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啊。每年的新年夜,德国人都有放烟花炮竹的习惯。有放炮就会有人受伤或者死亡,这在德国也非常正常,一般都会死几个人。但德国越来越担心的一件事,是有人从波兰、捷克购买非法烟花,这种烟花尺寸更大,声音更响,飞得更高,呈球形,往往要与气罐组合使用,本来是用在专业烟花表演上的,效力接近小型炸弹。一些人会买来,攻击街上巡逻的警察和民众,还会轰击到附近建筑。来到德国的叙利亚难民看完了说,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我在这里找到了家乡的感觉。
今年1月初,有两名18岁青年操作烟火时丧生,多人受伤,柏林的一家医院收治25名患者,有的儿童手指或者手掌需要截肢。柏林、汉堡、法兰克福、慕尼黑多个城市都出现用烟花袭警事件,光柏林警方就逮捕了400人。
不过除了这些事,德国整体还算平稳,毕竟没有出现法国新年夜大规模烧车的情况。可是到了1月3日,在德国发生了一件非常让人难过的事情。1月3日清晨,柏林西南部突然停电,覆盖了45000户居民,大约10万人,还有2200家企业。现在可正是冬天,柏林夜里最低零下10度,居民不仅断电断暖气,高层楼房还坐不了电梯,地面轻轨、手机通讯也都瘫痪。柏林人说,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寻找电灯。
因为没有了手机信号,这块区域与外界联系十分不畅,很多人过了几个小时甚至更久才与外面的亲朋取得联系。当地迅速组织了应急发电机,优先满足当地五家医院使用,一天之后(1月4日),柏林电网公司恢复了医院的正常供电。四天之后(1月7日),柏林政府通知居民当天上午可以完全恢复供电,但是不建议大家使用大功率电器,比如洗衣机,因为刚恢复电网还比较脆弱,不要说大家同时洗衣服,就是不洗衣服,也可能短暂停电。
这几天可把当地的居民给苦坏了,自从二战以来,柏林就没出现过如此严重的停电。没在医院里的人们,先是躲在又黑又冷的家里,有居民拿着温度计在家里一测,冷的房间零上4度,热也不过零上8度。一名83岁的老年女性被发现死在自己家里。不过好在当地紧急安排了体育馆、社区中心等场所,临时安置了不少人员,大家不用住在有顶的冰窟窿里了。
已经79岁的柏林居民,退休建筑师莱因霍尔德,一定感觉这次停电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生于1947年,二战之后柏林还很穷,他住的小屋子夜里会达到零下20度,他的父母每隔一小时就要检查他的手是否放在被子里面。所以这次停电后,他虽然白天到女儿家取暖,但晚上还是会回来睡觉,戴着毛线帽,穿着毛衣,盖着羊毛毯。
那么这起案件是谁做的呢?首先我们看英国卫报,它的报道里有一句话值得我们研究,是这样说的:停电的初步推测包括可能是俄罗斯的破坏行为,因为德国一直高度警惕外国势力对其基础设施的攻击。全文只有这一句提到了俄罗斯啊。这句话从逻辑上来说,出现了一个典型逻辑谬误,叫“不相关前提谬误”。违反了前提的相关性原则。
把这个论证重构一下更明显,前提:德国一直高度警惕外国势力对其基础设施的攻击。结论:停电有可能是包括俄罗斯在内的外国势力所为。这是明显的前提与结论不相关,前提对结论没有贡献。就好像说,我所住的小区一直警惕外人进来偷东西,所以这次我的外卖丢了,有可能是包含南边那个小区的业主干的。这里的逻辑断裂在于:受害者的警惕不能作为指控嫌犯的证据。
如果这篇文章的作者想让这个论证更成立,必须把心理层面的防范替换为事实层面的关联,作者应该至少增加两个前提:最近连续几起破坏案件,都已经确证是俄罗斯的势力所为。这次的事件,有明显的与前几起破坏案件相似的手法与物证。建议卫报学习一下逻辑学,不要再犯这么低级的逻辑谬误。
并且德国担心外国势力在国内搞破坏,我看是明显怀疑错了,更应该担心的是本国的人。这次停电原因是柏林最大的燃气发电厂之一,希特费尔德燃气发电厂输电的电缆在一座桥上的部分起火,起火原因很可能是人为纵火。
案发不久,德国一家左翼激进组织“火山组织”(Vulkangruppe)就发表公开信,声称这起案件是他们干的。他们说,这次行动的目标并不是大范围停电,而是化石能源行业。化石能源行业非常贪婪,地球正在被他们耗尽、榨干、焚烧、蹂躏、摧毁、掠夺、毁灭。
你看,因为化石能源行业不环保,所以我就有理由攻击燃气电厂设施。至于那些挨了冻的、困在电梯里的、躺在医院的、住在养老院的,还有因为家里没人被盗的,跟我们可没关系,你们得克服,记住了,根子在化石能源那里。我们是为了公共利益,为了大义。
人家这火山组织还真对影响居民生活做了解释,说对于那些比较贫困的居民,就是那些住在公寓楼的,这次有点抱歉了。但是有些富人区,住在别墅小区的那些,对你们就同情心有限。
“火山组织”(Vulkangruppe)在德国和欧洲都大名鼎鼎,它是一个极左翼、无政府主义组织,2011年首次开始行动,主要针对柏林和勃兰登堡州进行破坏活动。
那年5月,柏林的一座索桥起火,铁路交通严重中断。有人跳出来认领,自称“埃亚菲亚德拉火山的轰鸣”。这座火山位于冰岛,一年之前的2010年,这座火山喷发,欧洲空中交通中断了好几个礼拜。肇事者觉得这个寓意好,火山喷发象征着地球对于自己被开采了太多化石能源而愤怒了,那我们就要通过扰乱工业社会的生活,也表达自己的愤怒。
接下来两年,柏林等城市出现了系列破坏事件,包括铁路沿线电缆、无线电发射塔、数据线路,还有一部分车辆,事后出来认领的组织都以冰岛的火山命名,有什么赫克拉、格里姆斯沃滕,德国政府根据他们的行为特点以及命名方式,将他们统一定名为“火山组织”。那我说德国要是怀疑外国势力,难道不应该首先怀疑冰岛吗?
2018年,柏林夏洛滕堡的一处电缆竖井被纵火,导致长途和区域列车交通大面积瘫痪。这起案件同样被认为是“火山组织”所为,手法如出一辙:利用易燃物引燃关键通信或电力线缆。可以说,在特斯拉建厂之前,这帮人就已经拿德国的铁路和通讯设施练手很多年了,业务那是相当熟练。
特斯拉柏林-勃兰登堡超级工厂,位于勃兰登堡州。勃兰登堡州的位置有点像河北省,包着首都一圈。选址期间,其实有多国都在游说特斯拉,包括法国、荷兰、捷克、西班牙、葡萄牙、芬兰、立陶宛,特斯拉说我不为别的,就为一句俗语:我到河北省来!最终选择了德国的勃兰登堡。
从2019年开工建设以来,环保人士就如影随形,当然他们没有火山组织那么激进,只是不断组织抗议,要求工厂停工,完成更严格的环境评估,最多时不时与警察对抗一下。比如,工厂要占用近1平方公里的松树林,这对减排非常不利。当地政府解释,这片松树林本来2000年的时候就准备砍伐了,准备给宝马的工厂使用,结果砍伐都进行了一部分,后来宝马工厂没有选择这里,砍伐也就停止了。特斯拉也承诺砍一补三,在别处建3倍面积的松树林。
环保人士又说,工厂耗水量惊人,每天要耗费400吨水,会让地下水位下降。并且当地比较干旱,如果供应了工厂,居民用水可能不够。当地供水企业解释,已经从十几公里外重新打了水井。特斯拉也表示,工厂内设置了收集雨水的设施,这些雨水会流入地下水系统。
环保人士又到森林里考察,说发现了四个受保护的蚂蚁巢穴,这些木蚁专门挖地里的木头,建自己的房子。州环境部说我们改,马上派专家去给木蚁搬家,保证搬到它们合适的地方去。
环保人士又说,又发现了蜥蜴和蛇在这里栖息。州政府说搬,都搬,只要发现的都搬走,一定要让蜥蜴和蛇过上很好的爬行生活。
就是在这一轮又一轮的抗议和协调中,工厂硬是拖了三年才建成。建成了也没有没完没了的抗议,认为既然蚂蚁窝都能成为理由,那还有什么是不能成为理由的呢?既然政府和企业这么“好说话”,只要闹就有糖吃,那抗议就更不能停了。于是抗议者们备受鼓舞,不管你怎么整改,反正我们就是不同意,核心目的不是为了保护蚂蚁,而是为了让工厂黄掉。
2024年2月底,已经运转了一年多的工厂发出了准备扩建的消息,这当然更不行了,得有多少蚂蚁窝被破坏啊,环保人士再次大规模抗议,有一些人直接在树林里安营扎寨。
与此同时,火山组织又回来了。3月份,他们使用旧轮胎助燃,焚烧了工厂附近的输电塔,导致特斯拉工厂断电,12000名员工原地休息,特斯拉的损失达几亿欧元。同时柏林郊区几千户居民受影响。
据德国警方的信息,火山组织总部在柏林,勃兰登堡州只是分支。在这里我得告诉大家,德国警方的判断应该是有疏漏的,这个组织很可能不光覆盖地球,地球以外也可能有力量。
事后,火山组织的变体:“火山组织关闭特斯拉!”在网上宣称负责。他们说,这事我们干的,特斯拉CEO马斯克是一个“科技法西斯分子”,必须阻止他,他正计划对世界人口发动“极权主义科技攻击”。然后说,目标是让特斯拉屈服,把马斯克赶走,最好是赶到火星去。不过即便去了火星,他也不安全,因为“我们强大的外星盟友早已在那里等着他了”。
马斯克你听到了没有,你还想殖民火星呢,估计刚飞出大气层就被外星人给扣了。外星人上来就问,就你叫马斯克啊?走跟我去小树林。马斯克说,你们这组织的人是不是都爱威胁别人,还都喜欢钻小树林呀。
这次焚烧输电塔行动闹得比较大,让树上的环保人士也紧张了,他们马上在社交媒体上发消息,说纵火跟我们可没关系啊,不是一个队伍的,我们一直老老实实在树上住着呢。
介于抗议而不毁财物的环保组织,和专毁财物的火山组织之间,还有没有类型呢?有的,而且挺多。有一个叫“轮胎灭火器”的组织,专门针对城市里的SUV,特别是大排量四驱SUV下手。他们认为这是富人的炫耀性工具,排放大,污染高,造成气候灾难,需要打击。他们首次行动是在2022年3月,出现在英国的几个城市,深夜里用绿豆或者扁豆塞入轮胎气门嘴给轮胎放气,他们管这个叫“解除SUV武装”。看来他们完美执行了老钱给彪哥提出的原则:投资不能太大,见效得快,不能赔钱。据他们估计,一个晚上他们就解除了近千台SUV的武装。
那年11月,这个组织联合了八个国家的人,就叫八国联军吧,一个晚上又给近千辆SUV汽车的轮胎放气。这八国联军包括:英国、法国、德国、荷兰、奥地利、瑞士、瑞典,还有美国。
还有别的,比如给勃兰登堡门泼油漆,进博物馆里给著名画作泼漆,这些就不逐个举例了,太多了。
对于火山组织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啊,德国国内也吵成一片。最突出的一个问题就是怎么定性,就是到底是不是恐怖主义。一方说他们使用暴力,蓄意破坏关键基础设施,造成了居民严重的生活不便,重大财产损失,多的能有几亿欧元,应该算恐怖袭击。另一方说,恐袭最重要的标准是危害生命安全,这么多次,不仅没有平民死亡,连受伤的都没有。你看人家,多小心啊,多注意啊,多文明啊,请大家把文明打在公屏上。一派说怎么没有危害生命?这次不就有老人在此期间死了吗,这是在间接的杀人。另一派说,你怎么能证明那位老人的死跟停电有直接关系,政府这次没有公开老人真正的死因。要论杀伤力,元旦的烟花可大多了,每年都确定会有几人死亡,几十人炸瞎或者手被截肢,怎么不说这个是恐袭呢?
如果是一个正常国家,管它算不算恐袭,管它起什么名字,是哪国人,警方可以调查呀,然后抓到嫌犯,走司法起诉呀。按说一个犯罪团伙,行事十多年,至少十几起大案,总应该抓住个把人吧?抓到了多少“火山组织”的人呢?答案是0。
第一个原因就是这个组织行事十分小心,从不公开露面,至今都是网络流传着他们的传奇。第二个原因,就不得不提到德国以及很多欧洲国家的制度优势了:不许安装摄像头。
德国非常重视数据保护和个人隐私,公共区域安装监控摄像头那是难上加难,更别提像这种位于郊区野外的输电塔、森林边缘或者铁轨沿线了,根本不可能覆盖监控。这在客观上给犯罪分子提供了绝佳的保护伞。
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录像,作案时间通常选在深夜,作案工具往往就是一把火,烧完之后什么指纹、DNA都很难提取,警方取证难如登天。只要这些基础设施还露天摆在那里,只要隐私保护法还这么严格,这些想搞破坏的人,真的就是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怎么烧就怎么烧。
那你说政府就不管吗?我都说了这是制度优势。媒体里一再宣称,摄像头就是“1984”,就是侵犯民众的自由。媒体和文艺作品影响民众,民众影响议会,议会制定法律,政府就得按法律办。这次停电事件也是这样,柏林基民盟的市长显然非常愤怒,一方面是碰到这种事,另一方面是停电那天是清晨,而他那天下午还如约去打网球了。而且市里的危机应对小组是当天晚上才成立的,被全国的媒体骂了好一通。他被骂急了,就说这是袭击,一定要严查。你查什么?一样还是没用。政府不用担责,因为本来就没责。民众为了自由不被侵犯,这是应该付出的代价。
柏林市长Kai Wegner
你问我支持不支持,我当然支持。我不仅支持,还要反思。不安装摄像头,就应该先在欧洲试点,我们观察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再决定。观察多久呢?或许三五年,或许十年,或许三十年,或许更久。所以请大家给个点赞、关注、收藏,到时候我会再来给大家更新的。这期就到这里,下期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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