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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年1月6日,贵州金沙县城东头的档案室刚开门,冷风裹着尘土灌进窗缝。几位手握放大镜的县里老同志围着一摞泛黄的纸张,他们要给一桩“半个世纪没有答案”的事下结论。那天上午抄录完最后一份口供时,众人几乎同时抬头:钱壮飞,确系死于一名当地地痞聂丛云之手。
时间拨回1935年3月28日,中央红军正策应二渡乌江。钱壮飞随军委二局行动,他四十岁,戴一副深度近视镜,骑着头白色骡子,肩头还挂着译电本和密码本。部队急行军,他却因为痢疾频频下马,渐渐掉队。乌江两岸山高林密,河风呜咽,谁也没注意那匹落单的白骡子拐进了支岔。
3月29日晚,红五军团在江北集结清点人数,缺口只有一个名字。参谋处立即回电军委,周恩来得知后沉默片刻,命人顺江逆行搜索。密令送出时,前沿已传来消息:敌机在乌江西岸低空侦查,白天行踪受限,搜索队只能分段摸排。
4月1日11时,息烽九庄镇上空响起马达声。防空警报没有,但士兵本能伏地。多数回忆录提到这次轰炸,却没人能证明钱壮飞当时在场。也正因为此,日后“息烽说”“空袭说”层出不穷,各执一词。口述史学者常说,记忆会被炮火的烟尘吹散,越久越模糊,这话不算夸张。
与空袭版本平行的,是金沙县沙土区群众的另一套叙述。1985年,当地党史人员走访70多位老人,尤其重视76岁的彭桂荣。老人记得很清楚:1935年4月初,她家门口来了位穿灰色军服的近视客人,扶着白骡子,脸色蜡黄。“姑娘,能给口热粥吗?”她盛了碗稀饭,那人吃完又急匆匆往茅房跑。显然肠胃仍不安生。
下午他离开彭家,在堰田村路口遇到聂丛云。聂乃本地泼皮,平日专敲过路客的竹杠。见对方枪套鼓起、挎包沉甸甸,心想发财机会来了。他假意示好:“哥儿,前面山路熟得很,我带你抄近道。”钱壮飞顾及病痛,没多思索便跟了上去。
走到梯子岩那道三十米绝壁时,聂丛云突然出手。稍作挣扎后,钱壮飞被推下山崖,先挂在一棵歪树上。聂丛云抓起石块连砸,两声闷响后树枝断裂,尸体滚落谷底。山顶小庙里住着的一位香客目睹了全程,却只敢夜深时才悄悄下山,把遗体掩埋在乱石间。
“老聂,这包东西从哪来?”手下惊讶。
“路上捡的,别多嘴!”聂丛云低声呵斥,却难掩得意。
他拿着手枪和皮包献给黔西县长坝乡乡长何宗培,换了几石白米。据审讯档案显示,包裹里的电报本被何姓乡长送往贵阳,上峰虽重赏,却从未公开其内容。密码本由此失踪,至今下落未明。
消息返延安用了整整一年。周恩来听完调查简报,捻着烟头,低声叹息:“他是为革命担了最大的险,却倒在一个无名小混混手里。”此后,中央将“失踪”改为“壮烈牺牲”,但未能确认地点与凶手,档案仅写:1935年春,殉难黔北。
1977年,乌江渡水电站截流蓄水,原先胡幸烈士墓地尽数淹没。迁葬时,工人自张家垭口旧冢中,起出一具着灰布军装的遗骨,胸骨碎裂、颈椎断裂,腰间残留破碎皮带扣,经比对和文献印章,认定极可能是钱壮飞遗骸。遗恨在于,现场已找不到那把曾随他闯荡上海滩的勃朗宁手枪。
1986年,金沙县调查组依据彭桂荣口供、香客旧述、何宗培供词及当年医馆伤情记录,向省委呈报最终材料。结论写得斩钉截铁:钱壮飞,1935年4月1日左右,殉难于金沙县堰田村梯子岩,凶手为地痞聂丛云。是年3月,聂已因破伤风毙命。
这一结论虽然填补了史册空白,却也引来新疑惑。为何军委二局副局长的掉队竟无人护送?为何密码本丢失后未酿成更大危机?档案里没有确切答案,只余零碎电报与口述。学界普遍认为,红军高速机动作战导致编制混乱,后勤与保卫力量顾此失彼,这才给了歹人可乘之机。
紧接着的问题是:若当年就已疑心聂丛云,为何没能追讨遗物?当事人多已故去,线索零落。金沙县志仅记载,聂家在抗战后家道中落,子女外迁,手枪去向成谜。一位老民警的记录提到,1952年土改时曾搜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勃朗宁,枪号与中央档案记载相似,但最终未能核实。
正史不会因为细节缺失就停笔。1987年,《革命烈士名录》再版时,将钱壮飞牺牲地点定为“金沙县梯子岩”;1991年,《中国共产党组织史资料》补录其职务为“中央红军总政治部秘书长,未就任牺牲”。悬案暂时合拢,却仍留着线缝,提醒后人:口供、地形、时间、物证,缺一都可能让真相走岔。
钱壮飞牺牲时年仅四十,正是精力最盛。二十年代潜伏南京密码室,三十年代保护中央机关,这些事迹已写进中学历史读本。乌江边那条崎岖小道却鲜有人提,哪怕它决定了一个传奇的终点。若没有那场痢疾,没有那声闷响,再往后,他或许会与李克农并肩,见证抗战全程,也可能在1955年的授衔典礼上再添一颗将星。历史没有假设,留下的只有空白与叹息。
金沙县烈士陵园新碑已立三十余年,每到清明,总有人把一副破旧眼镜摆在碑前。当地老人默默点烟,说句难懂的方言,大意是:好人,路远,放心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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