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十月二日的深夜,北京城的秋风卷着落叶掠过中南海,窗内灯火未息。刚刚宣告共和国诞生不到二十四小时,毛泽东仍在伏案批阅电报。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值班秘书轻声禀报:“主席,韶山的两位亲戚已抵京,暂住罗荣桓同志家中。”毛泽东闻言,放下手中钢笔,沉思片刻,眼里透出久别重逢的欣喜。

这两位客人,一个叫毛泽连,时年三十四岁,是毛泽东父亲那一支的堂侄;另一个是四十岁的李轲(原名李祝华),同属韶山亲族。若只看血缘,他们在毛家的辈分不算太高,可在旧岁月里已共患难多回。早年毛泽东在韶山发动农运时,少年毛泽连便给“毛委员”站过岗、放过哨;李轲的母亲与毛家同出一门,更添几分亲近。如今新政权建立,乡亲们盼着“北京城里的三哥”平安无事,便由四野护送他们北上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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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途并不轻松。长沙、武汉一路辗转,再北上京汉线,硬卧挤满了刚放下枪的战士。列车轰鸣声里,毛泽连捂着发炎的左眼,李轲则忍着痔疮的疼,一路不敢声张。十月九日,谭政、陶铸电询北京,总理批示“允许来京看看,随后返乡”。电文传到武汉,护送小队立即启程。一行人抵京时已是凌晨,华灯半熄,北平的街道格外安静。

第二天上午十点,韶山来客在叶子龙陪同下走进丰泽园。毛泽东迎出门外,乡音脱口而出:“润发九弟?祝华表弟?”两位客人点头应声,激动得几乎同时喊道:“三哥!”短短数语,把二十多年风雨隔绝化为云烟。

寒暄之后,毛泽东仔细询问家乡田亩、族中老少,又听到堂弟眼疾的经过,眉头紧锁。李轲插话:“三哥,他左眼怕是废了。”毛泽东略一思索,对傅连暲说:“下午联系协和,先诊再说。”转而又叮嘱李轲:“你的痔疮也拖不得,另找医院,听医生的。”傅连暲记下,立即安排。

协和医院那晚灯火通明。医生检查后给出意见:左眼需摘除,才能保住右眼残余光感。毛泽连犹豫不决,小声嘀咕:“摘了眼珠子,还算活人吗?”傅连暲递给他一支笔,让他听电话。听筒里传来毛泽东低沉的湖南话:“要信医生,不要逞强。”简单一句,胜过百般劝解。手术动刀那天,傅连暲守在门口,毛岸英坐在走廊里没眨眼。天亮后,护士推门报平安,众人才舒了口气。

李轲的手术顺利得多。住院一周,便能下地活动。出院时,警卫排特意把他安置到丰泽园附近一座空闲小楼,方便照应。毛泽东时常派人送报纸书刊过去,说“多读读,免得闷得慌”。这种关照不掺一丝铺张,茶碗搪瓷,饭菜和警卫连一锅出。毛泽连装着纱布的眼,摸索着在院里转悠,见主席出来,总要远远吆喝:“三哥!眼睛好多了!”院子里回荡着笑声。

然而,留京的念头渐渐浮上李轲心头。他想起家乡的贫田薄地,也羡慕首都的繁华。一天傍晚,他试探着说:“三哥,我若在北京找个差事,可好?”毛泽东点燃一支烟,看着火苗跳动,慢慢说道:“北方冷,你们不习惯。国家百废待举,乡下更缺人手。回去种田,办合作,收益更大。”语调平和,却透着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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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泽东告诉他们,眼前最要紧的是恢复生产,乡村要有人挑担子;至于他们的困苦,地方政府会帮助解决。“我若专门为自家人开后门,算什么公家人?”他的话让堂弟、表弟羞愧又敬服。饭桌上,江青递来一包十斤重的片糖,想让亲戚带回去。毛泽东瞧见,摇头:“路上尝尝就罢,两斤足矣。”余下糖块当即退回库房。

十一月初,北风骤冷。毛泽连的右眼已能辨认人影,医生建议春暖后再装义眼。毛泽东拍板:“不安了,留着钱给更要紧的病人。”毛泽连连声称是。临行前,毛泽东备了三只旧皮箱,装着几件棉衣、两床被子、几本农业技术小册子,还有三封手书家信。“代我向乡亲们问好。”他把行李塞到他们手里,“记住,好好种田,别给老乡们落后。”

清晨的永定门站雾气弥漫,军管会特批的军列汽笛长鸣。上车前,毛泽连掏出一只小本子,颤巍写下一行字:三哥待我如山,以后多收稻谷报恩。李轲在旁笑:“别写大话,咱先把自家那几亩薄田种好。”毛泽连点头,眼中泛光。

列车缓缓驶出北京,车窗外依稀可见城楼的剪影。两位韶山汉子捧着毛泽东的嘱托南归。半月后,乡亲们在稻场上接到他们,听他们讲北京见闻,也传阅那三封家书。信里叮嘱的仍是“发展生产,守土安生”,字里行间看不出一点居高临下,反倒像春日细雨。

有意思的是,毛泽连后来真的成了远近闻名的“种粮能手”,右眼模糊,却把试验田里的一株株稻穗摸得清清楚楚;李轲则在乡里办起互助组,几年后被推举为合作社主任。当地人回忆,那俩人常把从北京带回来的报纸翻来覆去阅读,说“三哥一天只睡四五个钟头,咱种田还有啥好抱怨”。

回望建国初年,每一条铁路、每一垅稻田都离不开千千万万普通人。毛泽东让亲弟表弟回乡耕种,看似平常,其实映照了一种国家治理的逻辑:新政权要依靠基层自给自足,先稳住饭碗,再谈建设。毛氏家风严谨由此可见,也给当时的干部们立了镜子——公私分明,轻车简从。今天翻开那些泛黄病历、站台车票、人情书信,依旧能读到一个朴素的道理:国家兴旺,离不开实干,更离不开把亲情放在公心之后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