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在五代十国时期,蜀地战乱频繁,盗匪妖物滋生,百姓艰难度日。清溪村李家男主人李乐憨厚钝感、孝顺母亲王莉,王莉慈眉勤快、疼惜儿媳韩桃;韩桃聪慧持家,唯忧心三个月前婆婆进山采蘑菇归来后,竟似换了个人。
那夜,韩桃去邻村帮远房表姐缝制嫁衣,耽搁到三更天方才动身回家。月色昏蒙,山路崎岖,寒风卷着枯叶簌簌作响,偶有夜枭啼叫,听得人头皮发麻。快到家门口时,韩桃忽然听见院内传来一阵诡异的“咯吱”声,像是骨头被啃咬的脆响,混着浓重的血腥气,与草木的腐朽腥气交织在一起,顺着门缝飘了出来。她心头一紧,放慢脚步,悄悄绕到院墙边,借着矮墙上的枯草遮掩,探头向里望去。
这一眼,让韩桃浑身血液几乎冻结。柴房旁的空地上,她的“婆婆”正蹲在地上,脊背佝偻,形态狰狞。往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扭曲变形,皮肤皲裂如老槐树皮,泛着青黑的光泽;十指长出尺许长的虬结枝蔓,尖端还滴着暗红的血珠;原本花白的头发里,竟钻出几簇嫩绿的槐树叶。而“婆婆”面前,躺着一具衣衫褴褛的男子尸体,看模样像是流落至此的流浪汉。“婆婆”正低头啃食着男子的臂膀,嘴角淌着鲜血,咀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那双往日里满是慈爱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贪婪。
韩桃捂住嘴,强忍着到喉咙口的尖叫,她猛地想起这三个月来婆婆的异常:每日黄昏必对着深山方向喃喃自语,饮食变得嗜生食荤腥,身上总带着洗不掉的草木腥气,偶尔瞥见她指尖会冒出细碎的青芽,却又转瞬消失。往日里疼爱她的婆婆,竟变成了这般吃人的妖物!
惊吓之下,韩桃脚下一滑,不小心踢到了墙角的石头,“哐当”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婆婆”猛地抬头,青黑的眼珠转向院墙,枝蔓般的手指瞬间缩回体内,身形一晃便恢复了人形,只是脸色依旧阴鸷,眼神锐利如刀,直直盯着韩桃藏身的方向。
韩桃心知不能暴露,急中生智,故意踉跄着从墙后走出,装作醉酒的模样,脚步虚浮,嘴里胡言乱语:“表姐……再喝一杯……哎呀,到家了……”她跌跌撞撞地推开门,眼神迷离地扫过“婆婆”,瞥见地上的尸体已被拖到柴房后,只留下一滩暗红的血迹。“婆婆”脸上迅速堆起惯常的温和笑容,走上前假意搀扶:“桃儿怎么才回来?这般晚了,可是醉了?”
那笑容落在韩桃眼里,只觉得毛骨悚然。她顺势倒在“婆婆”怀里,故意把脸颊蹭到对方衣袖上,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草木腐朽味直冲鼻腔。“娘,我没事……就是喝多了,头晕得很。”韩桃含糊不清地说着,故意踩空台阶,跌跌撞撞地回了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脏狂跳不止,一夜未敢合眼。
此后几日,“婆婆”频频试探韩桃。时而端来掺着草木浊气的鸡汤,假意关怀;时而趁李乐不在家,借口让韩桃帮忙收拾柴房,暗中催动枝蔓欲下杀手。韩桃处处装傻充愣,要么打翻鸡汤,要么故意崴脚避开,对那晚的事绝口不提,堪堪躲过数次暗算。可树妖并未罢休,转而在李乐面前搬弄是非,谎称韩桃嫌弃自己年迈,动辄恶语相向,甚至偷偷倒掉她的吃食。
李乐本就钝感,又素来孝顺,哪里辨得清真假。他屡次与韩桃争吵,红着眼眶指责:“桃儿,娘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如今她老了,你怎么能这般对她?”韩桃有苦难言,既怕说出真相会被树妖灭口,又怕吓到丈夫,只能默默流泪隐忍。夫妻二人的关系,渐渐降到了冰点。
半月后,一位青衫客负桃木剑,踽踽行至清溪村口。他忽地驻足,凝目远眺李家宅院,眉峰一蹙,拂袖低语:“深山树妖,竟窃人躯壳在此造孽,晦气!”
青衫客径直叩门,对李乐拱手道:“贫道云游路过,欲借贵府一宿,望行个方便。”院内树妖闻声窥看,见他腰间悬镇魂符,双目精光湛湛,顿时心头发毛。
待夜深人静,树妖暗催青黑枝蔓,自窗隙探入,直取青衫客面门。青衫客似早有察觉,翻身坐起,弹指射出一道黄符,符纸触蔓即燃。他厉声喝道:“妖孽,竟敢占人肉身、残害生灵!”
言罢,青衫客掣出桃木剑,剑身金光暴涨,直刺树妖。树妖大惊,霎时褪去人形,化作古槐虚影,枝蔓如毒蛇狂舞,妖气翻涌满院。青衫客从容不迫,扬手掷出数道镇魂符,符咒化作金光屏障,将枝蔓尽数挡下。他踏罡步斗,持剑劈砍,口中念念有词:“天地肃清,妖祟速灭!”
“我乃深山千年古槐,那日王莉进山采菇崴脚,虚弱之际被我夺舍,她的魂魄早已被我吞噬!这凡人肉身滋味甚好,那些流浪汉、樵夫,皆是我的口粮!”树妖嘶吼着,枝干愈发粗壮,试图将整个宅院缠绕。
李乐站在一旁,目睹着眼前的一切,如遭雷击,想起韩桃往日的疑虑和隐忍,悔恨不已。
半个时辰激战后,树妖渐露败象,古槐虚影枝叶枯槁。捉妖师掣出镇妖葫芦,厉声大喝:“收!” 一道金光迸射,那妖霎时现了千年槐树本体,化作青芒簌簌钻入葫芦。捉妖师疾步上前,“啪”地扣紧葫芦盖,反手贴上三道朱红镇魂符,指尖按符念诀,符纸瞬间燃作灰烬。他掂了掂手中葫芦,慨然叹道:“此獠作恶滔天,当押回深山镇锁,永世不得超生!”
真相大白,李乐扑通一声跪在韩桃面前,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桃儿,是我糊涂!是我错怪你了!你受委屈了!”
韩桃见他这般悔恨模样,心头积攒的委屈如决堤洪水,眼眶一热,泪水簌簌滚落。她忙伸手去搀,哽咽道:“相公,快起来!你也是被那妖物蒙了心智,念着孝道罢了,我怎会怪你!”说罢,便俯身将他紧紧抱住。这些时日的惊惧、隐忍、委屈,尽数化作泪滴打湿了衣襟。夫妻俩相拥而泣,往日的隔阂猜忌,霎时间烟消云散。
几日后,李乐与韩桃带着祭品前往深山,在王莉当初采菇遇险的古槐原址,为真婆婆立了衣冠冢。焚香祭拜时,韩桃望着墓碑轻声道:“娘,妖物已除,您安息吧,我们会好好活下去的。”
乱世岁月依旧艰难,但夫妻二人相濡以沫,日子渐渐有了起色。不久后,韩桃怀孕的消息传来,给这个饱经磨难的家庭带来了新的希望。十月怀胎,韩桃生下一个健康的男婴,夫妻二人给孩子取名李平安,盼着他一生平安顺遂,远离妖邪灾祸。
李平安自幼聪慧伶俐,眉眼间颇有韩桃的机敏,且天生能感知妖邪之气。六岁那年,当年的捉妖师再次路过蜀地,特意前来探望李家。见李平安根骨清奇,对妖邪的感知力远超常人,捉妖师心中大喜,向李乐夫妇提出收李平安为徒。
韩桃与李乐对视一眼,想起当年的遭遇,又望着儿子眼中对捉妖之术的好奇与向往,欣然应允。李平安拜入捉妖师门墙,随师父云游四方,潜心学习斩妖除魔之术。他天资聪颖,又肯刻苦,十年后便学有所成,成为蜀地有名的捉妖师。
光阴荏苒,不觉数载光阴流转。李平安仗剑游历蜀地乡野,一身降妖秘术练得炉火纯青——遇山妖便挥桃木剑斩其根,逢鬼魅则燃镇魂符散其形,沿途救拔无数黎民百姓于妖邪爪牙之下。
乡野间无不称颂,皆言清溪村李家出了个顶天立地的捉妖师。这李平安自始至终不敢忘父母临行所嘱,更牢记祖母遭妖夺舍的血海深仇,手中桃木剑寒光凛凛,专斩世间妖魅,为这乱世之中的蜀地百姓,撑起一片太平天地。直教那潜藏于深山老林、乡野荒祠的妖魔鬼怪,闻其名便心惊胆战,再不敢轻易出来作祟害人。
蜀地百姓感念其恩,便将这槐妖夺舍害命、稚子承志除妖的传奇,编成乡谣俚曲,口耳相传。任凭岁月更迭、战火流转,这段故事始终在蜀地乡野间流传不绝,成了乱世之中一段脍炙人口的侠义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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