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五月初,华北的夜风仍透着凉意。菊香书屋里灯火未灭,毛泽东反复咀嚼着一封来自韶山的家书——堂弟毛泽连说,家乡久旱无雨,田土开裂,颗粒难收。毛主席放下信,抬头望向窗外,“得让岸英回趟韶山。”话音很轻,却带着不容辩驳的急切。
毛岸英翌日动身,临行前受到再三叮嘱:“回去住九叔家,不许摆阔,先看灾情,再回报。”这句话,道尽了毛泽东对农家出身的自豪,也暴露了他对九弟那份割不断的惦念。对这位从没离开过稻田、左眼失明的堂弟,主席的牵挂多年未减。
时间拨回1913年。韶山冲东茅塘,秋收后的田垄上,婴儿的啼哭打破清晨的雾气。这个孩子便是毛泽连,比毛泽东小整整二十岁。两家隔着一条小路,堂兄早已外出求学,堂弟却在贫困中长大。父亲毛尉生死于肺病,母亲双目患疾,四个孩子一度靠邻里接济。毛家“泽”字辈男丁十人,排行老九的他自幼就被视作命运多舛的孩子。
1910年代的大旱让湘乡、韶山颗粒无收。毛家见堂弟家捉襟见肘,便把唯一的女孩菊妹子接去抚养。菊妹子后来参加革命,1930年从容就义;悲壮的背影深深刻进毛泽东的记忆,也成为他对六婶与九弟长期牵挂的缘由之一。
1925年深秋,毛泽东携妻子杨开慧重回故里,发动农运。13岁的毛泽连第一次真切感到这位“三哥”竟如此不同凡响,他抢着帮忙,当起儿童团的放哨员。那年腊月夜,团防局蜂拥而至搜捕,少年在黑暗中猛咳两声,暗号送出。毛泽东翻墙遁入后山,躲过一劫。事后他拍拍弟弟肩膀,“你有胆识,记住,要护乡亲。”
1927年1月初,两人沿着山道诀别。毛泽连一直把三哥的包袱背到村口,问:“三哥何时再回?”毛泽东转望青山,沉声说:“三十年革命若未成功,我无颜回乡。”一别二十余载,山乡岁月漫长。
敌伪横行的年代里,毛泽连白日种田,夜里给地下党送信。一次暴雨夜,他手执火把滑倒,木柄刺穿左眼,自此残盲。党组织考虑他行动不便,没有吸收他入党。说到此事,他常叹气:“怪我不小心。”然而这只残眼并没挡住他为同志传递情报。残缺的眼,却像星子般亮。
1949年9月,北京迎来最早的秋凉。毛泽连与表弟李舸抵达中南海。二十二年未见,三兄弟握手良久无语,泪光闪烁。毛泽东端详堂弟的茧手,心里发紧,脱口唤道:“润发九弟。”一句乡音,把历史与亲情拢作一股热流。
国庆典礼那天,毛泽连站在天安门城楼观礼台侧,听到那一声“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手指攥得发白,泪滚过脸颊。他说:“这辈子值了。”
留京几日,他曾悄悄请求三哥安排工作。毛泽东摇头:“革命不是让亲戚沾光,回去种田,喂猪,多打粮食,也是为国家。”这一番话,句句平实,却打在心坎。毛泽连只回了四个字:“我听您的。”
回乡后,他没离开过土地。分田到户时,他挑最瘦的坡地;入公社后,他照样拄着锄头抢种抢收。邻里笑他傻,他却乐呵呵:“主席三哥说过,要为大家多打粮食。”亩产常年领跑,乡间口口相传,都夸这位独眼汉能干。
1952年六婶病重。老人家弥留前念叨:“要是能见润之就好了。”几个月后讣告寄到北京。毛泽东获讯,立即批条寄去三百元,“二百安葬,余下给润发治腿。”字迹不再飞扬,却依旧坚定。
1954年春,毛泽连第三次进京。临行前,主席电复:“路费自理,衣食自备,进城后再谈。”抵京那晚,兄弟俩把酒对坐至夜半。毛泽连说:“我这只眼怕是瞎定了。”毛泽东停杯,低声答:“活路要干,心里要亮。”随即又塞给弟弟两大包书,让他转回韶山夜校做教材。
十几年里,毛泽连前后进京十一回,每回都带着鸡鸭腊肉。卫士看见,总嘱他别再劳神。他只笑:“带点家乡味,三哥爱吃。”毛泽东却把多半分给了炊事班,剩下那一点留做宵夜。
进入七十年代,毛泽连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高血压、旧腿伤交替折磨。但天一亮,他仍执拗地走向稻田。1975年秋收后,他终于倒下。李敏探望时,老人喘息着拉住她的手:“以后常回家看看,别让你爸爸担心。”寥寥数语,道出乡情,也道出对家族的最后托付。
1986年深冬,毛泽连病逝,享年七十三岁。整理遗物时,儿孙找到那只磨损严重的旧皮箱,箱角还贴着1949年的火车票存根。乡亲们才知道,那是主席当年亲手相赠的。岁月翻过一页,箱子还在,稻香依旧,老九守了一辈子的土地,也终于安眠在稻谷飘香的山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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