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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决胜局,东京的空气里都飘着棋子的味道。

日本NHK电视台将演播室布置成道场风格,竹帘低垂,榻榻米上只摆着一张榧木棋墩

。镜头偶尔扫过观众席,那些穿着和服正坐的老者,眼神里有一种静水流深的从容——那是六十年霸主地位养成的底气。

中国转播间则绷得像一根弦。解说声音压得很低:“日方主帅是‘美学棋圣’高桥秀行九段,三十五岁,巅峰期,本届擂台赛已四连胜……我方主将是最后一关。”

画面切到对局室。

他穿着略显宽大的中山装,坐在黑棋一方。脸色有些苍白,只有眼眶周围泛着不正常的红——熟悉的人知道,他的过敏性鼻炎又犯了,昨晚几乎没睡。

桌边放着氧气瓶,裁判几次用眼神询问,他都轻轻摇头。

高桥九段穿着熨帖的灰色西服,手持一把十八骨金箔扇,扇面是歌川广重的《东海道五十三次》。

落子时,扇子轻合,叩在掌心,发出极轻的“嗒”声,优雅得像在点茶。

猜先,他执黑。

“星·小目开局。”中国转播间里,研究棋盘上落下第一颗黑子,“很扎实。”

高桥以二连星应对。前十手平稳得让人心慌,黑白棋子错落有致,像两军对垒前的列阵。

但观战室里的中国代表团副团长突然坐直了身体:“看第六路,黑棋的厚味……”

那不是普通的厚。寻常厚势求外势,他的厚却带着沉甸甸的“根”,每一子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棋至第三十七手,第一个转折点来了。

高桥白棋一记凌空“镇头”,漂亮!演播室的日本解说赞叹:“高桥九段标志性的轻灵手法,如白鹤展翅。”

这手棋看似不疾不徐,实则扼住黑棋向中腹发展的咽喉,观战室里日本棋手纷纷点头——棋形优美,效率极高。

他陷入长考。

氧气瓶被轻轻推近了些。他闭眼,脑海里不是棋盘,而是北京那个小小的国家围棋队训练室。烟雾缭绕,七八个脑袋挤在一起,复盘到凌晨三点。

队友眼睛通红:“高桥喜欢在这里靠,你必须要扳,绝不能退!”那些熬红的眼,此刻都在他身后睁着。

二十五分钟后,他落子了。

不是常规的“跳”,不是稳妥的“长”,而是一记近乎粗野的“靠”!黑棋紧紧贴住白棋的“镇头”,正面迎击!

“啊!”中国转播间失声惊呼,“这……太强硬了!”

日本观战室一片寂静。高桥的扇子停在半空,三秒,五秒,十秒。这手“靠”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湖,把所有轻灵、优美的可能砸得粉碎。

这不是围棋教科书的答案,这是从绝境里长出来的骨头。

高桥的应手慢了,原本行云流白的节奏,第一次出现了凝涩。

中盘绞杀在第一百零二手全面爆发。

白棋凭借前期优势,在上方挑起劫争。打劫是围棋最惨烈的近身战,一招失误,满盘皆输。

高桥的扇子开合如蝶,每一步都精准狠辣。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指在棋罐边缘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身体在报警。

鼻血毫无征兆地流下来,他侧头用袖子飞快一抹,留下一道褐红痕迹,目光却一刻未离棋盘。

劫材将尽。

第一百四十七手,高桥落下白子,做最后扑杀。日本观战室有人已经准备起身——这手“挖”极其隐蔽,看似联络,实为最后的杀招。黑棋大龙似乎已无两眼。

他盯着那枚白子,笑了。

很淡的一个笑,却让对面高桥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伸进棋罐,拈起一子,落下。

不是救,不是逃,而是一记石破天惊的“冲断”!黑棋放弃做活,反而冲向白棋看似铜墙铁壁的包围圈——同归于尽的姿态!

“疯了?!”日本年轻棋手失声。

但中国主教练猛地拍桌:“成了!你看白棋的气!”

那记“冲断”像一柄匕首,精准刺进白棋唯一薄弱处。

原本铁板一块的白阵,突然出现两处断点,无法兼顾。高桥的手第一次抖了,金箔扇轻触棋盘边缘,“叮”一声脆响。

长考。一小时十七分钟。

期间他两次离席吸氧,每次不超过三分钟。回来时,脸色更白,眼睛更亮。

观战室屏幕前,北京、上海、无数个家庭的电视机前,人们屏住呼吸。工厂里,收音机挂在车间横梁上,工人们仰着头,手里的活忘了做。

高桥终于落子。选择了保全中腹,但右上角十七目实地,拱手让出。

大势已去。

后续三十手,已成精神碾压。他落子越来越快,每一手都简洁、沉重、无可反驳。

高桥的扇子不再打开,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当黑棋第二百一十三手“小飞守角”,彻底锁定胜局时,高桥默默将两枚白子放在棋盘右下角。

投子认负。

时间静止了三秒。闪光灯骤然炸亮。他缓缓后靠,闭上眼,又睁开,开始一颗颗收自己的黑子。手指稳得出奇。

高桥没有立刻起身。他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久到工作人员都犹豫是否该进场。终于,他抬头,通过翻译,声音干涩:

“聂先生……不,棋手先生。”他改了称呼,“今天这盘棋,我从第三十手开始,就感到一种……窒息。您的棋,不在十九路之内。它……”他顿了顿,寻找词汇,“带着一个民族的重量。”

翻译低声转述。

他正用纸巾擦去鼻侧残留的血迹,闻言动作一顿。没有看高桥,目光越过镜头,越过墙壁,望向某个很远的地方。

“因为,”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的身后,是无数双熬红的眼。”

翻译说完最后一个字时,高桥秀行手中那把传承了三代、扇骨刻有家族徽记的金箔扇,“啪”地一声,从中断裂。

清脆的响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对局室里,格外刺耳。

次日,《人民日报》头版,没有照片,没有长文。

只有编辑部请九十八岁的书法名家挥毫写就的两个狂草大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棋·破

晨光中,送报车的铃声响彻大街小巷。人们接过报纸,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有老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风过街角,卷起几张传单,上面还印着昨日预测:“日本围棋不可战胜的神话,将继续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