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合川,山是秃的,水是瘦的。风从嘉陵江上过来,带着湿气,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慢慢地割。田里的庄稼早收尽了,剩下些枯杆子,一丛一丛的,在风里晃。一切都收着,敛着,等着。等什么呢?年关还远,日子像是冻住了。
这静,到底让一头猪给破了。
庆福村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瓦房挨着瓦房。有个姑娘,小名叫呆呆。这名字取得随意,人也实在。家里养了头过年的猪,黑毛的,有三百来斤,在圈里哼哼唧唧,吃得肚皮垂到地上。父亲年纪大了,腰腿都不灵便,望着那猪发愁。呆呆看见了,掏出手机,在平日里聊闲天的群里写了一句:“哪个有空?来帮个手按猪,中午管刨猪汤。”
话是中午前发出去的。到了下午,就有人推门进来了。先是本家的叔伯,后来是隔壁的婶子,再后来,门口路上停了车,下来的人面生,说是从镇上来的,看了消息,想来搭把手,也图个热闹。院里渐渐站不下了。
谁也说不清那消息是怎么传开的。像是一阵风,把一粒草籽吹过了山梁,落进更远的土里,自己就生了根,发了芽。第二天,车就更多了。从重庆主城来的,从成都来的,从更远的贵阳、西安来的。小小的村道,平日里走个拖拉机都宽绰,眼下让各色小车塞得严严实实,头尾相连,一动不动,成了一条僵住的长龙。喇叭声此起彼伏,又渐渐歇了,都知道,急也没用。
院坝里,却是另一番光景。几口平日里煮猪食的大铁锅被刷得锃亮,架在临时垒的灶上。柴是现劈的松木,塞进灶膛,火苗“呼”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人脸膛发红。大块的猪肉,连皮带着膘,扑通扑通往滚水里下。自家腌的老酸菜,黄澄澄的,切成粗丝;一把把红花椒,麻麻点点的,一齐撒进去。不多时,那股子浓烈的气味就漫开了——是油脂的肥厚,是酸菜的醇酸,是花椒的辛竦,混着柴火的烟气,拧成一股粗实的绳子,往人鼻孔里钻,往衣服缝里钻,牢牢地拴住你的魂。
锅边总是围满了人。男人居多,也有妇女抱着孩子。眼睛都盯着那翻腾的乳白色汤头,看肉块在里边沉浮,看油花聚了又散。没人说话,只听见柴火噼啪,和一片咕咚咽口水的声音。汤好了,用大海碗盛,一碗递一碗。接碗的人,也顾不上烫,先凑到碗边吹一口气,然后狠狠地喝上一口。烫得直吸气,眉头却舒展开,眼睛眯起来,一种实实在在的满足,从喉咙一路滚到肚子里,再漾到脸上,化成一层细密的汗珠。
席是没有正经席的。板凳不够,许多人就蹲在屋檐下,靠在墙边,或者干脆一屁股坐在晒场的石磙上。认识的,不认识的,碗沿碰一下,就算打了招呼。话不多,心思都在那碗汤里。吸溜吸溜的声音响成一片,听着竟比什么音乐都舒服。吃完了,碗底朝天一亮,自有旁边的人接过,往锅里再添。一轮接一轮,人像流水,汤也像流水。
到了下午晚些时候,太阳斜了,光变得金红。不知谁牵头,竟舞起龙来。布龙是旧的,有些褪色,可十几个年轻人舞得卖力,翻腾跳跃,带起地上的尘土。鞭炮也跟着响起来,噼里啪啦,炸得空气发抖,青烟和煮汤的白气混在一处,分不清了。天擦黑时,晒场中央燃起了篝火,用的是废旧木料,火头窜得老高,火星子爆上来,又消失在暗蓝的夜空里。火光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地上,拉得老长,晃动着,纠缠着,分不出彼此。人脸在明暗之间,都显得柔和了,平日里的生分、隔阂,被这暖烘烘的光一照,好像都化开了些。
这突如其来的热闹,把村里人也看呆了。老人们坐在自家门槛上,抽着旱烟,笑骂一句:“怕是疯了。”眼里的神情却是欢喜的。年,好像提前来了,而且来得这般汹涌,这般不由分说。
这景象,被人拍了,传到了网上。山外的人看了,觉得稀奇。有的说,这阵仗,像是古书里说的“社火”,没想到如今还有。有的不信,说那些汽车,那些人群,怕是请来的。他们不知道,如今的乡下,路早修得平整,买个小车,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了。日子好了,人心就活泛,就爱往热闹处凑,这是自古的道理。
热闹是面上的油花,油花底下,还有更厚的一层汤。合川这地方,不只有养猪的村,不只有沸腾的刨猪汤。江边有座古城,叫钓鱼城。山势险得很,城墙从山崖上长出来似的。本地人晓得它古老,但究竟多古,有什么故事,年轻人就不大清楚了。只有些上了年纪的,还能在茶余饭后,讲几句“蒙哥大汗”如何如何。那是七百多年前的事了,远得像天上的云。谁会把一碗眼前的猪肉汤,和那么远的云扯上关系呢?
可偏偏就扯上了。那网上的热闹,竟也惊动了远方的人。说有外国的年轻人,见了这煮汤按猪的场面,竟生了兴趣,不但问这汤的滋味,还打听那钓鱼城如何去。原来在他们读的历史书里,这“钓鱼城”三个字,是沉甸甸的,关联着他们祖先命运的转折处。一碗汤的热气,飘飘忽忽,竟蒸腾到了历史的褶皱里,把东西两边隔着岁月山海的目光,轻轻牵到了一处。
面对这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当地的干部,起先也是措手不及。路堵了,人多了,锅也不够了。但慌乱也只是一时。很快,人就散到了路上,疏导车辆;很快,更多的肉、菜、锅灶补充进来;很快,那简单的帮忙,被顺理成章地接过去,成了有头有尾的“一桩事”。他们看到了那无数张被火光和满足映亮的脸,明白人们奔的,不只是一口吃食。于是,便有声音商量着,不能让人来了又走,看了便忘。能不能让这“刨猪汤”,不只是一家的事,而成了一片地方的气象?吃了汤,能不能再去看看那沉默的古城,让肠胃的暖和气,去对接一下山水的苍凉气?这念头一生根,事情便有了更长远的味道。
消息风一样传开,其他地方也有心热的,想照着样儿,也引一回人潮。摆开更大的场面,挂起更红的横幅。可往往热闹是造起来了,味道却不对。少了一味最重要的药引子——真。庆福村开头的那一句招呼,是没有任何算计的,是屋檐下看见邻居扛重物,自然要搭一把手的那种真。这真,是这片土地上的土腥气,是日头晒、风雨淋出来的结实,是人与人之间那点不成不淡、却扯不断的牵连。这东西,不在面上,在底子里,学是学不来的。
一件小事,起于猪,成于汤,兴于人心一处简单的热望。它像一颗石子,丢进时代这片大湖里。涟漪漾开去,让我们看见了许多东西:看见城里的乏,渴望乡野的“活”;看见游子的愁,需要故土的“味”来熨帖;也让他乡的人,偶然瞥见了这片土地上的生计,原来是这般热闹泼辣,连着远古的金戈铁马,也接着眼前的热灶浓汤。
夜深了,篝火渐渐矮下去,成了通红的炭。人声也稀了,车灯一条条亮起,缓缓挪动,像散开的星河。明日,村道会空,晒场会静,只留下满地鞭炮的红纸屑,和空气里久久不散的、微焦的烟火气。
但有些东西,来过,便留下了。像种子落进冬土里,静待着。对土地的情分,对“真”的认取,对如何不卑不亢地敞开自家门庭的些许悟得,都在这一碗汤的余温里了。
春天,总是要来的。在它来之前,或许就需要这样一股子笨力气,浑莽莽地,拱开冻土,透出一线光,一口热气。这一回,拱开这道缝的,是一头黑猪,一个叫呆呆的姑娘,和无数颗向着温暖靠近的、寻常的心。
世事有时就这么简单,又这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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