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3月初的凌晨两点,中南海灯影摇晃。秘书局值班员悄声记录着毛主席口述的批语,忽然听到他停下笔,自言自语:“家英要是还在,这段材料他一定改得更好。”隔着半掩的门缝,谁也不敢接话,却没人能忘记这句话,也没人想到,这年春天距田家英离世已将近十个月。那句轻叹,为后来流传的那句“田家英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埋下了最早伏笔。

把日历往回拨十六年。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城楼上红旗猎猎,参加典礼的田家英才三十出头,他扶着栏杆看着人潮,激动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典礼后不久,他被正式调入中央,当上政治秘书。人们记得他的第一份差事是帮毛主席整理群众来信,密密麻麻的红蓝铅笔符号,旁人看得头晕,他却能对着编号迅速说出“山西介休矿工、四川宜宾茶农”,像翻自家抽屉一样顺手。

田家英的底子扎实得有些不像话。1937年在北京因为组织抗日演讲被学校劝退,当晚就躲进西单胡同口一家小铺的后院,第二天辗转去了西安。延安陕北公学毕业后,他十九岁当上近代史教员,课堂上引用《联共党史》比肩本国史料的做法,当时已经让很多老教授侧目。也正因为这股子真功夫,1946年毛岸英回国补习中文,田家英被点名做老师。有人半开玩笑问:“您教主席的儿子,有没有一点儿发怵?”他摆摆手:“课本就这么厚,认认真真教,怕什么?”

新中国成立后不久,中央收到的群众来信像雪片。毛主席坚持亲自过目部分信件,可工作量很快变得难以负荷,田家英提出把信件归类拆分,再汇编给不同部门。他夜里常把厚厚几摞案卷搬回宿舍,门口挂着的那盏白炽灯往往亮到天蒙蒙亮。后来秘书室扩编,他被任命为负责人,这个部门就是日后中办信访局的雏形。许多老同志回忆起那段岁月,总是提到一句:“田家英在信件里看问题,比在文件里看问题更快。”

1953年1月,宪法起草小组在杭州西湖边的小楼里集中办公。窗外雨丝连缀,屋里灯火彻夜。胡乔木眼睛发炎进了医院,陈伯达与罗瑞卿意见难合,田家英夹在中间,一边调和分歧,一边伏案修订。从搜集各国宪政材料到逐条讨论,再到译校苏联宪法注释,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3月6日深夜,他突然捂口剧咳,溅出的血丝染红了稿纸。罗瑞卿握着他的肩膀低声说:“先歇两天。”他摇头:“条款还差一页,歇不好。”那年他三十二岁。杭州稿完成后,他暗暗买来一摞《苏联国家与法》,在封底写下“与国同命”四个字。

1959年“浮夸风”蔓延,中央决定再派调查组下乡核实粮食数据。田家英自请带队去了四川郫县,却发现各级干部随行,农民三句话不离“亩产两万四千斤”。他灵机一动,打电话给舅母所在的新繁县崇义公社:“想回老家看看。”于是甩掉随行人员,穿着草鞋钻进稻田,和农户同扛稻穗。那晚,他蹲在灶台边喝苞谷糊,同大队书记林功谦并肩。酒过两巡,林功谦忍不住低声说:“田主任,不瞒你说,这里的亩产量充其量也就650斤!”话音刚落,他发现县干部站在门口,顿时改口:“也许我记错了。”田家英没追问,只拍拍他的肩:“我懂。”第二天清晨,他翻开粮仓,用竹竿一戳,松垮的谷堆露出厚厚稻草。真实数字写进报告,随后送到北京。

毛主席看到报告批注:“家英此稿,可作范本。”批语隔天贴在中南海会客室墙上,一帮年轻秘书驻足围观。人们不清楚的是,这份报告后来成为纠正“浮夸风”重要依据之一,也让田家英得了“铁面温书生”的外号。有人疑惑他为何敢写这么直,他笑着答:“先把笔杆子磨利,再说胆子大小。”

1966年4月25日,田家英被通知暂停工作。那天夜里,他从书柜最上层拿下一只蓝布盒子,里头装着二十多页毛主席的亲笔稿。那是十八年秘书生涯中,他点滴收集的“墨宝”。他摩挲良久,终究没有交给办案人员。5月23日上午,中南海永福堂传出噩耗,田家英自缢身亡,时年四十四岁。火化当晚,妻子董边搬离住所,蓝布盒子被交给了有关部门,后经多方保管,其中绝大部分原稿完好无损。

噩耗传来,毛主席沉默良久,只轻轻说了句:“家英,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多年后,这句话传到外界,被人们一再提及。1967年至1970年,主席偶尔批阅文件时,仍会下意识想起那位善写调查报告、字迹工整的秘书。一次他对身边警卫员说:“家英写东西,从不拖沓。不在了,可惜。”这并非正式评价,却足够说明田家英在他心中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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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1月20日,八宝山革命公墓里,冬风猎猎。田家英追悼会场花圈挤满两侧,来宾名录上既有多年未见的老战友,也有当年给他写过信的普通群众。有人悄悄把旧版《人民日报》社论放在灵堂角落,那是1953年他主笔的宪法草案解读版面。纸张已泛黄,墨迹仍清。

田家英离世距今已逾半个世纪,关于他的回忆仍不时出现在档案、回忆录以及老友饭桌间。无论是三年夜校的“背诵教学”,还是调查组在川西稻田里的一脚稻草,都映照了同一个镜头——他用笔记录时代,也被时代裹挟。毛主席那句“田家英其实也没有什么问题”听似平淡,实则凝聚了理解与惋惜,更为这位年轻逝去的秘书留下另一种注脚:人可以沉默,但历史记录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