起自己住在胡同的小院里，院里那棵树每到四月总会悄悄开满花，这成为胡同里独有的烟火气与静谧。可这份美好，却藏着不为人知的孤独——如果四月她不在家，或是没人踏入院门，这一树的花叶便像从未绽放过一样，没有旁人的驻足赞叹，没有镜头的记录留存，全程无人见证。这也恰如小老虎在《无人喝彩》里唱的那般“一束追光照在身上，全民失态无人喝彩”。

▲《无人喝彩》MV

此时，话题转向了人与世界交互的本真状态——那就是“玩”。划水怪认为：“‘玩’是你跟这个世界的一个交互方式。”他回忆起小时候，用父亲工具箱里的螺丝、螺母、拆下的打火机滑轮，花几天时间拼凑出一辆粗糙的、不能动的“小摩托车”。制作完成的喜悦很纯粹，与任何他人的观看与评价无关。但在当下的“景观社会”中，这份纯粹已被严重异化：玩乐必须伴随打卡拍照，旅行只为产出vlog，连吃一顿饭都要为了换杯饮料而写评论。“被观看” 成为行为的终极目的，“玩”从一种带有些许破坏性、探索未知的动物性本能，异化为一套追求绩效和展示的KPI体系。当乐趣被功利心绑架，创造便失去了那份源于好奇与热爱的初心。

“玩”的纯粹性，也曾是独立音乐创作的重要源头。然而在经济下行的背景下，现实的重压让独立音乐举步维艰。如今音乐市场呈现鲜明的两极分化：一方面是怀旧老将的大型演唱会一票难求，成为吸金巨兽；另一方面，中小型Livehouse、音乐节和绝大多数独立乐队、厂牌的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杭州某独立厂牌每年亏损10到20万仍在坚持，旅行团、舌头等乐队历经二、三十年深耕才站稳脚跟，这也更加印证了文化生产周期与财务周期的严重不匹配。

▲《音乐财经》发布的2025年Livehouse场地经营调查

但即便如此，仍有音乐人坚守真诚创作。小寒老师之前去温岭游玩，在江波三叔（卢江波）的餐厅里，发现有一张被虫蛀蚀的老桌子，被三叔顺势雕刻成一条线条流畅的木鱼。三叔身兼厨师、雕塑家、画家、音乐人数职，始终用专业的技能来解决生活和艺术的问题。他的生活清贫，才华分散，每一项都不足以支撑他成为某个领域的“明星”，但正是这种多维度、接地气的真实生存，让他创作的专辑《昂志范》流淌着难以被工业体系复制的“真”。他将多种方言和特色乐器融入专辑中，使这张专辑变得更加惊艳。

▲江波三叔

▲餐厅里的老桌子

P.K14乐队在2025年12月发行的专辑《我们的样子》，在这张专辑中，乐队褪去了年轻时的愤怒后朋克外衣，转向更氛围化、诗意的表达，再加上一些电子乐的编排，直接叩问时代的无力与茫然。更具象征意义的是它的发行方式：几乎没有预告和宣传，直接在流媒体平台以“两块钱一首”的价格销售。数日内，数万份的销量证明：在没有复杂的中间环节、平台流量游戏和夸张的营销之后，真诚的表达依然能直接抵达它的听众。这张专辑就像是在宏大叙事碾压下，个体发出的、清晰可辨的声音。它宣告：艺术在此刻，依然可以是一种保持清醒、言说困境的武器。

▲《我们的样子》

小寒老师接着推荐了鸡毛大乐队的新EP《我只在冬天唱歌》。划水怪被乐队的创作深深打动，尤其惊叹于歌词里强烈的画面感与浑然天成的天赋 ——“他刚唱起歌就下起了雨，雨水打湿房间里的信”，这般表达完全没有AI创作的匠气。在AI音乐迅猛发展、追求技术完美的今天，鸡毛大乐队的魅力核心恰恰在于“将错就错里有一点点神韵”：他们的作品在技术层面或许不够无瑕，编配更像即兴玩出来的随性表达，但正是这些带着手工感的“不完美”，反而迸发出意料之外的灵光，让整首歌既松散又浑然一体，这正是人类创作独有的、AI无法复制的鲜活质感。

在鸡毛大乐队的公众号中，曾发表过一篇文章，里面写道：“宣言太吵闹，口号太沉重，命运从不眷顾有天分的人，因此才留得我们这样一群拙稚的人不被垂青，仍踩在这样不知深浅的夜里，仍在此间创作出以上歌曲，谢谢。”这段话仿佛是在向AI创作宣战！

▲鸡毛大乐队

不得不承认，独立音乐在流量、AI冲击下逐渐公式化，但当一件事成为既定公理，举一个扎实反例便能推翻它。此前行业普遍认为“不上综艺就没出路”，而秘密行动乐队未上综艺却持续成长，正是这样的反例。当下行业被标准化逻辑裹挟，看似定局之下，独立音乐的突围关键便在于寻找另一种可能性。AI也许会取代流水线商业音乐，而那些坚守“非标”创作、拒绝迎合流量与算法的音乐人与作品才是未来方向。

▲秘密行动

小寒老师还推荐了祁紫檀的新专辑《世界与孤独女王》，这张专辑被小寒老师视为独立音乐人在工业化体系中保持并升华个人灵性的典范。专辑展现了她在音乐制作上的显著进步，从早年“毛茸茸”的灵性碎片，进入更精良的编曲与制作层面，但并未磨灭其核心的脆弱美感。主打歌《冰雪大世界》与代表作《别融化在空气里》用纤细颤动的“小嗓”，构筑了晶莹易碎、私密闪光的内心世界。如果用一个词形容祁紫檀，那便是十年磨一剑。

▲祁紫檀《世界与孤独女王》

同样“十年磨一剑”的，还有李霄云，前不久她发行了新专辑《【一次一次】》，由Joyside乐队的陆成联合制作，专辑里加入了很多电子元素，但依旧保留了“人性”。

▲李霄云

划水怪搬家整理书籍时，重新翻开艾珂的《带着鲑鱼去旅行》，那些细碎又充满智趣的文字让他觉得很有意思，也重拾了久违的阅读乐趣。于是他和小寒老师不禁感慨，如今很多人不再读书，既源于个人心态的变化，更因出版行业的功利化趋向——市面上满是自我成长、女性主义等类型化书籍，即便是汪曾祺等公版书，也得套上小红书风格的标题才能售卖。曾经那些杂七杂八、能带来王小波所说 “思维的乐趣”的“无用之书” 越来越少，连清华学子都有一年读不了一本书的情况，稀缺的“好玩”让阅读渐渐远离大众生活。

这份“不好玩”的通病，也蔓延到了整个娱乐行业。当下的电影、手机等产品都丧失了纯粹的乐趣，国产电影质量下滑却归咎于观众不懂欣赏，完全忽视自身创作的短板。这种功利化浪潮同样冲击着音乐领域：曾经，独立音乐是精神力量的载体，能在人生低谷期给予听众支撑与慰藉；而现在，它更多沦为生活的BGM或背景音，失去了往日的重量。更让人唏嘘的是，FM88.7、FM91.5等陪伴一代人成长的电台接连关停，朋友圈满是哀嚎，当年通过电台发掘小众乐队，一听就是一整张专辑的纯粹体验，如今早已不复存在。他们坦言，音乐不必承担“成长铠甲”的沉重功能，如今能像一杯饭后咖啡，带来简单直接的愉悦，便已足够。

▲为纪念成军30年，丁武集结15支乐队翻唱唐朝作品

话题最终回归独立音乐，音乐人穆静MU的创作与生活态度，成为当下浮躁环境中的一股清流。经济条件有限，却带着睡袋游历非洲、东南亚等小众国家，与当地人同吃同住，潜心学习各类冷门打击乐、弹拨乐。穆静的创作毫无功名利禄之心，不追求厂牌地位或商业收益，纯粹沉浸于音乐探索的乐趣，其歌曲《体验》正是这份随性与真诚的写照。

▲穆静MU

最后以野孩子乐队30周年新专辑《燃烧的石头》收尾，为这场文化观察画上句号。这张改编自动画电影配乐的专辑，以纯音乐为主，少量人声点缀，将民歌旋律与新乐器巧妙融合，重新诠释古典神话，既保留了野孩子乐队标志性的质朴风格，又不乏创新表达。专辑特别适合旅行途中聆听，能让人在嘈杂中平复心绪，感受内心的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