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到实验室,他被安排在总工程师办公室做普通办事员,工位靠窗,桌面干净得几乎找不到一张多余的纸。有人打趣:“李高工这么清闲啊?”他笑笑没多解释,抬手就把新分配的样本拆开,低头在显微镜前忙了整整一个上午。难得的是,午饭排队时依旧能和年轻技师聊起最新的检测标准,好像早已熟门熟路。

两个月后,试验间出现一次罕见的传感器故障,几个技术骨干围着设备束手无策。李实只是俯身看了看,拧下螺丝,重新校对电子元件,半小时让仪器恢复正常。那天晚上,值班员在登记簿里补了一行字:“李工解决故障,节约停机时间7.5小时。”消息在所里不胫而走,却没人想到这位“新手”当年在东北早就玩过比这复杂得多的雷达系统。

时间往回拨。1975年2月,海城。辽宁省地震办公室灯火通明,电话铃此起彼伏。时任省里某领导小组负责人的毛远新听完专家汇报后,用铅笔在地图上勾了一个圈,随后一句话掷地有声:“今晚,所有人别睡屋里。”广播随即拉闸送电,万吨机器被拖到广场。凌晨7点36分,大地摇晃,7.3级强震撕裂了辽南平原。事后有人感慨:若不是那条指令,后果不堪设想。

掌声与鲜花没有持续太久。1978年以后,他被调到基层锻炼,一套蓝布军装穿了好多年,名字也换成“李实”。在广西高炮连,他和普通战士一样扛炮弹、站夜岗,最苦的夏夜气温逼近四十度,他却乐得自嘲:“流汗能减肥。”部队里后来只剩一张泛黄合影证明这段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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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秋,部队转业的档案送到江西省公安厅。机关的节奏与军旅迥异,但他依旧早来晚走,在监控指挥室手把手教年轻民警分析无线电干扰源。只是妻子在上海,老夫妻两地分居数年,终究还是打算团聚。四年后,调令批下,他背着一只军绿色行李包踏进了上海的闹市。

在检测研究所工作的第二年,主管技术的副所长看上了他的干练与稳当,提议升他做总工办主任。会议间隙,所长悄悄征询当事人意见。李实摆摆手,小声说了七个字:“就说我身体不好。”十几秒的对话,信息量很小,却让所长读懂了他的心思——再大的舞台也挡不住一个人想低调生活的愿望。

李实没有当上主任,却掌管了几项关键测试项目,包括当年国内刚起步的排放性能比对。他写的技术报告总是简短、直接,一串数据就能说明问题。有一次试验失败,他把全组召集到走廊,“问题不找人,先找方案。”那句半玩笑半严肃的话,后来成了部门口号。

同事们渐渐发现,这位看似寡言的前辈兴趣广泛。午休时间翻英语科技杂志,傍晚还能和年轻人讨论篮球比分。有新人问他为何对军工电子一清二楚,他轻描淡写:“书上都有。”其实,早在1960年,他就凭高考分数考进清华大学无线电系,却在翌年转到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和陈赓院长打过照面。

更早之前,1946年7月,延安王家坪。一位五岁男孩被抱进窑洞,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身材高大的伯父毛泽东。“大伯!”稚嫩的呼喊穿过岁月,仍能让后人想象那种亲近。也正是那晚,他的命运被悄悄系在共和国的车轮上。

1950年代,在北京101中学,他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却不肯因关系网走捷径。毛泽东听说他获得保送名额,只回了一句:“有本事自己去考。”于是,他扔掉保送通知书,毅然走进考场。清华录取榜贴出那天,校园里炸开了锅,而他只是把录取通知放进行军背包,转身去操场打完一场篮球。

岁月推移,棱角被磨平,李实愈发喜欢站在幕后。1997年夏天,上海某家都市报刊出一篇小豆腐块新闻——“毛远新在沪任职”。研究所茶水间炸锅了,年轻工程师们瞪大眼睛看着那张照片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但横幅上写的生日蛋糕祝词依旧只是“李工,生日快乐”,没有人改口。

2001年2月,逢六十整生日,李实正式退休,理由简短:“工作交班完毕,文件归档完毕,身体尚可,回家陪夫人。”离别茶话会持续不到一小时,他没作长篇讲话,只说了两句:“少年负气,老来识淡。诸位,加油。”说罢提起那只用了多年的公文包,悄悄离开。大门口的无叶梧桐在春风里沙沙作响,与八年前的早晨并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