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六十七，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守着老家那几间瓦房和一块临街的地皮过日子。年轻的时候跟老伴儿起早贪黑种地、打零工，就盼着把一儿一女拉扯大，等老了能享几天清福。老伴儿走得早，十年前一场急病，说没就没了，临走前攥着我的手，反复叮嘱我，手心手背都是肉，对俩孩子要一碗水端平。我当时点头如捣蒜，可真到了事儿上，还是没忍住偏了心。

儿子打小就嘴甜，会哄人，虽然成家后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可逢年过节总不忘拎两箱奶来看我，嘴上说着“妈，您辛苦了，以后我给您养老”。女儿呢，性子随她妈，闷葫芦一个，嘴笨不会说漂亮话，可手脚勤快，每次来都帮我洗衣做饭、收拾屋子，临走还塞给我零花钱，说让我别省着，想吃啥就买啥。我心里明镜似的，女儿孝顺，可老话不都说“养儿防老”吗？老家那地块，眼看着周边要开发，以后肯定值钱，我琢磨着，这东西终究得给儿子，那是我们老李家的根，女儿嫁出去就是外人了，哪有把家产留给外人的道理。

那段时间，儿子总旁敲侧击地问我地皮的事儿，说他想凑钱做点小生意，可缺本钱，要是能把地皮过户到他名下，就能去银行抵押贷款。我犹豫了好几天，一方面觉得对不起女儿，另一方面又架不住儿子软磨硬泡，他说等生意做起来了，立马接我去城里住，让我吃香的喝辣的，再也不用在老家孤零零地守着。我心一软，就答应了。

过户那天，我特意瞒着女儿，跟儿子去了公证处。签字摁手印的时候，我心里还有点发慌，总觉得像是做了亏心事。儿子倒是高兴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说“妈，您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孝敬您”。从公证处出来，他请我吃了碗牛肉面，还加了个卤蛋，我看着他笑，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总想着要不要跟女儿说一声，可转念一想，说了万一女儿不高兴，闹得姐弟俩不和，反倒不好，干脆就先瞒着，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老家的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过户完没几天，我就收拾了两大箱子行李，想去女儿家住。一来是我年纪大了，一个人住老家，身边没人照应，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没人知道；二来是我心里有点愧疚，想着去女儿家，帮她做做家务，带带孩子，也算弥补一下。我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说想去她家住一阵子，女儿在电话那头特别开心，说“妈，您快来，我这就给您收拾房间”。

挂了电话，我心里暖暖的，觉得就算地皮给了儿子，女儿也不会怪我，毕竟血浓于水。第二天一早，我就坐长途车去了女儿家，女儿和女婿开车去车站接我，帮我拎行李，问我累不累，还说晚上给我做我爱吃的红烧肉。到了女儿家，女婿把我的行李拎到朝南的卧室，说这间屋子阳光好，住着舒服，小外孙还跑过来抱着我的腿，奶声奶气地说“姥姥，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那一刻，我觉得特别幸福，觉得自己没白疼这个女儿。

当天晚上，女儿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吃饭的时候，她还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问我老家的情况，我含糊其辞地应付着，没敢提地皮过户的事儿。我想着先住下来，等过段时间，女儿心情好的时候再说，说不定她也能理解我的苦衷。

吃完饭，我帮女儿收拾完碗筷，就去卧室休息了。奔波了一天，我也累了，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挺早，想着去菜市场买点菜，给女儿一家做早饭。可当我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却发现钥匙怎么也插不进去，我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锁孔，仔细一看，才发现门锁被换了，崭新的锁芯，跟昨天的完全不一样。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才住了一晚，门锁怎么就换了？我敲了敲门，没人应，给女儿打电话，电话响了好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女儿冷冰冰的声音，跟昨天的热情判若两人。我问她怎么回事，门锁怎么换了，女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妈，您还有脸问我？老家的地皮，您偷偷过户给我弟了，是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她还是知道了。我想解释，说我也是没办法，是儿子要做生意，急需用钱，可女儿根本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她语气激动地说“妈，我知道您重男轻女，我也认了，这么多年，我对您怎么样，您心里清楚，我嘴笨，不会说那些甜言蜜语，可我从来没亏待过您，您想要啥，我都尽量满足您，您生病的时候，是谁衣不解带地照顾您？您孤单的时候，是谁经常回老家看您？我弟呢？他除了哄您开心，跟您要钱，还做过什么？”

女儿的话像一把把尖刀，扎在我的心上，让我无言以对。是啊，这么多年，女儿为我做了太多，而我呢，却因为那点老观念，偏心得这么离谱。我哽咽着说“闺女，妈知道错了，妈不是故意瞒着你，妈就是怕你生气，妈以后再也不会了，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可女儿却冷漠地说“妈，晚了，您既然心里只有我弟，那就去找他吧，我这儿小，容不下您。您把地皮都给了他，他不是说要给您养老吗？您去找他享福去吧。”说完，她就挂了电话，任凭我怎么打，都再也打不通了。

我站在门口，感觉浑身冰冷，仿佛一瞬间掉进了冰窖里。楼道里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打量着我，我却觉得无地自容，只能狼狈地拎着自己的行李，一步步走下楼。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老家的房子空着，可地皮已经不是我的了，儿子那边，我也没脸去，我怕他知道我被女儿赶出来，会嫌弃我。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看着身边来来往往的人，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了老伴儿临走前的叮嘱，想起了女儿这么多年对我的好，想起了自己做的那些糊涂事，眼泪忍不住往下掉。我一直以为，养儿能防老，重男轻女天经地义，可到头来，却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我找了个公园的长椅坐下，看着手里的行李，心里满是悔恨。我这一辈子，辛辛苦苦拉扯大两个孩子，却因为自己的偏心和糊涂，亲手毁了这份亲情。我终于明白，亲情从来不是用家产来衡量的，也不是靠甜言蜜语来维系的，而是要靠真心换真心，要一碗水端平，不能因为世俗的偏见，就寒了孩子的心。

后来，我还是去了儿子家，可儿子和儿媳对我并不热情，刚开始还能给我口饭吃，时间久了，就开始嫌弃我，说我吃得多，干得少，还总在我面前抱怨生意不好做，钱不好赚，明里暗里地暗示我，让我去找女儿要钱。我知道，他们当初那么热情地哄我过户地皮，根本就不是真心想给我养老，只是为了那块地皮而已。

我现在特别后悔，要是当初我不那么偏心，要是我跟女儿坦诚相待，要是我能一碗水端平，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再也无法弥补，有些亲情一旦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人这一辈子，最珍贵的不是钱财，不是家产，而是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可我明白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