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睿渊的手甩开我时,用了全身的力气。
那只曾经温柔牵我走过红毯的手,此刻像避开秽物般猛然抽离。病床白得刺眼,他的脸比床单更苍白,额上还挂着冷汗。嘴唇干裂,吐出那个字时却异常清晰。
“脏!”
他的眼睛没有看我,盯着天花板某处虚空。那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我知道。是我打碎的。我想去握他的手,想解释,想说我错了。可手僵在半空,他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拿开!别碰我。”
我愣在那里,浑身冰冷。走廊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由近及远。这间病房安静得能听见点滴管里液体下落的细微声响。一滴,两滴。像倒计时。
婆婆吴玉华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苏睿渊沾血的外套。她的眼神像冬天的刀子,刮过我全身。我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死了。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大概是肖浩然又发来消息。
这一刻我才迟钝地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在我忙着擦拭另一个男人眼泪的时候,我的丈夫正蜷在汽车后座上,疼得喊我的名字。
而我,没有听见。
01
肖浩然哭起来像个孩子。这是我一直以来的看法。
此刻他瘫在我家客厅地毯上,手里还攥着半空的啤酒罐。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名牌衬衫的领口沾着酒渍。茶几上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易拉罐。
“她凭什么……”他打了个酒嗝,声音嘶哑,“五年,欢馨,我跟她五年……”
我蹲下身,抽出纸巾递过去。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二十。苏睿渊今晚有应酬,说会晚归。出门前他揉了揉胃部,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摆摆手说老毛病,喝点热水就好。
“先擦擦脸。”我把纸巾塞进肖浩然手里。
他没接,反而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很大,我皱了皱眉。“你说,我哪里不好?房子写她名,车给她开,每个月工资一大半都花她身上……”
这些话我听了三遍。从晚上七点他砸响我家门开始,相同的抱怨已经循环播放了两个多小时。我耐心地听着,像过去十年里每一次他失恋时那样。
我们是大学同学,从社团活动认识到现在整整十年。肖浩然谈过六段恋爱,每一次都轰轰烈烈开始,狼狈不堪结束。而我永远是那个听哭诉、递纸巾、帮忙分析的人。
“你先起来,地上凉。”我试图拉他。
他挣脱了,仰头灌完最后一口啤酒,狠狠把罐子捏扁。“我就不该对她那么好!女人都一个样,得寸进尺!”
手机在餐桌上震动了一下。我瞥了一眼,是苏睿渊发来的微信。
“客户难缠,可能要晚点。”
我快速回复:“好,少喝点酒。”
刚放下手机,肖浩然突然提高音量:“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
“我没有。”我坐到他旁边的沙发上,“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林薇可能只是……”
“别替她说话!”他红着眼睛瞪我,“连你都帮她说话?”
我叹了口气。这种时候跟醉鬼讲道理是徒劳的。墙上的钟滴答走着,九点四十了。我起身去厨房倒温水,听见肖浩然在身后含糊不清地嘟囔。
“还是你最好……欢馨,只有你不会离开我……”
水杯差点从手中滑落。我稳了稳心神,端着水走回客厅。“喝点水,解解酒。”
他接过杯子,手指有意无意擦过我的手背。我缩回手,坐到了侧面的单人沙发上。这个距离更安全。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楼下偶尔有车灯划过。
手机又震了。还是苏睿渊。
“胃有点不舒服。”
我打字:“吃药了吗?家里有胃药。”
发送。等待回复的间隙,肖浩然又开始新一轮的哭诉。他说起和林薇去过的海边,说她在日出时吻他,说他们计划明年结婚。声音时高时低,像坏掉的老唱片。
苏睿渊没有回消息。我想他可能在忙,应酬场上推杯换盏,顾不上看手机。他胃一直不好,这两年应酬多,常常半夜疼醒。我劝过他少喝点,他总说没办法,项目需要。
“欢馨,你在听吗?”肖浩然不满地喊我。
“在听。”我收回思绪,“但你真的该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不走!”他耍赖般躺倒,“回去也是一个人,那么大房子空荡荡的……你忍心赶我走?”
我揉揉太阳穴,一阵疲惫涌上来。
这种对话模式太熟悉了,熟悉到我可以预测他下一句要说什么。
大学时他失恋,赖在我宿舍楼下不肯走;工作后失恋,半夜打电话哭到我手机没电。
苏睿渊说过几次,委婉地。他说肖浩然对我的依赖超过了普通朋友的界限。我当时怎么回答的?我说我们十年友情,他就像我弟弟。
“至少让我今晚睡沙发。”肖浩然闭上眼睛,“我保证不吵你。”
墙上的钟敲了十下。我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明明灭灭。苏睿渊还没有回消息,胃不舒服的话,会不会在应酬场上硬撑?他总这样,爱逞强。
“就一晚。”我最终妥协了,起身去拿毯子,“明天一早你必须走。”
肖浩然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睡着了。我给他盖好毯子,站在客厅里发了一会儿呆。手机安静地躺在餐桌上,屏幕暗着。
我应该给苏睿渊打个电话的。这个念头闪过,但很快被肖浩然的鼾声打断了。算了,他可能在谈正事,晚点再打吧。
我这样告诉自己,走进卧室关上了门。门缝里透出客厅昏暗的光,肖浩然的呼吸声隐约可闻。而三十公里外的某个酒店包厢里,我的丈夫正端起又一杯白酒。
他的胃疼得像有把刀在绞。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手机震动吵醒。
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是肖浩然的名字。接通后传来他宿醉后沙哑的声音:“欢馨,我头好痛……你家有止痛药吗?”
我看了一眼身边空着的枕头。苏睿渊一夜未归。这是常事,应酬太晚的话他会直接在酒店开房,怕回来吵醒我。但我心里还是掠过一丝不安。
“在浴室镜柜里,自己拿。”我压低声音说。
“我找不到……你帮我找找好不好?”他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可怜。
我深吸一口气,披上外套走出卧室。肖浩然蜷在沙发上,毯子掉在地上。客厅里弥漫着酒气,茶几上的空罐子还没收拾。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照着浮尘乱舞。
找到止痛药递给他,我转身去开窗通风。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睿渊还没回来?”肖浩然吞下药,状似随意地问。
“应酬晚了,可能在酒店睡了。”我说着,开始收拾茶几上的狼藉。
“你也不打个电话问问?”他语气里有点别的意味,“男人在外过夜,你放心?”
我动作顿了顿。“苏睿渊不是那种人。”
“我没说他是。”肖浩然笑了笑,“不过欢馨,你太单纯了。现在这社会……”
“够了。”我打断他,声音有点硬,“你去洗漱吧,一会儿该上班了。”
他耸耸肩,趿拉着拖鞋走向卫生间。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昨晚苏睿渊那条没回的消息。胃不舒服,现在怎么样了?
我拨了他的号码。响了三声,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的男声。
“喂?嫂子吗?我是睿渊同事小刘。”
“小刘你好,睿渊他……”
“睿渊哥昨晚喝多了,现在还在睡呢。”小刘的声音透着疲惫,“我们在酒店,他吐了好几回,不过现在好点了。你放心。”
我握紧手机。“他胃不舒服,有没有吃药?”
“吃了吃了,我们随身带胃药的。”小刘顿了顿,“那个,嫂子,睿渊哥昨晚好像给你打了好多电话……”
“我手机静音了。”我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这解释苍白无力。
小刘没再说什么,只叮嘱让苏睿渊多休息就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解锁后看到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那时我在干什么?
在听肖浩然讲他第五遍恋爱史,然后太累睡着了。
卫生间传来水声。肖浩然在洗澡,用着我的沐浴露。这个认知让我莫名烦躁。我走到阳台上,给苏睿渊发了条消息。
“醒了给我回电话,胃还疼吗?”
消息像石沉大海。直到我做完早餐,肖浩然穿戴整齐地坐到餐桌前,手机依然安静。他换上了苏睿渊的衬衫——他自己的那件酒气太重,我没多想就借给他了。
“这衬衫睿渊的吧?我穿着还挺合身。”肖浩然摆弄着袖口。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不妥。苏睿渊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尤其是衣服。“你……脱下来吧,我给你找件别的。”
“都穿上了,没事儿。”他不在意地摆摆手,开始吃煎蛋,“欢馨你手艺还是这么好,谁娶了你真是福气。”
这话听着别扭。我没接茬,默默喝自己的粥。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肖浩然一直在说话,从工作吐槽到昨晚的失恋,再到大学时的往事。
“记得吗?大三那年我发烧,你翘课照顾我一整天。”他眼睛亮亮地看着我,“那时候我就想,以后娶老婆就要娶你这样的。”
我的手抖了一下,勺子碰在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浩然,这种话不要乱说。”
“我说真的。”他往前凑了凑,“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
“你该走了。”我站起身,打断他,“上班要迟到了。”
肖浩然的表情僵了僵,然后恢复常态,笑着起身。“好,我走。谢谢收留啊,欢馨。还是你最好。”
送他出门后,我靠在关上的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客厅里还残留着他的气息,和苏睿渊的衬衫混在一起。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里重新拿出一件衬衫,把肖浩然穿过的那件扔进了脏衣篮。
手机终于响了。是苏睿渊。
“刚醒。”他的声音很哑,透着疲惫,“胃没事了,别担心。”
“你昨晚怎么不接电话?”我问。
那边沉默了几秒。“打了三个,你没接。想着你可能睡了,就没再打。”
三个?小刘说“好多电话”。也许我听错了。我想问他昨晚喝了多少,想问他现在难不难受,话到嘴边却成了:“以后应酬别喝那么多,对身体不好。”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酒店空调的嗡嗡声。我想说点什么打破这尴尬,比如告诉他肖浩然昨晚来过,但转念一想,他可能会不高兴。
“今晚回家吃饭吗?”我最后问。
“看情况,项目在关键期。”他说,“可能要加班。”
“好,那你忙。”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阳台上晾着肖浩然洗过的衬衫,在晨风里轻轻摆动。而苏睿渊那件在脏衣篮里,沾着另一个男人的气息。
我该洗衣服了。这样想着,却站在原地没动。
窗外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一片黄叶粘在玻璃上,像某种预兆。
03
苏睿渊第一次提起肖浩然,是我们结婚前三个月。
那时我们在装修婚房,为瓷砖的颜色争执不下。我喜欢暖白色,他倾向浅灰色。争执到一半,肖浩然打电话来,说工作被上司刁难,想找我聊聊。
我拿着电话在阳台上说了二十分钟。回来时,苏睿渊已经自己决定了用浅灰色。
“你朋友好像很依赖你。”他状似不经意地说,手里翻着瓷砖样品册。
“浩然就这样,心思敏感。”我坐到他身边,“大学时他帮过我很多,现在他有困难,我也该陪着。”
苏睿渊转过头看我。那是傍晚,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但他是男人,欢馨。”他声音很轻,“一个成年男人,不该这样频繁地在深夜找你倾诉感情问题。”
我当时有些生气。“我们认识十年了,如果有什么早就有了。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信任他?”
“我信任你。”他握住我的手,“但我不信任他看你的眼神。”
那次对话不欢而散。最后瓷砖选了暖白色——苏睿渊妥协的。但关于肖浩然的话题,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我们的关系里。
婚后第一年,肖浩然谈了恋爱,联系少了些。
我和苏睿渊度过了一段平静甜蜜的时光。
他胃病还不严重,会在周末给我做饭,虽然手艺一般。
我们会窝在沙发上看电影,他为我把脚捂在怀里。
直到肖浩然那次失恋。凌晨两点,他醉醺醺地敲响我家门。苏睿渊开的门,看见门外瘫软的人时,脸色沉了沉。
我还是把肖浩然扶了进来。那个晚上,苏睿渊在书房工作到天亮。我睡在客厅沙发上,守着吐得一塌糊涂的肖浩然。
第二天苏睿渊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做了早餐,给我留了一份,自己提前上班去了。餐桌上压着一张纸条:“粥在锅里,记得吃。”
我拿着纸条,心里泛起愧疚。那天晚上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他吃得很安静。睡前他抱着我说:“欢馨,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我把脸埋在他胸口。
“有些界限,该有。”他的声音从胸腔传来,闷闷的。
我没接话。那时我觉得他小题大做。十年友情,清白坦荡,为什么要设界限?肖浩然只是需要朋友,而我刚好是那个他信任的朋友。
现在站在医院的走廊上,这些回忆像潮水般涌来。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红光刺眼。婆婆吴玉华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唇无声地翕动。
我靠在对面的墙上,腿软得站不住。小刘——苏睿渊的同事——刚才又给我复述了一遍经过。
“睿渊哥昨晚就不舒服,我们说送他去医院,他非要等你回电话。后来疼得冷汗直冒,站都站不稳,还是王总让司机送他走的。”
“在后座上他蜷成一团,一直按着胃,嘴里念叨你的名字。司机说他手机一直在拨号,但没人接。”
“送到急诊时已经休克了,医生说是急性胃穿孔,再晚点就危险了……”
每一句话都像耳光,扇在我脸上。我的手机在口袋里,现在调成了最大音量。可有什么用呢?昨晚它安静得像块石头,而我在肖浩然的眼泪里沉浮。
婆婆突然抬头看我,眼睛通红。“他给你打了十八个电话。”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十八个。”她重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陈欢馨,我儿子在生死关头给你打十八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
“我手机静音了……”这解释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静音?”婆婆站起身,朝我走近两步,“你知不知道他昨晚出门前跟我说什么?他说今天要给你个惊喜,结婚纪念日虽然还没到,但他想提前庆祝。”
结婚纪念日?我愣住了。还有一个月才到啊。
“他订了你一直想去的那家旋转餐厅,买了礼物,藏在家里。”婆婆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最近工作忙冷落了你,要补偿。结果呢?结果他在医院抢救,你连电话都不接!”
我后退一步,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旋转餐厅,是了,上个月我提过一嘴,说朋友圈看到那家餐厅的夜景很美。苏睿渊当时没说话,我以为他没在意。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我和婆婆同时冲过去。
“病人送来得还算及时,手术成功。”医生摘下口罩,“但胃部损伤严重,需要长期休养。还有,他之前就有胃溃疡,怎么还让他这么喝酒?”
婆婆的眼泪掉下来,连声感谢医生。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护士推着病床出来,苏睿渊躺在上面,脸色白得像纸,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他看起来那么脆弱,和我记忆里那个总是挺直脊梁的男人判若两人。
我想起昨晚他最后一条微信,是晚上十一点十分发的。只有两个字:“疼。”
我当时在干什么?肖浩然摔碎了酒杯,玻璃碴溅了一地。我蹲下身收拾,怕他光脚踩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我以为又是推销电话。
如果我接了,如果我回拨了,如果我……
没有如果。
护士推着病床往病房去,我跟在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婆婆走在另一边,紧紧握着床栏。走廊很长,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睿渊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是眉头皱了起来,像在忍受疼痛。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
04
其实苏睿渊的胃病,早就有征兆。
半年前他连续加班一周,回家总说胃胀。我给他买了胃药,叮嘱他按时吃。他应着,转头又投入到工作里。他是项目经理,肩上扛着整个团队的业绩,还有我们的房贷。
那段时间肖浩然也常找我。他新交的女朋友爱作,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我成了他们的调解员,听肖浩然抱怨,给那女孩说好话,两头安抚。
有一次苏睿渊胃疼得厉害,凌晨三点把我推醒。
“欢馨,药放哪儿了?”他额头都是冷汗,手按着上腹部。
我迷迷糊糊起身找药,发现药盒空了。这才想起上次买药是一个月前,该补货了。
“我出去买。”我抓起外套。
“不用,太晚了。”他拉住我,“喝点热水就好。”
那晚我给他灌了热水袋,他蜷在床边,背对着我。我轻轻给他揉着胃,感觉到手掌下肌肉紧绷。他很久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
直到天快亮时,他突然说:“欢馨,我们能要个孩子吗?”
我手一顿。“怎么突然提这个?”
“就是觉得,该有个家了。”他的声音很轻,“完整的家。”
我没接话。那时我正处在升职关键期,肖浩然又总是找我,我觉得不是要孩子的好时机。苏睿渊没再追问,只是转过身来,把我搂进怀里。
他的心跳贴着我后背,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睡吧。”他说。
后来我还是忘了买胃药。苏睿渊自己买了,放在公文包内层。我是在洗衣服时发现的,药板已经少了三粒。他什么时候吃的,疼得多厉害,我全然不知。
现在想来,我们之间早有了裂缝。而我忙着修补别人的感情,对自己的婚姻却视而不见。
病房里,苏睿渊还在昏睡。点滴瓶里的液体匀速下落,泵机发出规律的轻响。婆婆去打热水了,留下我一个人守着。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仔细看他。三十岁的男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左手手背上扎着针,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胃部。
我想碰碰他,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来。那句“脏!别碰我!”还在耳边回荡。
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肖浩然。从昨晚到现在,他发了十几条消息,问我为什么突然挂他电话,问我今天能不能陪他,说他心情又不好了。
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以前他发这样的消息,我会耐心回复,会安慰,会腾出时间陪他。现在我只想把手机扔出去,砸在墙上,砸个粉碎。
但我没有。我只是调了静音,把手机塞进包最底层。
婆婆端着热水壶进来,看了我一眼。“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守着。”
“我想陪着他。”我低声说。
“他醒来不想见你。”婆婆的话直白得残忍,“医生说他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你在这儿,就是刺激。”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那我明天再来。”
“不用。”婆婆拧了毛巾,给苏睿渊擦手,“等他愿意见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婆婆坐在我刚才的位置上,握着苏睿渊的手,小声说着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温暖得像一幅画。
而我在阴影里,像个外人。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很浓。我慢慢走着,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空洞地回响。手机又在包里震动,我掏出来,是肖浩然打来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话自动挂断。然后我解锁屏幕,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动作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看着金属门缓缓合上。镜面里映出我的脸,苍白,憔悴,眼下有浓重的黑影。这个女人是谁?那个曾经被苏睿渊捧在手心里疼爱的陈欢馨去哪了?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我闭上眼睛,眼泪又滑下来。
05
昨晚的一切,现在回想起来都像场荒诞的梦。
肖浩然是晚上七点半来的,拎着一打啤酒。他说林薇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去她公司堵人,被她当众甩了一耳光。
“她说我缠着她,说我变态!”他眼睛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一场,“欢馨,我那么爱她,她怎么可以这样对我?”
我让他进门,给他倒了杯水。苏睿渊发来消息说今晚有重要应酬,可能要喝点酒。我回复让他注意身体,记得吃胃药。
“他连应酬都要跟你报备?”肖浩然酸溜溜地说,“管得真宽。”
“这是夫妻间的关心。”我皱皱眉。
“关心?”他嗤笑,“我看是控制欲。欢馨,你太听话了,男人不能这么惯着。”
我没理他,去厨房洗水果。水声哗哗,我听见肖浩然在客厅开啤酒的声音。手机在餐台上震动,是苏睿渊。
“客户难缠,可能要喝点白的。”
我擦擦手回复:“尽量别喝,你胃受不了。”
发送完,我切了苹果端出去。肖浩然已经喝完一罐啤酒,正开第二罐。茶几上摆着他的手机,屏保还是他和林薇的合照。
“别看了。”我把手机扣过去,“越看越难受。”
“难受才好,难受才证明我爱过。”他仰头灌酒,喉结滚动。
那之后就是漫长的倾诉时间。他讲和林薇的初遇,讲他们一起养的猫,讲她做的菜难吃但他每次都吃光,讲她生气时喜欢咬他肩膀。
我听着,时不时应一声。墙上的钟指针一圈圈走,九点,十点。苏睿渊又发来一条消息:“胃有点不舒服。”
我正要回复,肖浩然突然提高声音:“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在听。”我放下手机,“但浩然,你真的该放下了。感情是两个人的事,强求不来。”
“连你也这么说!”他猛地站起来,啤酒罐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洒在地毯上,“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是不是?”
“我没有……”
“你就是!”他眼睛通红,指着我的手机,“你老公发个消息你就紧张兮兮,我呢?我这么痛苦,你连认真听都不愿意!”
“我一直都在听!”我也站起来,“从七点半到现在,三个小时了!我还要怎么认真?”
肖浩然愣住了,大概没想到我会吼他。几秒钟后,他颓然坐回沙发,捂着脸哭起来。“对不起……欢馨,对不起……我只是太难过了……”
我叹了口气,去拿拖把清理地毯。蹲下身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我以为又是苏睿渊,没急着看。酒渍渗进地毯纤维,很难擦,我专注地处理污渍。
肖浩然还在哭,声音时高时低。我擦完地毯,又去厨房给他倒蜂蜜水。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几次,我想着等会儿一起回复。
后来肖浩然情绪彻底失控。他说活着没意思,说想去死。我吓坏了,守着他不敢离开。他摔碎了酒杯,玻璃碴溅得到处都是。我忙着收拾,怕他做傻事。
那些电话就是那时候打来的。我浑然不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次又一次。而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肖浩然身上,怕他崩溃,怕他伤害自己。我以为苏睿渊只是例行报备,以为他说的“胃不舒服”只是像往常一样的小毛病。
我以为他会在酒店好好休息,以为明天早上一切都会照旧。
我错了。
错得离谱。
现在站在医院楼下,秋风吹得我浑身发抖。我抱着手臂,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孕妇被丈夫搀扶着走进来,有孩子哭着被妈妈抱在怀里,有老人坐在轮椅上被儿女推着。
每个人身边都有人。生病的时候,脆弱的时候,痛苦的时候,都有人陪着。
而苏睿渊在疼到蜷缩的时候,他打电话给我,一遍,两遍,三遍……十八遍。他握着手机,听着漫长的忙音,或者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在想什么?会不会以为我故意不接?会不会觉得我不在乎他?
疼到神志模糊的时候,他喊我的名字。而我,在听另一个男人哭诉他逝去的爱情。
我突然想起苏睿渊常说的那句话。每次我因为肖浩然的事晚归,或者临时取消和她的约会,他都会说:“欢馨,我等你。”
不是在门口等,不是在餐厅等。他说的是,在人生的第三个路口等。
“什么第三个路口?”我曾经问。
他笑笑,没解释。现在我突然明白了。第一个路口是相遇,第二个路口是相爱,第三个路口是相守。他说他在相守的路口等我,等我真正走向他,把全部的真心和陪伴给他。
我等到了吗?
我走到了吗?
风更大了,吹得树叶哗哗作响。我抬起头,看着住院部大楼的某一扇窗户。苏睿渊就在那里,在病床上,在疼痛后的沉睡里。
而我在这里,在寒风里,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失去了什么。
手机又在包里震动。我掏出来,是肖浩然的新号码——他大概发现被我拉黑了,换了号打来。
我按下接听键。
“欢馨!你终于接了!你怎么把我拉黑了?我做错什么了?”他声音急切,带着委屈。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肖浩然,”我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我们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说完,我挂断电话,再次把这个号码拉黑。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原来斩断一段病态的关系,只需要一个瞬间的清醒。
只是这清醒,来得太晚,代价太大。
我转身走回医院大楼。婆婆说我不能见苏睿渊,那我就在楼下等。等多久都可以。
这一次,换我等他。
06
我在医院大厅坐了整整一夜。
塑料椅子硬得硌人,但我没有动。看着窗外天色从漆黑到深蓝,再到鱼肚白。清洁工开始拖地,消毒水混着尘土的味儿在空气中弥漫。
早班护士来换岗,推着药品车经过。有家属提着保温桶匆匆走过,里面大概是给病人准备的早餐。人间烟火气在这里格外浓重,也格外刺心。
七点钟,婆婆从电梯里出来。看见我时,她愣了一下。
“你一直在这儿?”
我站起身,腿麻得踉跄了一下。“妈,睿渊怎么样了?”
婆婆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后半夜疼醒了一次,打了止痛针又睡了。医生说今天可以进流食。”
“我能……去看看他吗?”我问得很小心。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别说刺激他的话。”
我连声应着,跟着她走进电梯。电梯上升时,我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心脏也跟着一下下收紧。我还没想好要说什么,道歉太轻,解释太多余。
病房门虚掩着。婆婆推门进去,我跟在后面。苏睿渊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听见声音,他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呼吸一窒。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没有愤怒,没有责怪,甚至没有情绪。就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件家具。
“睿渊……”我开口,声音发颤。
他没应,转回头继续看窗外。婆婆打圆场:“欢馨担心你,守了一夜。”
“嗯。”他发出一个单音节。
我把手里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熬了小米粥,医生说可以吃流食……”
“放那儿吧。”他打断我,“谢谢。”
谢谢。这个礼貌而疏离的词,像一堵墙横在我们之间。我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婆婆看看我们,叹了口气:“我去问问医生今天的治疗方案。”
她出去了,轻轻带上门。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俩,还有点滴泵机规律的轻响。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绞在一起。“对不起。”
苏睿渊没反应。
“我真的不知道你那么难受……手机静音了,我……”我语无伦次,自己都觉得这些解释苍白可笑。
“肖浩然还好吗?”他突然问。
我一愣。“什么?”
“你陪了他一晚上,他情绪应该稳定了吧。”苏睿渊转过头,眼神落在我脸上,“失恋是大事,需要朋友陪着。我理解。”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每个字都像针,扎进我心里。
“不是那样的……”我想辩解,却无从辩起。
“那是怎样的?”他问,“陈欢馨,你说,昨晚是怎样的?”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事实就是,我在陪另一个男人,而我的丈夫在生死线上挣扎。任何语言都无法美化这个事实。
苏睿渊笑了,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眼里却没有笑意。“其实我昨晚一直在想,如果我真的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别胡说!”我猛地站起来。
“胡说什么?胃穿孔是会死人的。”他声音依然平静,“当然,对你来说可能没那么重要。毕竟你有更重要的人要陪。”
眼泪涌上来,我拼命忍住。“不是的……你很重要,你比谁都重要……”
“是吗?”他看着我,“那为什么过去的三年里,每一次我和肖浩然同时需要你,你选择的都是他?”
我僵在原地。
“我胃疼的时候,你在听他讲情伤。我加班到深夜回家,你在给他做心理疏导。我们结婚纪念日,你因为他一个电话就取消约会。”他一项项数着,语气没有波澜,像在陈述别人的事。
“欢馨,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我提醒过你,暗示过你,甚至求过你。我说我需要你,我说这个家需要你完整的注意力。”
他顿了顿,闭上眼睛。“可你听不见。或者说,你选择不听。”
“我以为……那是友情……”我声音微弱。
“友情?”他睁开眼,眼神终于有了波动,是深沉的疲惫和失望,“哪个已婚女人的‘友情’,会让丈夫在抢救时都打不通电话?哪个‘男闺蜜’,会在深夜穿着丈夫的衬衫,在妻子家里过夜?”
我脸色煞白。他知道?他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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