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0月,太行山雨后泥泞,一支担架队正从白岸村口撤离。队尾那个剃着圆寸、嗓音略显沙哑的“小鬼”,背着受伤连长冲进松林,枪火把他的背影映得忽明忽暗。后来谁也没想到,这个“他”竟是一位女兵。
三十二年过去,那段火线瞬间只留在极少数人的记忆里。
1985年9月14日,武乡光荣院,十几位早已白发的老八路围坐圆桌。郝子朋端着热气腾腾的莜面碗靠近人群时,瞥见角落里一位穿粗布褂子的农村老妇。她抬头笑了笑,脸颊几粒浅浅麻点闪现熟悉的纹理。郝子朋心头一跳,筷子差点落地,“王子清!”
“到!”老妇几乎条件反射般答了一声,这干脆利落的军中口令把在座的老人都震住了。
短暂的静默后,屋里所有目光落在她胸口那枚已褪色的二等功奖章。王九焕——曾在部队登记册上写成“王子清”的名字——就这样被揭开尘封。老人扶了扶花镜,说起自己的十四岁。
1925年,她生在武乡北社区,一孔窑洞塞进十口人,父亲撑不起家,绝望自尽。十二岁,她被卖去徐家垴当童养媳,对方却是个三十多岁的傻子。深秋暴雪夜又挨毒打,她倒在雪窝,被地下党员李相孩救起。孩子呜咽询问“活路在哪”,那位大叔指向北方:“找八路军。”
雪地脚印一路延伸,她在郭家沟遇到押运干菜的战士。“当兵苦,你行不行?”连长试探。她咬牙:“再苦不怕!”光头、新棉衣、过大的草鞋,连队把她当作男娃。文书问姓名,一急之下,她借用村里青年“王子清”的称呼。
抗战年月不让脱衣睡,粗嗓门、天花疤,再加上裹腿带紧缠胸口,秘密守得住。她跑最远的斥候、背最重的机枪,连番战斗下来,成了连队出了名的“拼命三郎”。
有意思的是,护士查体时发现“王子清”竟月月服用姜汤——原来是掩盖例假。紧张节奏让“漏洞”延后,可终究纸包不住火。
1943年那场阻击扫荡,日本军队急撤,占据要道。王九焕奉命救护六名重伤员,途中右臂中弹。手术台上麻药推入,裹带被剪开,老院长愣住了。身份公开,她被留下做卫生员,自己却哭得不能自已——那意味着再难回到前线。
后方两年,她与年长两岁的干部张玉龙相识。有人造谣说她是“二疑子”,张玉龙一度矛盾。直到张玉龙再度负伤,伤口溃烂,她七昼夜守护清理,他才确信谣言荒唐。
1949年底,两人结婚。朝鲜战云升起时,张玉龙因脖子弹片未取出,未被批准再上前线,夫妇俩1950年复员,挑着行李回武乡。
回乡不比在军中。房顶塌了,组织只分到三孔土窑和四亩薄地。张玉龙五处旧伤,常年卧床,家里收入全靠王九焕。夜半纺纱,一天只能纺一两,换八分钱,煤油都舍不得多点。五岁女儿盯着邻家饺子直流口水,张玉龙抬手打她,又背过身偷偷抹泪。邻居劝他们“伸手要照顾”,俩人都摆摆手,说“咱是老八路,可不靠这过日子”。
时间拨回光荣院的饭桌。老战友们敬上一杯高粱酒,问起当年假小子行军八十里究竟累不累。王九焕笑,皱纹挤在一起:“那时只想着打鬼子,哪顾得上累?”
郝子朋举杯微颤,半开玩笑:“要不是这几粒麻点,我今天还不敢认。”屋里几十双眼眶瞬间湿润,却没人掉泪,仿佛仍在战壕,所有情绪都要收住。
聚餐结束,太阳落进沟壑,老人们互道珍重。王九焕扶着门框,望着老战友拄拐离去的背影,风吹起她灰白发丝。六十多年岁月冲刷,她依旧把勋章丢在箱底,却把“王子清”这三个字,悄悄留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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