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1月24日凌晨,两列临时编组的闷罐车在鸭绿江北岸短暂停靠。透过车厢缝隙,战士们只能看到雪片贴在铁皮上又被呼啸的寒风扯走。列车不熄火,司机得到的唯一指令是“直接越江”。那一刻,杨根思明白,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算上从上海移防到东北的路程,三连已经在铁轨上颠簸了整整六天。沉重的武器挂在冰冷的车壁上,撞击出一声声闷响,像是在提醒所有人:东线战局根本容不得喘息。军需处原本准备的棉衣被甩在沈阳仓库,命令说“来不及换装”,于是江南薄棉成了唯一的御寒装备。

下车后,漫天风雪扑面而来。长津湖方向距离还剩两百多公里,步行是唯一选择。山间小道被冰雪彻底掩埋,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前后排很难保持目视。夜行时必须紧紧拽住前面人的背带才能不掉队。有人第一次见雪,有人耳背被风刀割出血痕,没人抱怨,大家只担心走得慢了误了战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11月26日清晨,部队抵达下碣隅里外围。侦察排报告:必须守住1071.1高地及其南侧的小高岭,否则陆战一师就能借道柳潭里南撤。三连被点名负责小高岭。连队只剩两百出头的人,却担负起“堵塞东线水闸”这等要务,气氛瞬间凝固。杨根思在漆黑的松林里召开临时班排长会,他只说了一句:“阵地若丢,咱谁也别回去见兄弟。”没人插话,缄默便是回答。

入夜后,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多度。为了不暴露,火都不敢生,只能干嚼冻成石头的炒面,再掰两块雪往嘴里化。警戒哨在风口处冻得直哆嗦,只能靠跺脚提神。战线前方隐约传来坦克履带与雪地摩擦的“咯吱”声,预示着王牌之师已逼近。

27日拂晓,第一轮炮击倾泻而至。美军集中航空、榴弹炮、坦克火力,硬生生把小高岭的积雪翻出焦土。硝烟中,杨根思一边组织火力还击,一边让卫生员把刚炸塌的交通壕重新连通。阵地上只有三挺轻机枪、两门“掷弹筒”,外加少得可怜的手榴弹。对面,却是美军海军陆战第一师的一个营,背后还有全天候的空中火力。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第一次冲击刚被打退,第二波就贴着山影爬上来。美军穿戴完备,连胡子上都凝着白霜;志愿军战士却只能把棉衣下摆塞进裤腰,以免被风掀开。双方第一次近距离短兵相接,山谷回荡的是刺刀与枪托撞击金属的脆响。三连凭借滚木、手榴弹和凿好的掩体,把敌人又推下山坡。

攻击休止不到半小时,新一轮密集轰炸又到来。林木被烧成焦炭,积雪融成黑泥后迅速结冰,阵地变得崎岖难行。那天,敌人共有八次冲锋,每次都用凝固汽油弹封锁火力死角。步兵、坦克、火炮配合得滴水不漏,足见陆战一师的老辣。

第五次冲击结束时,小高岭上的战斗口号声已经嘶哑。伤员用雪团给自己止血,弹药手每送一次箱子都要匍匐好几分钟。有意思的是,美军在无线电里喊话:“投降吧,我们给你面包和咖啡。”杨根思冷笑一声:“回他们一句——咖啡有毒,咱不喝。”传令兵照实吼了回去,山下爆出零星哄笑,随即又是新一轮炮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直到第八波进攻迫近,阵地上还能动的不足十人,机枪也因为冻油卡壳。杨根思命令还剩的两名战士突围,把阵地情况上报。那俩后生红了眼:“连长,我们不走!”他摇头:“命令!”对话只此一句,符合战地规则——废话越少越好。

夕阳将雪野染成暗红。杨根思清点手边弹药,最后还有一支驳壳枪、三个手雷、一包三斤多的黄色炸药。他把子弹推上膛,抹平帽檐上的冰碴,朝南方看了几秒,似在确认方向。随着敌人距离不足二十米,他端枪击倒前沿火力引导员,而后拉响导火索,一步跨到废墟边缘。

猛烈的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数次,硝烟被狂风卷向半空,小高岭瞬间安静下来。美军冲击队就在火舌中被撕碎,前后梯队的进攻节奏被彻底打乱。陆战一师的指挥所直到半小时后才确认:小高岭守军全部“阵亡”,但高地依旧无人可上——残存的火点和爆裂坑足以拖住任何追兵。

小高岭的抵抗,为后续到位的志愿军师团赢得了宝贵时间。陆战一师最终被迫自下碣隅里突围南撤,再没能完成向西线的穿插。战后美方档案写道:“敌军在小高岭以不足一排的兵力阻滞了我师一日,战术层面几近匪夷所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杨根思生前留过一份简单的入伍登记:1922年出生,江苏泰兴人,文化程度“略识字”。他16岁逃荒卖苦力,22岁参军,30岁长眠异国。履历不长,却密密麻麻写满了爆破手、突击队长、连长等职务。三次负伤,十一次立功,陇海铁路、孟良崮、淮海、渡江……他的名字在许多功勋名单上出现又消失,直到长津湖让它定格。

1951年2月,志愿军第20军回国整训。旅顺港的码头旁摆着一排破旧木牌,上面用炭黑墨水写着名单,最末一行:三连连长杨根思,阵地全部毁损,遗体未寻,追记特等功。老兵们默默脱帽,风把名单吹得哗啦响,雪屑飘在海面,此刻无人言语。

杨根思不曾留下豪言壮语,只有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被战友回忆下来:“阵地就是我的家。”在那场零下三十五度的冰雪鏖战中,他以一己之身,挡住美军八次冲锋,完成了阻敌南逃的使命。小高岭依旧耸立在长津湖畔,而这位永远二十八岁的连长,已与山石、寒风一起,成为那片雪原上最沉默的界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