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盛夏,渠江边的一个小院里,十岁的陈兵第一次摸到手摇打麦机,那台“吱呀”作响的铁疙瘩点亮了他对机械的全部好奇。从此,凡是能转动的东西,他都要拆开再装回去。邻居婶子笑他“猴儿掰玉米”,父亲却不拦,他知道儿子有股钻劲。陈兵的童年就这样被机器声包围,埋下了后来成为“兵中师傅”的种子。
1976年10月,二十二岁的陈兵接到入伍通知。老乡摆了长桌,几碗包谷酒下肚,他背起行囊踏上北去的列车。火车开过秦岭,温度陡降,站台上白气蒸腾,他第一次感到北方的冷硬。部队新训场设在延庆,训练计划写得密密麻麻,两行大字最扎眼——“锻造汽车兵”。对读着《雷锋日记》长大的新兵来说,这四个字分量十足,人人都想抢那个方向盘。
夜间队列完毕,班长端着马灯领新兵参观车棚。几辆解放140整齐列队,浅绿色车身在灯光里闪着冷光。高大的轮胎几乎顶到新兵肩头,汽油味混着机油味,让陈兵血脉贲张。他抬头望驾驶室,暗暗想:“迟早得坐进那张座椅。”从那天起,他给自己排了两个表:白天练队列,晚上钻车棚。
三个月后,陈兵被分到哈尔滨某团车队。实操课程密集,起步、坡道、移库、钻杆,每一项都要过硬。有人嫌哈尔滨冷,手套里塞棉花还打哆嗦,他却巴不得多摸方向盘。结业评分,教练在成绩单后写了俩字“抢眼”。年轻人来不及得意,很快就遇到“下马威”。
1978年1月的一个清晨,陈兵驾驶解放车去酒厂拉货。车行十里,在荒郊突然熄火。零下二十多度,风钻进衣领像刀子。折腾两小时无果,他急得直跺脚。路过的一位老师傅停下车,帮忙排查后换了根油管,车子立刻轰鸣。老师傅拍拍他肩膀:“会开不算啥,会修才叫真本事。”一句话像钉子扎进心里。
从那以后,只要不出车,陈兵就泡在修理间。书本、笔记、旧零件,全堆在宿舍床下。附近的汽车维修站起初把他当“半吊子”,可看他天天守着油泥不走,终于有人松口。“想学就别怕脏。”刘师傅递给他一把扳手。从曲轴到化油器,刘师傅倾囊相授,他则用十多万字笔记把每一次拆装记录得明明白白。
1988年春,陈兵去共建单位办事,发现垃圾场里躺着一台沃尔沃轿车。油漆蒙灰,车窗碎了一块,却仍难掩骨子里那股“洋范儿”。单位领导摇头:“报废多年,修不动,拉走当废铁吧。”陈兵心里盘算,这车底子不错,值当一试。连夜加班四天,他把凌乱的线路重新梳理,换掉磨损最重的水泵和曲柄,沃尔沃再次发动,排气管一声低吼,像沉睡的狮子被唤醒。团里领导外出调研,常让他开这辆车,拉风得很。哈尔滨街头,围观群众总先指着车问:“部队咋还有这种宝贝?”
不过好景不长,原单位听说汽车复活,态度迅速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军地关系要紧,团领导权衡后,两年内把车如数奉还。陈兵不以为意,他更看重修活儿的成就感。
一次执行任务返程途中,东宁公路边一辆黑色奔驰趴窝。司机急得团团转,西装革履的外国老板频频看表。陈兵把车停到一边,“需要帮忙吗?”对方满脸狐疑。打开引擎盖,他听了两秒,判断节气门被冰渣堵住。十几分钟后,发动机顺畅运转。外国老板竖起大拇指:“凶猛的中国军人。”他递上名片,比划“五”,司机翻译:“老板愿出五百美元,请你过去工作。”陈兵摆摆手,没有接那张金光闪闪的纸片。奔驰绝尘而去,只留下一串尾灯。
哈尔滨不少大修厂听说这段插曲,纷纷找门子来“挖墙脚”。有人开口就是高薪合伙,有人劝他脱下军装闯市场。陈兵婉拒——他当兵是因眷恋部队,不是为了多挣钱而来。
漫长军旅,探亲机会少得可怜。二十余年,他只回过四趟家。《兵役条例》规定的假期他一次也没占全。有一年深秋,部队奉命驰援延吉。前夜,家中电报传来噩耗:父亲病逝。姐姐连发两封急电。团里买好车票,安排他即刻返乡。可车队任务紧迫,道路险峻,主修班长一走,车队就像没了主心骨。陈兵想了整夜,最终退掉车票,随车队出发。途中突降暴雨,“9”字拐弯泥泞湿滑,地方车辆接连侧翻。调度命令:必须按时抵达。陈兵把车速压在恰到好处的区间,带头通过险段,为后面车辆“打样”。任务完成后,他收到了嘉奖证书,却在角落里默默流泪——那是给父亲的迟到回礼。
技术口碑越传越远,哈尔滨一些大型修理厂逮住机会,夜里把棘手车型拖到军营门口,只想让“陈师傅”听一耳朵、瞧一眼。两年下来,他帮助排除的疑难故障统计表装满厚厚一夹子。业内玩笑:人家靠仪器,他靠听声;人家看电脑,他看灯光折射。不得不说,他的经验派上了大用场。
1990年代中后期,国内汽车飞速更新,进口配件价高难寻。车队一台道奇皮卡连着坏三次涡轮,陈兵干脆把废旧增压器拆得七零八碎,再用本地配件改出一套替代方案,成本不到原来的五分之一。试车曲线稳定,油耗反降。师级机关专门来调研,把这套“土办法”写进技术简报,推广到东北数十个车队。
岁月翻到新世纪前夕,他已成为四十不惑的老班长。徒弟轮换了一茬又一茬,新兵照例先学操典,再学驾驶,最后才学修理。每当敲下理论考核的最后一题,陈兵总会提醒一句:“别忘了当年那位师傅说的话——会修,才算真家当。”年轻人听完,眼神里闪着火苗,似乎又看见了当年初摸方向盘的自己。
500美元的名片早已泛黄,夹在那本写满油渍的笔记本里,没有拿去换钞票,也没有当故事炫耀,而是静静躺着,见证一名汽车兵对机械的执拗,对军装的眷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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