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条命，55个伤口，全卡在通车倒计时里。
呵叻府午后，那台黄色龙门吊原本只是想把最后一段横梁就位，结果一歪，像喝醉的巨人，直接拍在疾驰的客运列车上。车厢瞬间被压成手风琴，血腥味混着柴油味飘进稻田。项目离全线贯通只剩不到两公里，工地里甚至提前挂好了“中泰友谊长存”的红幅，现在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像笑话。
我连夜刷完现场视频，最扎眼的是一段行车记录仪：列车司机看见吊臂晃，猛按喇叭，可铁轨两边全是隔音板，声音根本传不到上方。三秒后，黑屏。那声喇叭成了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泰国运输部白纸黑字——列车通过时禁止一切吊装，可施工方把窗口表贴在集装箱里，没人看。监理公司倒是拍了打卡照，照片里安全帽戴得整整齐齐，背景就是运转的起重机。面子工程做到这份上，不出事才奇怪。更离谱的是，肇事分包商去年在曼谷轻轨项目就砸死过人，罚款结清，换个壳继续投标，履历漂亮得像刚出厂。
阿努廷赶到现场时，鞋上沾满泥，第一句话不是“节哀”，而是“谁批的吊装窗口？”旁边助理小声提醒：批准人就是运输部二把手的女婿。总理脸色当场垮掉，转头对记者喊：彻查。镜头扫过，远处家属举着遗像，遗像前的香只剩半截，灰落在总理的皮鞋尖，没人擦。
中方声明来得飞快：合同写明泰方负全责。字面上没毛病，可工人们每天戴的安全帽、穿的反光背心，印着“CRCC”四个字母。现场指挥对讲机里，中文和泰文混着吼，早中晚三餐，集装箱食堂卖的是老干妈炒饭。你说切割就切割，哪那么容易。朋友圈里的中国技术员半夜发了一张图：自己蹲在工地门口，牌子写着“安全第一”，配文却只有一个字——“操”。秒删。
死的人里有一对度蜜月的小两口，女生刚把朋友圈封面换成穿婚纱在高铁模型前的合照。男生被抬出来时，手里还攥着给她买的7-11三明治，压得稀烂。救援人员说掰不开，只能连手一起装进裹尸袋。女生膝盖骨折，躺在医院刷手机，反复看那条“列车预计提前半年通车”的新闻，眼泪滴在石膏上，啪嗒啪嗒响。
现在泰国民众在网上刷 hashtag——#高铁杀人。有人贴出项目进度奖金表：每提前一天，奖励一百万泰铢。底下评论一句话，“22条命，一条值4.5万，挺贵。”我看了后背发凉。钱到账，人进棺，提前通车的鞭炮声一响，就像给亡灵放的大串丧炮。
更现实的是，后续赔偿按泰国标准，上限一百万泰铢，约合人民币二十万。家属如果签字，两周到账；不签，律师告诉你拖三年也未必翻倍。对面保险公司派来的华裔翻译官，轻声细语：早点拿到钱，早点让亡者安息。听完只想把杯子砸他脸上。
有人说这是“跨国项目水土不服”。我反倒觉得，毛病出在太服——太服于进度、服于红包、服于那张提前通车的功劳簿。安全规程写再厚，也抵不过“赶一赶”的口头禅。等真出事了，责任像乒乓球在中泰两边跳，落在哪边都算得分，唯独观众席上的家属，永远输。
夜里翻看遇难者名单，一个名字突然蹦出来——“Saifon”。我愣住，那是我三年前在曼谷背包时借我充电宝的卖炒粉姑娘，笑起来缺颗虎牙。我不敢确认，只能盯着屏幕发呆。生命在统计表上就是一行泰文，可在我这儿，是欠她的那格电还没还。
高铁终究会通车，隧道口会立纪念碑，官员剪彩时会说“铭记”。可真正该铭记的，是把吊装窗口表贴在集装箱里那一刻的侥幸，是把罚款当门票的傲慢，是把22条命当KPI的冷血。只要这些不改，下一台起重机还在暗处摇摇晃晃。
通车那天，希望有人去现场别带花，带个秒表——看看鸣笛的列车穿过事故旧址，需要几秒。记住那几秒，比任何悼词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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