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1月30日凌晨,拉萨的夜色尚未褪尽,一纸简短电报飞到山东聊城:孔繁森遭遇车祸,已抢救无效。消息像骤然折断的弦,令人心头一紧。寒风凛冽,阿里那条常年尘土飞扬的简易公路,还留着他昨日巡查时的车辙。
孔繁森生于1944年,山东人,1966年参加工作。三十余年间,他在平原与雪域之间往复穿梭,两次主动进藏。1979年第一次援藏,他35岁,职务是日喀则地委宣传部副部长。得知抽调名单后,他只打了一个电话给妻子王庆芝,“组织需要我”,没多解释。电话那头短暂沉默,只留下妻子一句轻轻的“放心去吧”。
初到岗巴县,高原反应不期而至。胸闷气短,夜里翻身都会引发头痛,可他依旧白天跑乡、晚上整理笔记。有人劝他慢一点,他摆摆手:“喘几口粗气又怎样,账册不等人。”四个月,他走遍八个县区全部校舍,写下薄薄一摞调研札记。这些资料后来被当地教育局称为“办学路线图”。
1981年春,他暂时告别雪山,带着三年来的日记和肺里的高原尘土回到聊城。当火车一进站,年迈的母亲拉着他的袖口反复端详,生怕儿子再一次转身就走。可仅仅七年后,中央再度点将,孔繁森毫不迟疑:“让我上。”这一次,他的职位是拉萨市副市长,任务更重,行程更广。
1988年重返西藏,他已44岁。比起第一次,他准备得更充分:随身小药箱、野外炊具、备用零件一样不少。到任第三天,他就钻进牧区看望大骨节病患者,现场取水样、查食盐碘含量。牧民半信半疑地问:“书记,这水你敢喝吗?”他仰头一口灌下:“味苦,人更苦,不改水源怎么行?”
1992年7月,拉萨地震。一片废墟中,三个失去父母的孩子揪住他的衣角久久不肯松手。他蹲下来轻声说:“跟叔叔走,好吗?”这短短一句对话,改变了三个生命的轨迹。他将孩子接到山东老家,户口、抚养、学费一并承担。后来他打趣:“我这副书记,当了回奶爸。”
1993年,孔繁森调任阿里地委书记。阿里平均海拔4500米,交通闭塞、通讯落后、气候恶劣,被称作“生命禁区”。他给同事列出一张“十二件要紧事”,从牧道改造到简易机场选址,字迹潦草却目标清晰。同事玩笑:“书记,像赶集似的。”他回应:“阿里欠账太多,不赶不成。”
一年多时间里,他跑完98个乡镇,行程八万公里,背包磨破四次。沿途留下数百张合影,却舍不得给自己置办一件厚棉衣。公家配给的补贴,他总是转手送给孤寡老人。有人私下问他还剩多少钱,他摊开手:“八块六,够买两斤面条。”
1994年11月上旬,孔繁森到新疆塔城考察边贸。他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又写下改进阿里外向型经济的设想。返程途中车辆冲出山路,他被猛烈抛出车外。事发仅几秒,生命的指针就此停摆。同行司机回忆:“他最后一句话是‘抓紧刹车’,说完就没了声。”
噩耗传回聊城,王庆芝犹如被霜打,仍强忍悲痛处理后事。整理遗物时,衣袋里只有那八块六角和一封未寄出的信。信中写道:“天气转凉,家里煤要早备,孩子课本别忘了买。”朴素得像一张备忘录,却让在场者无不动容。
王庆芝独自撑起整个家。她体弱多病,却要侍奉高龄婆婆、抚育三个亲生子女和三个藏族孤儿。有人提议帮忙调换工作、解决住房,她婉拒:“老孔没留财,我也不能拿名声换东西。”村里办喜事请她去坐席,她总是欠身谢绝,“别让人议论他。”
时光推移,孩子们各自成家立业。大女儿孔静进入行政系统,勤勉低调;儿子孔杰在城市建设一线干得风生水起,却从不夸父亲;小女儿孔玲通过司法考试,如今在最高人民法院工作。三个藏族孩子也已长大成人,其中索朗旦增成了基层干部,他常说:“孔爸爸把我从废墟里抱出来。”
多年后,一位曾与孔繁森同吃住的阿里司机回忆:“他不是不会享受,而是觉得时间不够用。”这句话,或许是对孔繁森一生最贴切的注脚。半世奔波,留下的只有薄薄几页建议书和几个因受助而改变命运的名字,却已足够让人铭记。
孔繁森逝世后,全国各族群众敬献的哈达堆满灵堂,绵延数十米。有人说,哈达的洁白是对他一尘不染的最好注解。更真实的是,王庆芝把那堆哈达悉数收藏,逢年过节翻一翻,像在对故人默默交谈。
岁月更迭,阿里的国道已柏油铺就。远远的山梁上,风吹经幡猎猎作响,似乎仍在讲述那位山东汉子俯身弯腰的身影。有人问王庆芝是否后悔当年点头让丈夫进藏,她摇头:“他选择了信仰,我选择了守护。”简单一句,道尽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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