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深冬的一天,咸阳浐河岸边风很硬。凌晨五点半,西北国棉一厂车间的汽笛准时响起,吴桂贤套着蓝色工作服,踩着结霜的地面朝值机台小跑。那时她已经是赵梦桃小组的骨干,在挡车工序里连续三年保持零疵点记录。没人料到,六年后她会站在人民大会堂的台阶上,听到周恩来的一句意味深长的叮嘱。
时间往回拨到1937年。吴桂贤出生在韩城市一个九口之家,父亲记账领月薪,母亲靠浆洗度日。炮火让日子的缝隙更窄,她常说,“小时候渴望的不是玩具,是下一顿饭。”1951年,西北国棉一厂在咸阳招女工,年仅十三岁的她谎报十六岁,塞石头、垫脚尖,才扛过体检关口。进厂后的第一堂课是政治教育,“工人阶级是国家主人”,这句话让小姑娘红了眼圈,也让她咬牙留下。
夜班车间噪声震耳,棉絮乱飞,她却在隙缝里自学文化。有人打趣:“桂贤,灯火管够?”她抬头笑:“不管够也得学习,白天机器吵。”从1958年到1963年,她先后摘下省劳模、全国先进代表等荣誉,却始终按时打卡,生怕丢了“工人”两个字。
1963年春,赵梦桃病逝。追悼会上,吴桂贤把挽联写成“把心留在机台”,随后接过小组旗帜。那年她第一次被选为陕西省人大代表,也第一次被北京的部长们“记住名字”。1968年陕西省革委会组建,劳模代表自然少不了她。对外,她是年轻委员;对自己,她仍是“挡车工吴桂贤”。
1974年8月17日夜,北京中南海灯火通明。江青提出“女同志进入高层”的议题,毛泽东点头。周恩来随即拨通西安,要求“今晚把吴桂贤档案送来”。凌晨两点,专机落在西郊机场,文件袋贴着“机密”字样。清晨,周恩来翻完所有材料,对身边工作人员说:“底子干净,心里有数。”
18日上午,第四次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在人民大会堂预备厅休会。周恩来见到吴桂贤,招手让她坐近。“桂贤同志,中央研究决定,你留下来当副总理。”一句话轻声却沉甸甸。她慌了神:“我只是纺织工人,怎么能干这么大的活?”周恩来把茶杯放下:“总理也不是天生的,相信组织,也相信你。”
1975年1月,年仅三十七岁的吴桂贤与陈永贵同时当选国务院副总理,成为共和国史上最年轻的副总理,也是首位女副总理。秘书、警卫员的配置她推了又推,直至一次文件延误才同意配一名秘书。钓鱼台的宿舍宽敞安静,她常拎着保温壶在走廊踱步,“没有机杼声,睡不踏实。”
分管纺织部,她如鱼得水;分管卫生部,她自认生疏,晚上翻资料到凌晨。外宾提到“华佗”,她在本子上迅速写下拼音,第二天又跑去北医翻医史。有人讥讽她“闹笑话”,她耸耸肩:“文化不够就补课,丢人不可怕,耽误工作才可怕。”
1977年9月,吴桂贤三次向中央递交报告,恳请回基层。组织原拟让她任陕西省委副书记,她还是选择回到老厂。回厂第一天,她套回蓝色工装,车间的机器声像欢迎曲。工友打趣:“副总理回家啦!”她拍对方肩膀:“哪儿来的副总理?挡车工换班了。”
1988年4月,深圳特区的海风带来新机会。外贸集团副总经理李瑞荣踏入西北国棉一厂,请求技术援助。吴桂贤陪同参观,一口答应去南方“再搏一次”。丈夫笑着鼓励:“南边的天,也是工人阶级的天。”她带着一百多名技术骨干来到蛇口,帮印染厂抓质控、立流程,产品合格率在一年内飙到九十八个百分点。
退休后,她往返陕深之间,为纺织同行牵线配棉、引设备,还投身扶贫助学。有人问她为何如此卖力,她拢了拢花白头发:“工人就是螺丝钉,拧在哪里就转到哪里。”
回望吴桂贤的路径,十三岁摸索进厂,三十七岁跻身国务院,五十岁南下再创业。无论处在哪个坐标,她始终记得那句工宣队口号——“双手织未来”。而1974年人民大会堂里的那声“留下来”,一如车间汽笛,至今仍在岁月深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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