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灵——”
2002年10月的那个下午，香港殡仪馆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平时那个嘻嘻哈哈、一张嘴就不饶人的黄霑，此刻却连路都走不稳。
而在那副沉甸甸的楠木棺材里，躺着的是那个唯一敢拿红笔乱改他歌词、还被他宠了一辈子的男人。
这场葬礼，半个娱乐圈的大佬都来了，金庸先生提笔写下“歌在人间”，那个被称为“不文教父”的黄霑坚持要亲自扶灵，哪怕他自己身体已经很不好了。
这个把高跟鞋穿得比女人还稳的男人到底是谁？他凭什么能让那个怼天怼地的黄霑服了一辈子？
01 穿紧身衣的“外星人”
1970年代的香港，街上的男人大多还是一板一眼的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稍微花哨一点都要被邻居指指点点。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有个男人干了一件让全香港人都惊掉下巴的事。
罗文穿上了高跟鞋。
这还不算完，他把头发弄得像孔雀开屏，画着比夜总会小姐还浓的眼线，身上套着带亮片的紧身衣，在舞台上扭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
当时的观众哪见过这个？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底下甚至有人小声骂：“这男的怎么这副德行？不男不女的。”
报纸上更是炸了锅，直接送了他一个响当当的外号——“一代妖男”。
换个心理素质差点的，被社会舆论这么一喷，估计早就卷铺盖回家躲着了。可罗文偏不，他看到报纸上的骂名，反而乐了。
他在后台一边补妆一边对身边的人说：“妖？那是夸我美呢，那我就妖给你们看。”
1983年，他直接搞了一首《激光中》。你猜怎么着？
他弄了一身全黑的紧身衣，戴着一副那个年代看起来像电焊工一样的墨镜，在舞台灯光下硬是跳出了一种“外星生物”的感觉。
这波操作，简直就是对当时主流审美的降维打击。
那个时候没有特效，没有修图，罗文就靠着自己那股子疯劲儿，硬生生把舞台变成了他的个人时装秀。他说白了就是那个年代的Lady Gaga，甚至比后来者玩得还要疯、还要野。
你要是以为他只是个靠奇装异服博眼球的“怪胎”，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就在大家还在骂他“妖气冲天”的时候，1973年，一部电视剧《狮子山下》横空出世。当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傻了。
那个声音，正气凛然，字正腔圆，每一个音符都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既是同舟，在狮子山下且共济……”
这首歌一出来，直接成了香港人的精神图腾。那些住在木屋区、每天为了两餐饭拼命的底层老百姓，听着这首歌眼泪止不住地流。
谁能想到，这个唱出最硬气、最正统“香港精神”的人，竟然就是那个在台上扭着腰、穿着高跟鞋的“妖男”？
这种巨大的反差，就像是一个纹着大花臂的壮汉，突然坐下来绣了一幅最精致的苏绣，让人不得不服。
罗文这人，就是这么个矛盾综合体。他在台上越是离经叛道，在艺术上就越是严谨得可怕。他觉得唱歌要是光站着像根木头，那观众买票进来干嘛？回家听收音机不就好了吗？
即便是在那个保守的年代，他也要把“美”这个字，狠狠地砸进观众的脑子里。
02 降服“老怪”黄霑
在香港娱乐圈，黄霑是个出了名的“刺头”。
这位爷可是写出《沧海一声笑》的狂人，平时看谁不顺眼张嘴就喷，成龙被他骂过，刘德华被他批过，连金庸都被他调侃过。
在这个圈子里，谁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叫一声“霑叔”，生怕惹这尊大佛不高兴。
可就是这么个“混世魔王”，在罗文面前，愣是变成了一只没脾气的“Hello Kitty”。
有一回，黄霑给罗文写歌。你也知道，黄霑对自己写的词那是相当自负，别人要是敢改一个字，他能直接把桌子掀了。
罗文拿到歌词，眉头一皱，二话不说拿起红笔就在纸上划，把黄霑精心推敲的句子改得面目全非。
旁边的工作人员看得心惊肉跳，冷汗都下来了，心想这下完了，这两个火药桶碰到一起，非得把录音棚炸了不可。
结果呢？
黄霑凑过去一看，非但没生气，反而一拍大腿：“改得好！这句改得绝了！”
你说这上哪说理去？
黄霑后来跟人聊天时也不藏着掖着，他说他对罗文就是“偏心”。他给别人写歌，那是甲方乙方，给罗文写歌，那就是给自家孩子做衣服。他甚至还给罗文起了个外号叫“大妖”。
这声“大妖”，从别人嘴里出来可能是骂人，从黄霑嘴里出来，透着一股子亲昵和欣赏。
这两个人，一个“妖气逼人”，一个“豪气干云”，看似八竿子打不着，实际上却是那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交情。
当年搞《白蛇传》歌舞剧的时候，罗文是个完美主义者，为了追求舞台效果，花钱如流水。眼看着预算就要爆了，这要是赔了，罗文不仅要倾家荡产，还得背一屁股债。
黄霑听说了这事儿，二话没说，直接带着剧本就来了。
他对罗文说：“剧本我包了，钱你留着做衣服。”
要知道，当时的黄霑可是千金难求一字，多少人捧着钱排队求他的词都求不到。他为了罗文，不仅分文不取，还把自己搭进去跟着忙前忙后。
罗文在台上唱《家变》，那个声音波澜壮阔，大开大合。黄霑在台下看着，眼睛里全是光。他知道，这世上只有罗文这副嗓子，能撑得起他笔下那些豪情万丈的词。
他们俩就像是金庸小说里的曲洋和刘正风，在这个名利场里，硬是凑出了一曲绝响。
哪怕是后来罗文因为太前卫被媒体攻击，黄霑也是第一个跳出来护犊子的。他那张骂遍香江的嘴，在维护罗文的时候，比机关枪还利索。
这种交情，不是几顿饭、几杯酒能喝出来的，那是过命的欣赏。
03 捡了个“丑小鸭”当徒弟
罗文这人，除了“妖”和“傲”，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心肠软。
1990年代末的香港乐坛，已经是偶像派的天下了。长得好看比唱得好听重要一万倍。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叫容祖儿的小姑娘，因为长得不够漂亮，被第一家唱片公司无情地解约了。公司高层的话说得很直白：“这长相，红不了。”
在这个看脸的圈子里，这句话基本就是判了死刑。容祖儿那时候心灰意冷，差点就准备回家打工去了。
这个时候，罗文出现了。
他看了看这个眼神怯生生的小姑娘，只说了一句话：“嗓子不错，跟我学吧。”
这要在今天，天王巨星收徒弟，那学费不得是个天文数字？罗文倒好，不仅一分钱不收，还倒贴。
他把容祖儿带在身边，不仅教她怎么发声、怎么换气，更教她怎么做人、怎么在舞台上发光。
有一回，容祖儿要去参加一个颁奖礼。那个时候她还是个穷新人，哪买得起什么名牌礼服？
罗文直接把她领到自己的衣帽间，指着那满屋子从欧洲空运回来的高定服装和饰品，大手一挥：“随便挑。”
挑完了衣服，罗文还嫌不够，亲自上手帮她搭配首饰，教她怎么摆Pose，怎么在镜头前露出最自信的笑。
那时候很多人在背后嘀咕，说罗文是不是老糊涂了，花这么多精力捧这么个不起眼的小丫头，图个啥？
罗文从来不解释。他就是觉得，有才华的人不该被埋没，也不该因为长相这种肤浅的理由被淘汰。
他对徒弟的严厉也是出了名的。
有一次容祖儿在台上表演稍微有点走神，下台后罗文脸一沉，把她训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训完之后，又会像个老父亲一样，带她去吃好吃的，哄她开心。
在罗文眼里，容祖儿不是什么天后预备役，就是自家闺女。
后来容祖儿真的红了，红透了半边天。每次提到罗文，她都要哭。她说如果没有师傅，她现在可能就是个路人甲，在香港的某个角落里为了生计奔波。
这哪是师傅啊，这简直就是再生父母。
罗文用自己的行动告诉了这个势利的娱乐圈：才华和人品，永远比一张漂亮的脸蛋更有价值。
04 最后的体面
2001年，命运跟罗文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
他被查出了肝癌。
对于一个把“美”刻进骨子里的人来说，生病最可怕的不是疼痛，而是变丑。
化疗让他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止痛药让他整个人浮肿。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大妖”，被病魔折磨得形销骨立。
可即便到了这个时候，罗文依然是罗文。
只要有朋友来医院探望，哪怕他疼得浑身冒冷汗，他都要强撑着爬起来。他会让助手帮他换上最体面的睡衣，戴上那顶他最喜欢的帽子，把最好的一面留给别人。
他对来看他的张学友、梅艳芳笑着说：“没事，过两天我就出院了，咱们再开Party。”
其实谁都知道，他那是强弩之末了。
他拒绝让人看到他痛苦呻吟的样子，拒绝让人看到他被病痛折磨得扭曲的脸。这就是“大妖”的尊严，死都要死得漂亮。
2002年10月18日，罗文走了。终年57岁。
金庸先生听闻噩耗，沉默了很久，提笔写下了四个字：“歌在人间”。
葬礼那天，香港殡仪馆外挤满了送别的歌迷。那个平时最爱笑、最不正经的黄霑，站在灵堂前，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坚持要给罗文抬棺。身边的人劝他身体不好别硬撑，他一瞪眼，谁也不敢再劝。
在送别老友的那一刻，黄霑的背影看起来无比萧索。他写了一副挽联，字字泣血，那是他对这位知音最后的告白。
或许连黄霑自己都没想到，送走了罗文，他的精气神好像也被带走了一半。
05 曲终人散
罗文走后的那两年，黄霑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出现在公众视野里去怼这个骂那个，他开始变得沉默。
2004年，距离罗文去世仅仅过了两年，黄霑也因为肺癌走了。
这下好了，两个“老妖精”在下面团聚了。
你想啊，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穿着高跟鞋、一身亮片的罗文，肯定又拿着红笔在乱改黄霑的歌词。
而黄霑呢？
估计正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一边看着罗文改词，一边乐呵呵地笑着骂：“你这只大妖，也就你敢这么改老子的词。”
这世间，再也没了“辉黄二圣”，也再也没了那个敢在1970年代就独领风骚的“一代妖男”。
你说罗文这辈子值不值？
9岁没了爹，14岁没了娘，从一个打杂的小工，混到让全香港都仰视的巨星。他这一辈子，活得比谁都真，比谁都烈。
他把高跟鞋穿成了战靴，把冷嘲热讽当成了掌声，最后把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统统唱服了。
有些人走了，但他留下的那个背影，确实漂亮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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