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1月31日清晨,外滩江风带着些许寒意。出租车司机老赵一边握着方向盘,一边嘀咕:“听说明天小平同志要来了,浦东那边怕是又要热闹。”这一句随口的闲谈,为那年的春节埋下了不同寻常的伏笔。
自1988年起,邓小平每逢岁末都会南下。先在深圳停留,再折向上海。他在上海的时间往往不长,却必定要抽空看看这座城市的变样。到了1994年,这趟例行之旅已成高龄老人最后一次踏足黄浦江畔。同行的还有上海市委书记吴邦国和市长黄菊,两位正值壮年的地方大员,扛着“再造上海”的重任。
列车进站那一刻,站台上并没有刻意张扬的仪式。邓小平一步一步走下车梯,两侧护卫紧随。他的目光先掠过站顶的钢梁,又扫向远处密集的建筑群,像是要把上海的天际线牢牢记进脑海。有意思的是,站台边一名年纪不大的铁路职工说:“老人家看得仔细,连新换的信号灯都注意到了。”
紧接着两天,考察行程排得满满。南浦大桥的主塔在天空下如白帆高扬,1991年通车至今仍是沪上人津津乐道的工程奇迹。杨浦大桥刚合龙不久,主跨602米,“世界第一”的称号令参建者自豪。邓小平在桥面上站定片刻,低声道:“喜看今日路,胜读百年书。”一句即兴吟诵,随风飘散。
浦东新区更是重头戏。1990年4月18日,中央宣布开发浦东。四年过去,高楼尚未成群,遍地塔吊已然昭示未来方向。同行干部汇报时提到一句老话——“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邓小平笑了笑:“观念会变的。”这一笑,像是替浦东按下了快进键。
年三十晚上,市委领导登门拜年。寒暄之后,邓小平点名黄菊,上车前拍着他的手腕,语速不快却极为坚决:“要抓住二十世纪的尾巴。上海有条件,上得快一点。”黄菊应声:“一定努力。”言语不多,却重若千钧。多年后他仍提到,那一握“像火烙在心口”。
黄菊1938年生于上海,祖籍嘉善。18岁考入清华大学电机工程系,毕业后直接扎根车间。可控硅电炉自动配电装置、超功率运行变压器……一项项技术革新让他在行业里小有名气。1983年,他被破格提拔进市委常委,旋即兼任市工业党委书记。在那批“青年才俊”里,他既是工程师,也是组织眼里的“实干派”。
九十年代初的上海并不光鲜。狭窄街巷、棚户成片、公交拥挤、道路易淹。1991年8月一天暴雨突至,虹口区水漫膝盖。黄菊乘车前往泵站,中途车辆熄火,只得改坐公交。车厢里人声鼎沸,有人认出市长,半开玩笑地说:“市长也挤啊?”黄菊抹了一把雨水:“一起想办法,路不修好谁都跑不了。”
马路改造由此启动。旧“四车道”扩成“六车道”,涉及动迁近两万户。为减少摩擦,他连夜开会修改方案,硬是把动迁数降到一万三千户。华山路、四平路、江苏路……一条条主干道接连拓宽,紧接着高架路、外环线相继动工,城市骨架开始舒展。
住房问题同样棘手。卢湾区8平方公里挤进40余万人,棚户里“走一步碰两肩”是常态。拆旧筑新,资金缺口成横亘难题。黄菊提出“土地批租”模式,用增值地价反哺安置房。有人担忧风险,他拍板:“试试看,把账算细。”香港开发商与本地国企联合,一边育绿地,一边保里弄风貌。改造完成后,人均居住面积从不足6平方米提高到15平方米,老街虽老,水电气管网却是全新的。
1995年,黄菊把目光投向大海。长江口内港只能容12.5米吃水船舶,世界货轮已迈向15米以上。他登上港监船,沿江巡至东海,反复比对水深、泥沙、航道。洋山岛呼之欲出。问题随之而来:行政区划属浙江,投资体量巨大,航道疏浚复杂。黄菊在汇报中写下一句:“必须跳出上海看上海。”最终,沪浙两地共管、中央支持的方案落地。2005年12月11日,洋山深水港正式开港,年通过能力五年后即突破千万标箱。
投入巨额建设的同时,黄菊常被同事称作“抠细节的人”。1985年,他突然询问主管财贸的干部:“卫生纸怎么老缺货?”对方一时愣住。几天调查才发现原料紧张。问题解决后,他才松口气;理由很直接,“百姓日用不可缺。”
工业、城市、民生三线并举,上海GDP在1991年为893.77亿元,到2000年跃升至4771.7亿元;城建投入同期增长九倍。更难得的是,常住人口人均可支配收入在十年间翻了四倍多。数字之外,公交班次加密、污水处理率上升、绿化覆盖率稳步提高,老百姓切身感受最真实。
2005年底,洋山港开港当天,黄菊站在观礼台边,对身旁记者轻声说:“十年功夫,总算交卷。”谁也没料到,半月后他突发重病,次年6月2日病逝,享年六十九岁。骨灰最终回到上海福寿园,长眠于曾经日夜奔忙的城市。
回望1994年冬夜那句嘱托,“二十世纪的尾巴”只剩短短六年;抓住它,谈何容易。可事实证明,上海抓住了。邓小平那一声提醒,黄菊用一系列看似“折腾”的大动作作出回应。桥梁、高架、深水港,乃至一卷卷拆迁图纸,都是最直接的注脚。岁月远去,黄浦江水依旧奔腾,那一段奔忙的身影却早已定格在历史长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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