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门口有个早餐摊,老板娘叫阿珍。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下雨的周一早晨。我因为赶着上班,把公文包忘在了她摊位上,里面有我当天开会要用的所有文件。狂奔回去时,看见她正用塑料袋仔细包着我的包,站在雨棚下张望。

“就知道你会回来。”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像初秋的湖面涟漪。

我忙不迭道谢,她说不用,顺手递给我一杯热豆浆:“看你急的,喝口热的再走。”

那杯豆浆特别甜。

后来我就成了常客。每天早上七点一刻准时出现在她摊位前,一份煎饼果子,一杯豆浆,偶尔加根油条。她总记得我不要葱花,辣酱只要一点点。

“你们上班的人啊,胃都不好,少吃刺激的。”有天她一边摊煎饼一边说,没抬头。

我笑了:“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上周三你捂着肚子来的,脸色发白。”她利落地把煎饼装袋,“这周开始,我给你豆浆里加了点小米,养胃。”

我愣住了。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阿珍大概四十出头,听口音是南方人。她的手很巧,摊煎饼的动作行云流水,收钱找零从不出错。摊子总是干干净净的,连装咸菜的玻璃罐都擦得锃亮。

有次下大雨,摊位上没什么客人,我坐在她支起的小塑料凳上等雨停。她突然问:“你一个人住?”

我点头。

“怪不得。”她轻声说,递给我一个刚炸好的糖油饼,“尝尝,新做的。”

那糖油饼热乎乎的,甜得恰到好处。雨打在棚顶劈啪作响,我们没再说话,但那一刻的安静,比任何交谈都让人舒适。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是半个月后,我发现我的煎饼里多了一个荷包蛋。我没点,也没多收钱。

“今天鸡蛋多,送你一个。”她轻描淡写。

第二天,豆浆杯上贴了张便利贴,手写着:“降温了,加件衣服。”字迹娟秀。

第三天,她突然说:“你这件蓝色衬衫挺好看的。”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千年不变的工装衬衫,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它好看。

最明显的一次,是我感冒了。声音沙哑,鼻子不通。她一听就皱眉:“昨晚又熬夜了?”

“加班。”我简短回答,不想传染她。

那天她破天荒地早收了摊,说家里有事。一小时后,我的门铃响了。她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保温桶。

“冰糖雪梨,治咳嗽的。”她把保温桶塞给我,转身就走,“桶不用急着还。”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保温桶的温度从手心一路暖到心里。

我开始留意那些“信号”。

她会在找零时,让硬币轻轻滑入我掌心,指尖若有似无地碰触。

她记得我提过一次喜欢某部老电影,下周就说她刚好看了。

她会在我加班晚归的夜晚,“巧合”地还剩最后一份煎饼,“正好给你留着”。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散落的珍珠,我一颗颗捡起来,却不敢串成项链。

打破平衡的是个周五晚上。我加班到九点,饥肠辘辘地走到小区门口,发现她的摊位还亮着灯。

“怎么这么晚?”我问。

“在等一个老顾客。”她看着我说。

我坐下,她端来一碗热汤面,不是卖的那种,是用心煮的家常面,上面卧着金黄的荷包蛋和翠绿的青菜。

“今天是我生日。”她突然说。

“生日快乐!你怎么不早说?我都没准备礼物。”

她摇摇头:“你来了就好。”

我们沉默地吃着面。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天之后,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她会在我来的时候,把收音机调到我喜欢听的新闻频道。

她围裙的系法变了,从随意的蝴蝶结变成了精致的样式。

她开始问一些超出早餐摊范围的问题:“你们公司附近有什么好吃的?”“周末一般去哪?”

而我,开始提前十分钟起床,只为了能在她摊位前多坐一会儿。

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暴雨的早晨。天气预报没说有雨,我没带伞,跑到她摊位时浑身湿透。

“快进来!”她掀开摊位的塑料帘。

小小的空间里,我们几乎肩并肩站着。她拿出干毛巾递给我,我擦头发时,她从保温箱里拿出一直温着的豆浆。

“就知道你会淋雨。”她说。

我接过豆浆时,我们的手碰到了。这次她没有立即收回,而是停顿了一秒。就这一秒,我看到了她眼中的某种东西——期待,犹豫,还有一丝害怕。

“阿珍,”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我明天休息。”

她抬头看我。

“如果你也有空,我想请你喝杯茶。”我说,“不是豆浆,是真的茶。”

她的脸红了,像朝霞染过云朵。然后她轻轻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我看见了。

后来我问阿珍,为什么选择用这些小小的信号,而不是直接说出来。

她一边包着馄饨一边说:“直接说出来多没意思啊。生活需要点暗示,需要点猜测,需要一个人愿意去注意那些细小的不同。”

她把馄饨轻轻推到我面前:“就像这馄饨,我今天多放了一点点虾仁,你会不会发现?”

我尝了一口,笑了:“发现了。”

她也笑了。

现在,每天早上我还是七点一刻去她的摊位,但不再只是买早餐。有时候我帮她收摊,有时候我们一起去市场买食材。小区里的人都说,阿珍的早餐越来越好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那些“信号”从未停止——一杯特意调温的豆浆,一个多加了香菜的煎饼,下雨天提前准备好的伞,我加班时她摊位永远亮着的那盏灯。

爱情有时候就是这样:没有惊天动地的告白,只有豆浆油条里的暗号,和一个愿意接收这些信号的人。

而我,学会了最重要的本领——不再只是用眼睛看,而是用心去读,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