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北风呼啸，剧烈降温。三九的天气让人们知道，冬天就要有冬天的样子。儿子和女朋友回来了，吃过午饭，我们决定去家附近的谷睿花卉市场逛逛。这个市场面积很大，花卉种类繁多，而且价格也合适。冰冷的冬天，我们都喜欢去这里逛逛，顺便买几盆小花。
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湿润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腥、叶片的润，还有那丝丝缕缕、辨不分明却又沁人心脾的甜香。门外是刀子似的北风，门内却是另一番天地。我像一头扎进了春天的湖底，感官霎时间被这饱和的、葳蕤的生命气息浸透了。
最先撞入眼的是层层叠叠的“多肉”。它们被规整地摆在矮架上，肥厚的叶片储满了阳光与水分，挤挤挨挨，憨态可掬。有的像精致的莲花座，有的似缀满珠玉的垂帘，颜色从青玉、胭脂到凝紫，仿佛把四季的霞光都沉淀在了小小的肉身里。它们静默着，却以一种近乎固执的饱满，对抗着窗外那个万物敛藏的萧索季节。
空气里的香，渐渐有了层次。那清冽的、带着点儿山野气的，是“杜鹃”。一盆盆开得正酣，粉的如少女的颊，红的像不熄的火炭，在墨绿的叶丛里灼灼地烧着。凑近了，才发觉那香气很淡，像一声遥远的叹息，须得屏息才能捕捉。而那甜得更醇厚、更暖昧的，则来自“蝴蝶兰”。它们被高高供着，花茎如谦谦君子般垂拱，开出翩然的蝶。那香气不疾不徐，雍容地弥漫着，带一点儿奶油的腻，让这温室的空气都仿佛有了丝绒的质地。
走着，目光被一只金黄的“佛手”攫住。它斜倚在枝干上，指尖蜷曲，仿佛在虚空中拈着一个千古的禅机。那奇特的造型，是果，更是一件天成的雕塑。我凑近嗅了嗅，竟有清冽的柑橘香，幽幽的，带着冷意，一下子将方才那些甜暖的花香涤荡开去，让人神思一清。猛一抬头，又见角落里几盆“桂花”，在这个季节里仍然开着花，墨绿的叶子油亮着，仿佛在默默蓄积着一整个秋天的承诺，送出那浸透神魂的甜香来。
正有些目眩神迷，鼻尖忽然飘过一缕极熟悉的、蜜甜的香，转瞬即逝，像是记忆的开关被拨动了一下。我循着那感觉望过去，并未见到桂花的身影。这缕“幽灵之香”，许是旁边那盆不知名的草花，或是混合了泥土、水汽与无数花息的，独属于这花市的魂魄吧。它让我想起故园秋深的庭院，想起那些香气沉甸甸坠下来的午后。在这北方的严冬，一个恍惚的瞬间，我竟用鼻子走了一趟回乡的路。
我挑了一盆“长寿花”，花苞点点，像攥着许多玫红的小拳头，蓄势待发；又选了一盆“蟹爪兰”，翡翠般的茎节层层叠叠地垂落，顶端已露出羞怯的桃红色花蕾。其实主要原因还是这两种花都比较好养。孩子们买了一大抱鲜切花，一盆多肉，一盆葡萄风信子。抱着一捧花走向出口，那沉甸甸的、湿润的生机，从手臂一直传到心口。
再次掀开棉门帘，北风的呼啸与干冷猛地将我裹住。我下意识地将怀里的花盆抱紧了些，侧过身为它们挡住风寒。一路走，那花市的暖香似乎还缭绕在衣襟与发梢。我知道，当我将它们安放在朝南的阳台，这个冬天，我便不再是围炉枯坐的守候者，而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小春天。准备过半个月再去逛一次，挑选一些春节的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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