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隔壁住过一个嗓门特别大的阿姨,姓林,我们都叫她林大嗓。她住在三单元二楼,我住四单元三楼,但她的声音能穿透好几栋楼。

林阿姨的作息像个永不停歇的闹钟。每天早上五点五十,她准时出门晨练,脚步声“咚咚咚”下楼,一边走一边喊:“老王!老王!起了没!”那是喊她丈夫。五分钟后,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回来的声音,接着是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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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点十分,她送儿子小虎上学。那时小虎读小学六年级,瘦得像根豆芽,林阿姨拽着他的书包带子,嗓门震天:“快点!磨蹭啥!要迟到了知不知道!”整条街都知道小虎今天有没有带红领巾,有没有写完作业。

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是林阿姨买菜的时间。她拎着好几个塑料袋回来,在楼道里碰见谁都要说两句:“今天排骨便宜,十八一斤!”“西红柿不行,打药了!”“老张,你家煤气费交了吗?再不交要停了!”

下午两点,她开始打扫卫生。阳台上拍打被子的声音,像放鞭炮。接着是拖把撞击水桶的声音,窗户推开的声音,衣服晾出去的窸窣声。有时她在阳台上浇花,会扯着嗓子跟对面楼的邻居聊天:“你家孙子考上哪个大学了?”“昨天那电视剧你看了没?那女的就是个狐狸精!”

傍晚六点,是她一天中声音最高亢的时候。小虎放学,丈夫老王下班,她在厨房一边炒菜一边指挥:“小虎洗手!老王把垃圾倒了!酱油没了不知道买啊!”菜下锅的刺啦声,铲子碰撞铁锅的铿锵声,和她穿透油烟机的吼声混在一起,从她家厨房的排气扇传出来,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家和她家隔着两个单元,但每天晚上七点,我都能通过她家的动静判断他们晚饭吃什么——如果是“刺啦”一声很响,那是红烧鱼;如果是“哗啦”一声,那是青菜下锅;如果是沉闷的“咚咚”声,那是在剁肉馅。

周末更是林阿姨的主场。她组织楼道大扫除,挨家挨户敲门:“303的,你家门口鞋柜挪挪!”“502的,自行车不能放楼道,着火怎么办!”她嗓门大,但人不坏。谁家有事她真帮忙——张奶奶心脏病犯了,是她背下楼的;李叔叔出差,她帮忙接孩子放学;连小区流浪猫,她都天天去喂。

我们都习惯了林阿姨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每天清晨的鸟叫和夜晚的蝉鸣。她是这栋楼的背景音,是生活热腾腾的证明。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背景音渐渐弱了。

最先注意到的是我母亲。有一年春节前大扫除,母亲擦着窗户说:“隔壁林阿姨今年没组织大扫除啊。”

我仔细一想,还真是。往年这时候,林阿姨早就挨家挨户发通知了。

“可能忙吧。”我说。

又过了几个月,母亲又说:“林阿姨好像很久没在阳台喊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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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林阿姨穿透楼层的声音了。阳台上晾衣服的身影换成了一个沉默的男人——是老王。他晾衣服很慢,一件一件,仔细抚平,不像林阿姨,三五下就挂满一竿子。

小虎上了初中,自己骑车上下学,不用接送了。菜市场也少见林阿姨的身影,变成老王提着菜篮子,低着头匆匆来去。

偶尔在楼道遇见老王,我问:“王叔叔,林阿姨呢?”

“在家呢。”老王总是简短地回答,然后快速上楼。

真的在家吗?我有几次故意在楼下抬头看,她家的窗户总是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阳台上那几盆她最宝贝的月季花,不知什么时候枯死了,只剩下干黄的枝条。

渐渐地,我们开始猜测。母亲和邻居们聊天时,有人说:“可能是离婚了,搬回娘家了。”有人说:“听说生病了,住院呢。”还有人说得更神秘:“老王在外头有人了,林阿姨受不了,走了。”

林阿姨消失的第二年,老王把房子卖了。搬走那天,我帮忙抬东西,趁机往屋里看了一眼。客厅空荡荡的,墙壁上还有挂钟的印子,地上有家具留下的压痕。最奇怪的是,整个家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从没人住过。没有林阿姨留下的一丝痕迹——没有她常坐的摇椅,没有她爱看的电视剧杂志,连厨房墙上那些油渍都被粉刷覆盖了。

新搬来的是对年轻夫妻,安静得像猫。从此,二楼的清晨静悄悄,再也没有“咚咚咚”的脚步声和穿透墙壁的呼唤。

时间过得很快。我上大学,工作,结婚,搬离了那个小区。偶尔回去看父母,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三单元二楼换了新窗帘,阳台上种了多肉植物,一切都陌生了。

去年春节,回父母家过年。小区里张灯结彩,孩子们放鞭炮,热闹得很。和几个老邻居聊天,不知怎么说起以前的事。

“还记得林大嗓吗?”开小卖部的刘婶突然说。

“记得啊,嗓门特大那个。她后来是不是离婚了?”母亲问。

刘婶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她压低声音,尽管周围并没有别人:“她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什么时候的事?”母亲惊讶地问。

“好几年了。”刘婶说,“得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住院到走,不到三个月。”

“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忍不住问,“葬礼也没办?”

刘婶摇摇头:“老王没办。火化了,骨灰拿回来,也没通知任何人。还是后来医院一个护士是我远房亲戚,聊天时说起,我才知道。”

我们都沉默了。远处有孩子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五彩缤纷。

“怪不得,”母亲喃喃道,“那年突然就没声了。”

我想起林阿姨最后那段时间的寂静。不是突然的,是渐弱的,像一首喧闹的歌慢慢调到静音。我们听到了寂静,却没想到那是生命的退场。

“老王现在呢?”我问。

“搬去跟儿子住了。”刘婶说,“小虎大学毕业,在南方成家了。老王把这儿房子卖了,去那边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林阿姨的声音——“小虎洗手!”“老王倒垃圾!”“302的,你家空调滴水了!”

那么鲜活的一个人,走得那么安静。安静到我们以为她只是搬了家,安静到她住了十几年的地方,连一张白纸都没贴过。

按照我们老家的习俗,家里有人去世,要在门上贴白纸,写个“奠”字。停灵三天,亲朋吊唁,吹吹打打,热热闹闹送最后一程。可林阿姨的门上,什么都没有。她的离开像一阵风吹过,了无痕迹。

我突然理解了什么。林阿姨那么大的嗓门,也许不只是因为她性格如此,而是她在用力地活着,用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她要让全世界都听见——我在这儿,我活着,我在生活!

而她的死亡,选择了最沉默的方式。也许是她自己的意思,也许是老王的决定。但无论如何,这种反差让人心头发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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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清明,我偶然在公墓遇见老王。他老了,背驼了,一个人站在一座很不起眼的墓碑前。墓碑很小,没有照片,只刻着“林秀英”三个字,和生卒年月。

我走过去,叫了声“王叔叔”。

他转头,眼神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认出我。

“来看林阿姨?”我问。

他点点头,把手里的一束小野花放在墓碑前:“她喜欢这种花,路边长的,不要钱。”

我们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公墓里人不多,偶尔有风吹过,松涛阵阵。

“王叔叔,”我终于还是问了,“当年怎么没办个仪式?邻居们都不知道...”

老王看着墓碑,很久才说:“她不让。”

“什么?”

“确诊那天,从医院回来,她就跟我说了。”老王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事,“她说,老王,我这一辈子,吵吵嚷嚷的,烦了你们一辈子。最后这段,让我安静安静。我走了,别折腾,别让人来哭哭啼啼的。烧了,埋了,就行了。”

他顿了顿:“她说,活着的时候大家记得我就行了,死了就别麻烦人了。”

我忽然想起林阿姨最后那段时间的安静。那不是消失,是她选择的告别方式——一点点收回自己的声音,一点点退出这个世界,像潮水悄悄退去,不惊动一粒沙。

“小虎知道吗?”我问。

“知道。开始不理解,后来懂了。”老王说,“他妈就是这样的人,要强。病成那样了,疼得整夜睡不着,也不吭一声。她说,不能让人看见她难看的样子。”

离开公墓时,老王说:“其实她走那天,我想过要不要贴个白纸。但最后没贴。这是她最后的要求,我得听她的。”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想着林阿姨。想着她的大嗓门,想着她风风火火的身影,想着她最后倔强的安静。她像一团热烈的火,燃烧时照亮了整个楼道,熄灭时连一缕烟都没有。

现在每次回父母家,走到三单元楼下,我还会习惯性地抬头看二楼。窗户关着,阳台上的多肉植物长得很茂盛。年轻的女主人有时会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轻巧,没有声音。

一切都变了,但好像又没变。林阿姨确实不在了,但她曾经那么用力地活过的证据,还在——在我母亲记得她组织大扫除的春节,在刘婶记得她帮忙背张奶奶下楼的夏天,在我记得每一个被她声音唤醒的清晨。

也许这就是普通人生命的全部意义——活着时发出自己的声音,离开后留在别人的记忆里。声音会消失,记忆会淡去,但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热烈与生动,会变成某种隐秘的印记,印在时间的长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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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林阿姨的门上虽然没有贴过白纸,但每个记得她的人心里,都有一张无形的纸,上面写着她来过的证明。那张纸不会褪色,因为它是用生命最本真的喧哗与最决绝的沉默共同书写的。

而我现在终于明白,最深的怀念不是每年清明的祭扫,而是在某个平凡的午后,突然想起一个人,然后轻轻说一句:

“哦,那个人啊,她曾经那样地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