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8年深秋的北大图书馆里,灯光昏黄。一个来自湖南的青年正伏案整理借阅卡片,另一位山东小伙则挤在旁听席临摹《花卉集稿》,举手间,两人点头寒暄。谁也没有料到,三十多年后,这段微不足道的同窗缘,会在一封醉酒信中被重新提起。

时针拨到1938年。北平已改名北平,日寇铁蹄紧逼。李苦禅在天津举办个人画展,四天卖画所得两千余元银圆,还没来得及数清,他就把皮包交到了地下交通员手里。有人问他:“够吗?”李苦禅淡淡一句,“差一点儿再来找我。”这一笔钱,最终让一队青年安全抵达延安。紧贴时局、赤手空拳的画家,开始在敌后情报、救助、掩护的重重暗线上来回穿梭,他的《鹰石图》笔力劲健,现实里,他本人更像一只不肯低头的鹰。

胜利的钟声在1945年敲响。三年后,解放军入城,北平和平解放,城楼红旗猎猎。李苦禅被礼聘回到国立北平艺专,教写意花鸟。可行政架构几经调整,课程被缩到极限,学分制追捧西画,写意班清冷得很。供给减少,他只得在家中刻橡皮章、抄佛经换米面。左右邻居看得心疼,却帮不上什么忙。

1950年盛夏,北京城闷热异常。一个夜晚,老友带来几壶绍兴黄酒,几碗下酒花生,推杯换盏间,压在李苦禅胸口几年的苦闷全都翻涌上来。酒过三巡,他抓起毛笔,纸张哗啦铺满桌:“毛泽东主席,旧同学李英苦禅敬启——蒋介石不管我,所以来找您管!”一气呵成,落款写上自己的住所,末尾还贴了一张并不对等的邮票。醉意消散,笔墨已干,无奈之下,他将信投入街角邮筒。关上铁门那一刻,画家突然意识到,这可是写给共和国领袖的信,自己是不是唐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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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发出的第十三天,田家英敲开了李家的木门。屋里只点着一盏煤油灯,画案边堆满半干的宣纸。田家英开门见山:“主席让我来看看您,到底遇到什么难处。”李苦禅愣了片刻,连忙起身,连声自责:“酒后狂言,岂敢劳动主席牵挂!”这段对话只有寥寥数语,却让在场的人都红了眼眶。

实际上,毛主席早已在8月26日给徐悲鸿写信,询问李苦禅授课与待遇事宜,并叮嘱“可否适当安排,使其潜心艺术创作”。徐悲鸿立即回函说明情况,建议成立民族艺术研究所,将李苦禅列为研究员,同时恢复授课津贴。手续在短短一周内办结,效率之高,颇出众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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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李苦禅并未就此止步。他将毛主席的关心视作再度发力的起点,接连完成《寒鹰破雾》《松石双鹤》等大尺幅作品,展览现场人潮涌动,连外宾都常驻足询价。写意花鸟在学院里重新占据课堂,越来越多青年学生改拿大笔蘸浓墨,而非专攻石膏像。老一辈画家暗自感慨:这封“醉信”竟成了民族写意重新抬头的拐点。

值得一提的是,李苦禅从未向外界炫耀与毛主席的这层关系。他在课堂上只说过一句:“润之跟我一样,是北大旧人。”再无多言。直到1960年代,中学生读到《毛泽东年谱》,里头出现了一条短短的执笔批示,大家才把两条线索对上。那段尘封往事逐渐被学界整理、考据,细节与原件如今收藏在中央档案馆内。

回看此事,李苦禅的求助信固然源于生活困顿,但更深层的动因,是一位文化人对新政权的信赖。若对时局缺乏信任,醉酒也难开口;若远离人民,领袖也不会在日理万机之时,重视一名教授的生活冷暖。艺术与政治,曾被看作平行线,却在1950年的那一个夏夜有了交集;一位画家的笔墨困境和一国领袖的家国担当,最终汇流成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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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憾的是,李苦禅终生都不愿再提当天的醉态。他后来对学生只留下一句提醒:“能不喝就不喝,若真喝了,就别提笔写信。”学生们闻言哄笑,其实心里都懂:当年的那封信,何尝不是一场妙不可言的误打误撞。

李苦禅于1983年病逝,享年八十四岁。整理遗物的人在抽屉最深处发现一只旧信封,牛皮纸泛黄,右上角的邮票早已脱胶,却还能辨认出收信人栏端端正正写着——“中央人民政府毛泽东先生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