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10月30日清晨,莫斯科的秋霜刚刚落下,一份电报越过万里,送进延安杨家岭。毛泽东披衣而出,默默读完噩耗:冼星海病逝,年仅三十九岁。片刻静立,他将电文折好收入衣袋,低声吩咐通讯员:“鲁艺追悼会,推迟搬家。”不久前的许多场景,像陕北窑洞里的炊烟一样,在脑海缓缓升起。
追忆的第一站,自然停在1939年5月。那天傍晚,延安鲁艺山坡上余辉正好,冼星海带着《黄河大合唱》总谱走向毛泽东的住处。他脚步匆匆,却不失从容——一曲黄河,正待把抗战洪流写进音符。门口警卫员刚要通报,毛泽东已经放下镐头迎了出来,笑着伸手:“星海同志,人民的音乐家到了!”话没多说,毛泽东回身就嘱咐厨房:“贵客到来,加盘炒肉丝,再添鸡蛋汤。”在那个油盐紧缺的年月,能多上一道肉菜,已算最高规格。
端坐窑洞竹桌旁,冼星海递上总谱。毛泽东摊开谱页,指着第一页问:“这‘怒吼吧黄河’的节拍,为何忽疾忽缓?”冼星海答得干脆:“主席,黄河九曲十八弯,情绪也得跌宕。”短短一句,让毛泽东把谱子合上,抬头一笑:“好,就要这种不驯的味道。”两人随即转向另一桩大事——开荒生产。毛泽东没忘自嘲:“我这湖南人插秧还行,种谷子却是新手。你广东人会打鱼,会种稻,再学会种小米,就比孔老夫子全能。”窑洞里一阵大笑,气氛一下子活了。
饭菜很快端上桌。陕北土鸡炖得透亮,辣椒的火气冒着热腾蒸汽。冼星海见碗里只有几块肉,便悄悄把最大那块放进毛泽东碗里。毛泽东夹起又放回,揶揄一句:“喧宾夺主可不好。”随即把那块肉分成三份,分别夹给冼星海、陪同来的夏童及自己。短短举动,一点不讲排场,却把“与民同甘苦”四字写得明明白白。
酒过三巡,话入正题。毛泽东摆手,示意把灯芯拧亮些:“星海同志,咱们不光要种粮,还得种精神食粮。能不能为生产运动写一支歌?”冼星海当即应诺。几天后,《生产大合唱》在河畔飘起,“二月里来呀好风光,家家户户种田忙”的旋律一传十、十传百,连放牛娃都能哼上几句。延安高坡开出绿色,更开出昂扬士气。
同年5月11日晚,《黄河大合唱》在鲁艺大礼堂首演。毛泽东坐在第三排,灯光打在谱架上,铜管第一声长号拉出水花般的波纹。合唱队一百多人齐声高呼“保卫黄河”,声音直击穹顶。终曲落下,毛泽东霍地起身,掌心重重拍响,连呼三个“好”。演员们心头一震,台下掌声像泥石流般涌来,卷走了所有疲惫。
冼星海在日记里写道:“今晚,中国空前的音乐晚会。主席三次起立叫好,吾毕生难忘。”短短两行字,却把延安夜空烙印下来。一个月后,冼星海以这部作品为名,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再往后,《黄河大合唱》随前线宣传队奔赴华北各抗日根据地,“一曲大合唱,可顶十万毛瑟枪”的评价登上报纸头条。
时间推到1940年5月,组织决定派冼星海赴苏联考察。临行前一天傍晚,毛泽东又请他一家到杨家岭吃饭。警卫员一路小跑买来整只土鸡,勉强算得上是“国宴”。席间,毛泽东问:“俄语能行不?”冼星海笑答:“学得会。”毛泽东点头,却提醒:“护照别用真名。”钱韵玲灵机一动,把自己和母亲的姓拼成“黄训”,毛泽东拍桌:“好,就叫这名字,安全要紧。”那晚,毛泽东不谈政治,只反复叮嘱身体和创作,好像预感到长期别离。
然而,命运并未给冼星海更多时日。1945年日本宣布投降两个多月后,他病倒在莫斯科医院。消息传来,延安各界震动。追悼会上,毛泽东亲笔挽联:“为人民的音乐家冼星海同志致哀。”简朴十二字,被鲁艺师生抄写成黑底白字,挂满会场。风吹过纸幅时,仿佛仍能听见黄河水浪拍岸,仍能看见那块被均分的鸡肉慢慢冒热气。
冼星海走了,作品却活着。《黄河大合唱》《生产大合唱》《到敌人后方去》在此后几十年里一遍遍被传唱。每当旋律响起,人们总会想起1939年窑洞灯下的一幕:毛泽东提着菜篮子吩咐加餐,而一位年轻音乐家正手捧总谱,胸怀澎湃。二人都明白,真正的筵席不是桌上的鸡汤,而是把民族意志写进音符,把革命情感融进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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