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二十四年春,杭州西湖烟雨迷蒙。

御舟悄然泊岸,一主一仆扮作商贾混入市井。

“雨前茶楼”临湖的雅间里,首富郭万财正将一名布衣老者轰出门外。

老者踉跄跌出时,恰与登楼的乾隆擦肩而过。

郭万财肥硕身躯堵在门口,斜眼打量乾隆:“哪来的闲人?滚!”

随从宋光霁上前推搡,乾隆后退半步,眸光渐冷。

“知道这是谁包的场子吗?”郭万财啜着茶冷笑,“织造府叶管事马上就到。”

乾隆掸了掸衣袖:“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呵!”郭万财猛摔茶盏,“这儿除了织造谁敢管我?”

碎瓷溅到乾隆鞋面时,隔壁竹帘后传来轻响。

帘子掀起一角,和珅半张脸隐在阴影中。

郭万财的讥笑骤然僵在脸上——

只见和珅缓步走出,手中令牌在春阳下泛着冷光。

“封楼。”二字落下,楼梯间脚步声如潮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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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御舟泊在西湖东南角僻静处,晨雾未散。

乾隆立在船头,远眺雷峰塔朦胧轮廓。

“主子,杭州知府已在码头候了整夜。”和珅悄声禀报。

“让他回吧。”乾隆转身入舱,“朕这趟,不想见地方官。”

舱内早备好两套绸缎常服。

乾隆换上靛蓝团花纹长衫,腰间系块寻常玉佩。

和珅则扮作管家模样,灰褐袍子,神色恭谨。

“杭州丝价涨了三成。”乾隆对着铜镜整理衣领,“奏折里说是蚕病,朕倒要亲眼看看。”

卯时三刻,主仆二人登岸。

码头喧嚣扑面而来,扛包的苦力、叫卖的货郎挤作一团。

乾隆缓步穿行,目光扫过路边丝庄铺面。

“上等杭纺,一两八钱!”伙计扯嗓子吆喝。

和珅低声道:“去岁此时,不过一两二钱。”

转过清河坊,街市愈发热闹。

绸缎庄前排队的人群里,有位老妇人捏着空布袋抹泪。

“排了三日,还是买不到平价丝。”她向旁人数落,“郭家把持着货源,专供大户。”

乾隆驻足倾听。

“郭万财?”他似不经意问。

老妇人吓了一跳,打量他衣着后压低声音:“客官外地来的?可莫直呼其名。”

此时,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三辆满载绸缎的马车疾驰而过,行人纷纷避让。

为首车夫挥鞭吆喝:“让道!织造府的货!”

尘土飞扬中,乾隆看清车厢上小字——“郭记丝庄承运”。

“织造府的官绸,怎让商号承运?”他问和珅。

和珅垂首:“奴才这就去查。”

“不必。”乾隆抬步前行,“先去茶楼坐坐,听听市井之言。”

雨前茶楼就在前方百步,临湖二层小楼。

檐下风铃在春风中轻响,门前已拴着几匹骏马。

乾隆抬头望匾,墨迹淋漓的三个字,落款竟是本地名士。

“这茶楼,倒有几分雅致。”他迈过门槛。

02

茶楼大堂宽敞明亮,七八张桌子已坐了半满。

跑堂伙计是个机灵少年,忙迎上来:“两位客官里边请!可要雅间?”

乾隆扫视四周:“二楼靠窗可有位置?”

“有是有……”伙计面露难色,“只是东头那间已被郭老爷常年包下。”

话音未落,柜台后传来女子轻咳。

三十出头的女掌柜萧诗雨掀帘走出,素色襦裙,发髻简净。

她先向乾隆欠身施礼,随即瞪了伙计一眼:“多嘴。”

转身又换上笑容:“客官莫怪,二楼西窗景致也好,请随我来。”

楼梯是老竹所制,踏上去吱呀作响。

乾隆注意到扶手处有处新补的漆色,与周围斑驳痕迹格格不入。

“前几日不小心碰坏了。”萧诗雨轻声解释,“已请匠人修补过。”

二楼果然开阔,六扇雕花木窗正对西湖。

西窗边摆着张小桌,白瓷瓶里插着几枝半开的桃花。

乾隆落座时,瞥见东头雅间门前站着两名壮汉。

那二人抱臂而立,眼神警惕地扫视楼梯口。

“那是郭老爷的随从。”萧诗雨斟茶时低声道,“客官喝茶便好,莫要多看。”

碧绿茶汤注入杯中,清香漫开。

“这是今春第一茬龙井。”萧诗雨手法娴熟,“昨儿才从狮峰送来。”

乾隆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萧诗雨松了口气,正要退下,楼梯又传来脚步声。

一名绸缎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登楼,径直走向东雅间。

门口壮汉竟未阻拦,反而躬身撩起帘子。

帘子掀起刹那,乾隆看见里面坐着个肥胖身影。

金丝绣的宝蓝袍子,手上戴三枚翡翠戒指。

那人正端着茶盏,与刚进门的商人谈笑风生。

帘子落下,隔断视线。

萧诗雨脸色微白,匆匆下楼去了。

和珅为乾隆续茶,压低声音:“方才那商人,是苏州来的丝贩。”

“你认得?”

“三年前进京纳捐时见过。”和珅道,“专做官府采购的生意。”

乾隆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投向窗外湖面。

游船画舫点缀碧波,笙歌隐隐随风飘来。

好一派太平景象。

邻桌两位老茶客的闲聊,却飘入耳中。

“听说郭家又吞了城南三家织坊。”

“岂止?连生丝市价都是他说了算。昨儿张记丝行想低价出货,今早就被砸了铺子。”

“织造府也不管管?”

“管?”其中一人冷笑,“叶管事是他表舅,你说怎么管?”

另一人连忙嘘声,警惕地看了眼东雅间。

二人扔下茶钱,匆匆下楼去了。

乾隆端起茶盏,茶汤已微凉。

他唤来伙计:“听说西湖醋鱼是此地名菜?”

伙计笑道:“客官好品味!咱们后厨王师傅最擅这道。”

“那就来一份。”乾隆顿了顿,“再烫壶花雕。”

和珅会意,这是要在此多坐些时候了。

东雅间里忽传出哄笑声,夹杂着瓷器碰撞的脆响。

萧诗雨端着托盘上楼时,脚步明显顿了顿。

她将醋鱼摆上桌,轻声道:“酒马上来。”

乾隆看着她侧脸:“掌柜的似乎心事重重?”

萧诗雨勉强笑笑:“开门做生意,难免琐事烦心。”

说罢匆匆转身,裙角扫过楼梯栏杆。

和珅低声道:“这女子倒有几分胆色,敢在郭万财眼皮下经营茶楼。”

乾隆夹了块鱼肉:“且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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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西湖醋鱼酸甜适口,乾隆用了半条。

花雕温得正好,酒香醇厚。

他慢饮浅酌,看似赏景,实则耳听八方。

东雅间里谈话声时高时低,偶有几句飘出竹帘。

“……今年贡绸份额,还得仰仗您……”

“……好说,只要这个数……”

接着是纸张翻动声,大概是账册或契约。

乾隆放下酒杯,对和珅道:“你去楼下,看看柜台上可有新到的茶叶。”

和珅会意,起身下楼。

此时楼梯又响,上来的是个青衣小厮,手里捧着锦盒。

他径直到东雅间前,两名壮汉查验后放行。

帘子掀起时,乾隆看清锦盒里是卷绸缎样本。

色泽艳丽,在窗光下泛着珍珠般光泽。

“这是新染的‘天水碧’。”小厮声音谄媚,“专等老爷过目。”

肥胖身影晃到门边,伸手指捻了捻绸面。

“成色还行。”郭万财声音粗哑,“先送五百匹到织造府库房。”

“是是是,账目还是老规矩?”

“你看着办。”

帘子落下,小厮躬身退下。

经过乾隆桌边时,不慎碰翻了空茶壶。

“啪嚓”一声,瓷片四溅。

“哎哟!对不住对不住!”小厮慌忙蹲下收拾。

乾隆摆摆手:“无妨。”

小厮连声道歉,匆匆下楼去了。

和珅此时回来,手中拿着包茶叶:“掌柜的说这是明前毛峰,请客官尝尝。”

乾隆示意他坐下,低声道:“方才那绸缎,你看清了吗?”

“像是宫里的‘雨过天青’色。”和珅皱眉,“但染色配方是内务府秘制。”

“杭州织造府倒有本事。”乾隆冷笑。

楼下忽然传来争吵声。

萧诗雨温婉中带着焦急:“张老板,您这实在让妾身为难……”

“有什么为难?”粗犷男声吼道,“郭万财能包雅间,我出双倍银子就不行?”

脚步声咚咚上楼。

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子,面色涨红,身后跟着两名伙计。

他扫视二楼,目光落在东雅间:“姓郭的!你给我出来!”

帘子纹丝不动。

门前壮汉踏前一步:“张老板,请回。”

“回?”张老板怒极反笑,“他截我货船时,怎么不想想今天?”

说罢竟要硬闯。

壮汉伸手推搡,张老板踉跄后退,撞在乾隆桌边。

茶盏倾倒,泼湿了乾隆衣袖。

“客官恕罪!”张老板慌忙掏帕子。

乾隆抬手制止,自己用袖口拭了拭:“阁下是?”

“在下张永年,城南永丰织坊的。”他苦笑,“如今……怕是快开不下去了。”

东雅间帘子终于掀起。

郭万财踱步而出,肥胖身躯堵在过道。

他穿着宝蓝绸袍,肚子上的金丝绣蟒张牙舞爪。

“张老板好大脾气。”他皮笑肉不笑,“货船的事,那是按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你郭家的规矩?”张永年瞪眼。

“杭州丝市的规矩。”郭万财接过随从递来的烟杆,慢条斯理点上,“你从湖州收生丝,坏了行会定价,该罚。”

“行会定价?”张永年气得发抖,“每斤生丝抬高三钱,多少小织户要破产!”

郭万财吐出口烟圈:“那是他们没本事。”

他目光扫过乾隆,顿了顿,显然注意到这陌生面孔。

但很快又转向张永年:“念在多年交情,你铺子折价卖我,许你留两成干股。”

“你休想!”

“那就等着关门。”郭万财转身,“送客。”

两名壮汉上前架住张永年。

“放开!我自己会走!”张永年甩开他们,瞪了郭万财一眼,“你且等着!”

下楼脚步声沉重而缓慢。

郭万财嗤笑一声,目光落回乾隆身上:“这位面生,做哪行买卖?”

乾隆放下茶盏:“小本生意,贩些南北杂货。”

“哦?”郭万财走近两步,打量他和珅衣着,“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京城人士。”

“京城好啊。”郭万财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我在京城也有几处铺面,改日可去坐坐。”

乾隆微笑:“一定。”

郭万财忽压低声音:“既是京城来的,可认得内务府的人?”

和珅接话道:“东家做些小买卖,哪攀得上那等门路。”

“可惜了。”郭万财咂咂嘴,“今年贡绸要加三成,若有门路,利润翻番都不止。”

他起身拍拍乾隆肩膀:“在杭州若遇麻烦,可报我郭万财的名号。”

说罢晃回雅间,帘子重重落下。

乾隆看着肩上并不明显的尘印,眸光渐深。

和珅低声道:“主子,此人嚣张太过。”

“不是嚣张。”乾隆端起凉透的茶,“是有恃无恐。”

窗外湖光潋滟,游船笙歌依旧。

他却觉那碧波下,暗流汹涌。

04

未时刚过,茶楼客人渐少。

萧诗雨上楼添炭火,铜手炉里银霜炭烧得正红。

“客官还需些什么?”她轻声问。

乾隆看她眉眼间倦色浓重,便道:“掌柜的且坐片刻。”

萧诗雨犹豫了下,在对面杌子上侧身坐下。

“方才那张老板,常来?”乾隆问。

“永丰织坊做了三十年,是老主顾了。”萧诗雨叹息,“可惜……”

她忽然住口,警惕地看了眼东雅间。

乾隆会意:“郭老爷包这雅间多久了?”

“两年有余。”萧诗雨声音更低,“说是谈生意清静,其实……是方便见些人。”

“比如织造府的?”

萧诗雨脸色微变,起身道:“客官慢用,妾身还得去后厨盯着。”

她匆匆下楼,裙摆消失在楼梯转角。

和珅低声道:“这女子知道不少,却不敢说。”

“寻常百姓,能守住茶楼已是不易。”乾隆望向窗外。

湖面驶过一艘官船,旗子上绣着“杭州织造”字样。

船头站着位青衫官员,四十上下,三缕短须。

那船竟在茶楼附近码头靠岸。

官员下船后,带着两名随从径自往茶楼走来。

和珅眼尖:“是织造府管事叶成业。”

乾隆不动声色,继续品茶。

楼梯很快响起脚步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从容。

叶成业登上二楼,目不斜视走向东雅间。

门前壮汉躬身行礼,恭恭敬敬撩起帘子。

帘内传出郭万财的笑声:“表舅来了!快请快请!”

帘子落下,隔绝内外。

但雅间并未关严门缝,谈话声隐约可闻。

“……贡绸的事已打点妥当……”

“……按老规矩,三成归您……”

“……今年巡查使要来,账目做干净些……”

乾隆指尖在桌面轻划,写了个“七”字。

和珅会意——七月是内务府例行巡查之时。

忽然,雅间里传来瓷器碎裂声。

郭万财怒道:“什么?他敢驳我的帖子?”

叶成业声音压低,听不真切。

接着是郭万财的冷笑:“杭州地界,还没人敢不给我面子。”

“你收敛些。”叶成业语气严肃,“听说皇上南巡船队已到江苏。”

“那又如何?皇上还能管到茶楼里来?”

话音落下,雅间里静了片刻。

随后是叶成业叹息声:“总之这段时日,莫要生事。”

“知道了知道了。”郭万财不耐烦,“喝茶喝茶。”

乾隆与和珅对视一眼。

此时楼下又传来喧哗。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上楼,为首的手持折扇,意气风发。

他们在西窗边落座,正好与乾隆相邻。

“听闻灵隐寺桃花开得正盛,明日同去吟诗可好?”

“同去同去!正好以‘春蚕’为题,针砭时弊。”

“慎言!”年长书生低喝,“没看见东边?”

几人看向雅间,顿时噤声。

年轻书生却不服:“朗朗乾坤,说几句话都不行?”

“你知道里面是谁?”年长书生压低声音,“郭万财和叶管事正在谈事。”

“织造府的叶成业?”年轻书生冷笑,“官商勾结,祸害丝市。”

话音未落,雅间帘子猛地掀起。

郭万财阴沉着脸走出:“刚才是谁在嚼舌根?”

书生们脸色发白。

年轻书生却站起身:“在下说的,郭老爷有何指教?”

“指教?”郭万财踱步上前,“你哪个书院的?”

“崇文书院。”

“好,好。”郭万财点头,“明日我就让人找你们山长聊聊。”

这是要断人前程了。

年轻书生攥紧折扇,指节发白。

乾隆忽然开口:“少年人议论时政,本是读书人本分。”

郭万财转头看他,眯起眼睛:“这位客官,又要多管闲事?”

“只是觉得,郭老爷生意做得大,气量也该大些。”

“哈!”郭万财气笑了,“在杭州,还没人教我怎么做人。”

叶成业此时从雅间走出,青衫整洁,神色威严。

他扫了眼书生,又看向乾隆:“诸位,茶楼是清静之地,莫要争吵。”

这话看似公道,实则偏袒。

年轻书生还想争辩,被同伴拉住了。

叶成业对郭万财道:“我还有公务,先走一步。”

“表舅慢走。”郭万财拱手。

叶成业下楼时,经过乾隆桌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虑,最终化为漠然。

等人走后,郭万财盯着乾隆:“客官怎么称呼?”

“姓金,行四。”

“金四爷。”郭万财嚼着这名字,“在杭州打算待多久?”

“看生意情况。”

“那我劝你,生意做完早些走。”郭万财拍拍他肩膀,“杭州水深,别淹着了。”

说罢转身回雅间,帘子甩得噼啪作响。

书生们匆匆结账下楼。

年轻书生临走前,向乾隆深施一礼。

二楼忽然清静下来。

夕阳斜照入窗,将雕花影子拉得老长。

乾隆看着湖面泛起的金波,缓缓道:“回船。”

“主子不看了?”

“看够了。”乾隆起身,“该看的,都看清了。”

下楼时,萧诗雨在柜台后记账。

她抬头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客官慢走。”

乾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掌柜的,这茶楼开了多少年?”

“先父所传,二十三年了。”

“不易。”乾隆点头,“好生经营。”

他迈出门槛,春日夕阳暖洋洋照在脸上。

街上行人依旧熙攘,叫卖声此起彼伏。

谁也没注意,茶楼对面巷口,有两个身影悄然隐入暗处。

那是乾隆的暗卫,傅永强和黄江华。

他们已在此盯了整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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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御舟灯火通明,舱内却只点一盏青瓷油灯。

乾隆换了常服,坐在案前翻阅奏折。

和珅侍立一旁,低声禀报查探来的消息。

“郭万财,原名郭大有,徽州人士。十五年前来杭,起初只是小绸贩。”

“三年前搭上织造府线,开始垄断生丝收购。如今名下丝庄十二处,织坊八家。”

“去岁经手贡绸三万匹,账面利润五万两,实际……”

乾隆抬眼:“实际多少?”

“少说十五万两。”和珅道,“其中六成流入织造府各级官吏手中。”

“叶成业分多少?”

“三成。其余由知府、通判等瓜分。”

乾隆合上奏折,指尖轻叩桌面。

油灯火焰跳动,将他侧影投在舱壁上。

“永丰织坊张永年,今日回去后如何?”

“郭家派人砸了铺面,伤了三名伙计。”和珅顿了顿,“张永年已去衙门递状子。”

“有用吗?”

“杭州知府称病不见。”

舱外传来轻微叩击声。

和珅开门,暗卫傅永强闪身入内,单膝跪地。

“主子,茶楼有动静。”

“说。”

“戌时二刻,郭万财离开茶楼后,去了城西私宅。半时辰后,叶成业换了便服,从后门进入。”

乾隆冷笑:“倒是谨慎。”

“二人密谈两刻钟,叶成业先行离开。属下跟至织造府后墙,见他翻墙而入。”

“翻墙?”和珅讶异,“正门不走?”

“应是避人耳目。”

乾隆摆手让傅永强退下,对和珅道:“明日再去茶楼。”

“主子还要见郭万财?”

“不是见他。”乾隆望向窗外夜色,“是要他原形毕露。”

次日清晨,春雨淅沥。

乾隆仍扮作金四爷,和珅随行,二人撑伞再往雨前茶楼。

街面积水映着灰白天光,行人稀少。

茶楼刚开门,伙计正在擦拭桌椅。

萧诗雨从后厨出来,见乾隆一怔:“客官这么早?”

“昨日茶好,念念不忘。”乾隆收伞倚在门边。

萧诗雨勉强笑笑:“楼上请。”

二楼空无一人,东雅间帘子垂着,门前无人把守。

乾隆仍在西窗边落座,点了壶龙井。

春雨敲窗,湖面烟波朦胧,别有一番意境。

只是这份清静未持续多久。

辰时三刻,楼下马蹄声杂沓。

郭万财的嗓门穿透雨幕:“掌柜的!雅间收拾干净没?”

萧诗雨忙迎出去:“郭老爷,早已备好。”

脚步声沉重上楼,郭万财今日换了绛紫锦袍,披着黑缎斗篷。

他身后跟着四名随从,其中两人面生。

一个瘦高个,眼神阴鸷,是账房先生宋光霁。

另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叫胡正志,专司“处理麻烦”。

郭万财瞥见乾隆,脚步顿了顿。

“金四爷倒有雅兴。”他似笑非笑,“雨天还来喝茶。”

“听雨品茶,别有趣味。”乾隆淡淡道。

郭万财哼了一声,率众入雅间。

帘子落下前,乾隆看见里面已摆好红木算盘和账册。

今日是要对账了。

雨声渐大,敲得屋檐噼啪作响。

雅间里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噼里啪啦,节奏急促。

偶尔夹杂着宋光霁的低语:“……这笔走织造府的账……这笔走苏州分号……”

乾隆慢饮热茶,目光落在湖面烟雨上。

和珅侍立身后,耳廓微动,将雅间里话语尽收耳中。

约莫半个时辰,楼梯又响。

这回上来的是个绸缎庄掌柜,捧着厚厚一摞账本。

他战战兢兢走到雅间前,胡正志掀帘让他进去。

帘内算盘声停了。

郭万财声音不高,却透着寒意:“王掌柜,上个月短了三百两,怎么回事?”

“郭老爷恕罪!”王掌柜声音发颤,“是、是货船遇风浪,损了些绸匹……”

“损了?”郭万财冷笑,“我看是你中饱私囊。”

“不敢!小人不敢!”

“三百两,连本带利五百两。三日之内凑齐,否则……”话音未落,传来瓷器碎裂声。

接着是王掌柜的哀嚎:“老爷饶命!饶命啊!”

胡正志粗声道:“滚!三日后见不到银子,卸你一条胳膊!”

帘子掀起,王掌柜踉跄跌出,额头鲜血直流。

他慌忙掏帕子按住伤口,跌跌撞撞下楼去了。

乾隆放下茶盏。

和珅会意,上前扶住王掌柜:“掌柜的,伤口要紧,先包扎下。”

郭万财从雅间走出,冷眼看着这一幕。

“金四爷真是菩萨心肠。”他语带讥讽。

乾隆抬眸:“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郭老爷何必动粗?”

“我的生意,我说了算。”郭万财踱步过来,“金四爷若是看不惯,可以不来。”

“茶楼开门迎客,谁来不得?”

“哦?”郭万财眯起眼睛,“那要看迎的是什么客。”

气氛骤然紧绷。

宋光霁凑到郭万财耳边低语几句。

郭万财脸色微变,盯着乾隆:“听说昨日我走后,金四爷向萧掌柜打听叶管事?”

“随口一问。”

“有些事,还是少问为妙。”郭万财俯身,双手撑在桌沿,“杭州城每天失踪几个外地客商,不算稀奇。”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乾隆面色不变:“郭老爷这是在吓我?”

“是提醒。”郭万财直起身,“喝完这壶茶,早些回客栈吧。”

他转身回雅间,帘子甩得震天响。

和珅已帮王掌柜包扎好,送他下楼。

乾隆独坐窗边,雨丝斜飞入窗,打湿了袖口。

他静静看着,眸光深处似有寒冰凝结。

好一个杭州首富。

好一个太平盛世。

06

午时雨歇,云层透出稀薄天光。

乾隆仍坐着,续了三壶茶。

雅间里算盘声停了,传出杯盘碰撞和谈笑声。

郭万财今日似乎心情不错,嗓门格外响亮。

“……今年贡绸再加五千匹,利润又能翻一番……”

“……苏州那几个老顽固,也该收拾收拾了……”

帘子忽然掀起,郭万财醉醺醺走出,满面红光。

他看见乾隆还在,先是一愣,随即大笑。

“金四爷真是……执着!”他摇晃着走过来,“怎么,等着看我郭某人的笑话?”

乾隆放下茶盏:“郭老爷说笑了。”

“说笑?”郭万财拉过椅子坐下,酒气扑面而来,“我郭万财在杭州,从不说笑。”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我知道你在查什么。”

乾隆抬眸。

“查我和织造府的关系?查丝市垄断?”郭万财嗤笑,“省省吧。”

“郭老爷多心了。”

“是不是多心,你心里清楚。”郭万财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但我劝你,别白费力气。”

他伸手指向窗外:“看见这西湖了吗?水深得很。你一个外地商人,淹死了连尸首都找不到。”

和珅此时上楼,见状快步走来。

郭万财瞥他一眼:“你这管家倒是忠心。”

又转向乾隆:“这样,我看金四爷也是个人物。不如合作,我分你些丝货,利润三七。”

“我七你三?”乾隆问。

郭万财大笑:“金四爷真会开玩笑。自然是我七,你三。”

“若我不愿呢?”

“不愿?”郭万财笑容渐冷,“那就请离开杭州。明日此时,我不希望再在茶楼见到你。”

乾隆缓缓站起。

他比郭万财高半头,虽着布衣,气度却凛然。

“茶楼是萧掌柜的产业,郭老爷似乎做不了主。”

郭万财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

他也站起身,胡正志和宋光霁立刻围过来。

气氛剑拔弩张。

萧诗雨匆匆上楼,见状忙劝:“郭老爷息怒!金四爷是客人,有话好说……”

“滚开!”郭万财推开她,“今日我非要教教他杭州的规矩。”

乾隆扶住踉跄的萧诗雨,对郭万财道:“郭老爷的规矩,就是强占雅间、欺行霸市、殴打商户?”

“是又如何?”郭万财扬着下巴,“在杭州,我就是规矩!”

“王法呢?”

“王法?”郭万财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在这儿,织造府就是王法!除了叶成业,谁敢管我?”

他伸手推乾隆胸口:“识相的,现在滚出去!”

乾隆后退半步,神色平静如常。

和珅却已挡在他身前,冷眼盯着郭万财。

“怎么?想动手?”郭万财狞笑,“胡正志!”

彪形大汉踏步上前,伸手抓向和珅衣领。

就在此时——

“砰!”

隔壁空着的雅间里,忽然传出茶盏碎裂声。

清脆刺耳,惊得众人一怔。

竹帘从内掀起,一只修长的手搭在帘边。

接着,和珅的脸从帘后露出。

不是乾隆身边这个——是真正的和珅,御前总管和珅!

他今日穿着靛蓝绸袍,腰佩御前令牌,神色冷峻如冰。

郭万财的讥笑僵在脸上。

他看看眼前这个“管家”,又看看帘后的和珅。

两个和珅?

不,眼前这个分明是……

乾隆抬手,缓缓撕下脸上薄如蝉翼的面具。

易容之下,是一张不怒自威的面容。

眉眼沉静,眸光如深潭,此刻正冷冷看着郭万财。

“你……你是……”郭万财嘴唇哆嗦。

和珅掀帘走出,亮出御前令牌:“大胆!见圣上还不跪拜!”

金牌在昏暗光线下,仍泛着摄人金芒。

“御、御前……”郭万财腿一软,扑通跪倒。

胡正志和宋光霁愣在原地,被傅永强、黄江华从楼梯冲上的暗卫瞬间制伏。

萧诗雨掩口惊呼,踉跄后退扶住栏杆。

乾隆缓步走到窗边,背对众人。

窗外西湖烟雨又起,朦胧一片。

“郭万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方才说,除了织造府,没人管得了你。”

郭万财浑身发抖,额头抵地:“草民……草民胡言乱语!求皇上恕罪!”

“胡言乱语?”乾隆转身,眸光如剑,“朕看你说得真心实意。”

他踱步到郭万财面前:“杭州丝市,你垄断七成。贡绸账目,你虚报五成。殴打商户,威胁百姓——这些,也是胡言乱语?”

“草民……草民冤枉……”

“冤枉?”乾隆看向和珅,“让他看看。”

和珅从袖中取出账册副本,扔在郭万财面前。

“这是你送往苏州的私账,昨日从你城西私宅抄出。”和珅冷声道,“每一笔,都记着呢。”

郭万财翻看两页,面如死灰。

那上面连某月某日送叶成业多少银子,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成业现在何处?”乾隆问。

傅永强禀报:“已在织造府拿下,正押解过来。”

郭万财瘫软在地,忽又爬行几步:“皇上!皇上开恩!草民愿献出全部家产……”

“你的家产?”乾隆俯视他,“本就该充公。”

他抬眼看向和珅:“传朕口谕。”

茶楼内外,寂静无声。

雨打屋檐,淅淅沥沥。

“杭州首富郭万财,勾结织造府,垄断丝市,欺压百姓,罪证确凿。”

“即日起,查封所有产业,家产充公。一应人等,押送刑部候审。”

“织造府管事叶成业,贪赃枉法,革职查办。杭州知府等相关官吏,一并严惩。”

每说一句,郭万财脸色便白一分。

说完时,他已瘫如烂泥。

和珅高声:“封楼!所有人等,不得出入!”

茶楼外脚步声整齐响起,官兵已将整条街围得水泄不通。

萧诗雨扶着栏杆,看着这瞬息剧变,恍如梦中。

乾隆走到她面前,温声道:“萧掌柜受惊了。”

“民女……民女……”她不知该说什么。

“茶楼照常经营。”乾隆道,“这些日子损失的生意,朕会补偿。”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雨幕:“杭州,该清朗些了。”

郭万财被拖下楼时,嘴里还在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昨日还呼风唤雨,今日已成阶下囚。

雨越下越大,洗刷着青石板街面。

茶楼里的茶客们,都被请到一楼,由官兵录下证词。

乾隆独坐二楼窗前,看着郭万财被押上囚车。

和珅轻声道:“主子,叶成业押到了。”

“带上来。”

楼梯响起镣铐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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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成业上楼的脚步踉跄,青衫沾满泥水。

他手上戴着镣铐,发髻散乱,早没了昨日威严。

见乾隆坐在窗边,他扑通跪倒,镣铐哗啦作响。

“罪臣……叩见皇上。”

乾隆没回头,仍看着窗外雨幕:“叶成业,朕记得你是雍正十年的进士。”

“是……是。”

“外放杭州织造管事,是朕亲笔朱批。”乾隆转身,眸光冷冽,“你就是这般报答朕的信任?”

叶成业以头叩地:“罪臣该死!罪臣糊涂!”

“糊涂?”乾隆起身踱步,“三年贪墨二十八万两,这叫糊涂?”

叶成业浑身一颤。

这数字,竟比他自己记得还清楚。

“郭万财的账册上,你分了三成。”乾隆停在他面前,“织造府上下,从通判到库吏,人人有份。”

“杭州知府虽未直接拿钱,但对你们所为睁只眼闭只眼,也算同流合污。”

叶成业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朕南巡至此,本欲看江南繁华。”乾隆声音渐沉,“看到的却是你们蛀空国帑,欺压百姓!”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

叶成业忽然抬头:“皇上!罪臣……罪臣有苦衷!”

“哦?”

“郭万财……他背后还有人!”

和珅上前一步:“说清楚。”

“他……他每年有大笔银子送往京城。”叶成业急声道,“罪臣曾偷偷查过,收款的是……是内务府一位副总管。”

乾隆眸光一凝。

“名帖在此!”叶成业从贴身内袋掏出油纸包,颤抖着打开。

里面是张烫金名帖,落款处盖着内务府小印。

和珅接过查看,脸色微变:“主子,是李德海。”

李德海,内务府副总管,专司江南贡品采办事宜。

乾隆接过名帖,指尖抚过印章。

良久,他缓缓道:“押下去,严加看管。”

叶成业被拖走时,还在喊:“罪臣愿戴罪立功!皇上开恩啊!”

声音渐远,终被雨声淹没。

茶楼里重归寂静。

乾隆将名帖递给和珅:“收好。”

“主子,李德海那边……”

“回京再说。”乾隆望向窗外,“先把杭州的事料理干净。”

此时傅永强上楼禀报:“主子,郭家宅邸已查封。搜出白银六十万两,珠宝古玩不计其数。”

“账册呢?”

“整整三箱。与叶成业供述基本吻合。”

乾隆点头:“将所有涉案商户掌柜请来,朕要亲审。”

“是!”

和珅轻声道:“主子劳累一日,不如先回御舟歇息?”

“不必。”乾隆坐下,“就在这儿审。”

萧诗雨端上新沏的热茶,手还在微微颤抖。

“民女……不知是皇上,之前多有怠慢……”

乾隆温言道:“你做得很好。茶楼经营不易,还要周旋于虎狼之间。”

萧诗雨眼眶一红,忙低头退下。

未时过后,涉案商户陆续被请到茶楼。

永丰织坊张永年第一个到。

他进来看见乾隆,先是一愣,随即恍然,扑通跪倒:“草民……草民有眼无珠!”

“起来说话。”乾隆虚扶,“你的状子,朕亲自接。”

张永年颤抖着递上状纸,密密麻麻写满郭万财罪状。

强占织坊、压价收购、殴打伙计……

每一条后都按着血手印,是那些受伤伙计的。

乾隆一一看过,脸色越来越沉。

接着是其他商户,有丝贩,有织户,有小绸缎庄掌柜。

众人起初不敢言,见乾隆态度温和,才渐渐吐露实情。

三年间,被郭家逼破产的织坊有十七家。

被打伤的商户伙计超过四十人。

垄断丝市后,生丝价格翻了一倍,杭绸价格却压低了二成。

中间差价,全进了郭万财和贪官口袋。

一个老织户说到最后,老泪纵横:“皇上……小民的儿子,就是被郭家打手打断了腿,如今还瘫在床上……”

茶楼里一片啜泣声。

乾隆静静听着,指尖在桌面轻叩。

等所有人说完,已近黄昏。

雨停了,夕阳从云缝透出,将西湖染成金红色。

乾隆起身,走到窗边。

“诸位受的委屈,朕知道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茶楼,“郭万财的家产,除充公部分,其余将用来补偿受损商户。”

众人愣住,随即纷纷跪倒谢恩。

“杭州丝市,从今日起重整行规。”乾隆转身,“朕会派新任织造管事,公平定价,禁止垄断。”

“那些被强占的织坊,如数归还。被打伤的伙计,医药费由郭家产业出。”

每说一句,茶楼里啜泣声便低一分。

说到最后,众人眼中已燃起希望。

乾隆看向和珅:“拟旨。”

和珅忙铺纸研墨。

“杭州织造府贪腐一案,着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

“涉案官吏,无论品级,严惩不贷。”

“郭万财产业,半数充公,半数补偿商户。具体细则,由新任杭州知府拟定。”

他顿了顿,又道:“另,赐雨前茶楼匾额一块,题‘清气长存’四字。”

萧诗雨在柜台后听见,慌忙出列跪谢。

乾隆抬手让她起身:“这茶楼,今后便是杭州丝市公正议价之所。每月十五,商户可在此公议丝价,新任织造管事需到场听取。”

这等于给了茶楼官许身份。

萧诗雨泪水涟涟,连话都说不出。

夕阳完全沉下时,乾隆才离开茶楼。

门外街道两旁,跪满了听闻消息赶来的百姓。

他们不敢抬头,只静静跪着。

乾隆上轿前,回头看了眼茶楼匾额。

“回舟。”他轻声道。

轿子抬起,穿过长街。

夜色渐浓,杭州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而某些人的灯火,从此长灭。

08

御舟灯火通明,彻夜未熄。

乾隆在舱内批阅奏折,和珅侍立一旁。

三箱账册已整理完毕,条条罪证触目惊心。

“郭万财这三年,经手贡绸十二万匹。”和珅禀报,“虚报成本四成,贪墨二十八万两。”

“其中六万两送叶成业,三万两送杭州知府,其余……送往京城。”

乾隆笔尖一顿:“李德海收了多少?”

“账上记的是八万两,但实际可能更多。”和珅低声道,“有些走的是古董字画,难以估价。”

乾隆放下朱笔,揉揉眉心。

油灯火焰跳动,将他侧影投在舱壁上,微微晃动。

“江南三大织造,杭州、苏州、江宁。”他缓缓道,“杭州如此,另两地呢?”

和珅垂首:“奴才已派人密查。”

“要快。”乾隆望向窗外夜色,“朕南巡这一路,要看到真正的江南。”

舱外传来更鼓声,已过子时。

傅永强叩门入内:“主子,郭万财想求见。”

郭万财被押进舱时,已换了囚服,镣铐加身。

一日之间,他从首富沦为死囚,神情恍惚。

见到乾隆,他趴伏在地,连连磕头:“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啊!”

“你还有何话说?”乾隆声音平静。

“罪民……罪民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只求留条性命!”

乾隆看着他:“你的家产,本就要充公。”

郭万财浑身一颤,忽然抬头:“罪民……罪民还知道一事!”

“李德海……他不仅在杭州拿钱。”郭万财急声道,“苏州、江宁的织造,他也都有份!”

和珅喝道:“可有证据?”

“有!有!”郭万财从囚服内衬撕开,取出几张泛黄纸片,“这是……这是去年在李德海别院,他亲笔写的分账单。”

和珅接过,呈给乾隆。

纸上字迹潦草,列着三地织造孝敬的数额。

杭州八万两,苏州六万两,江宁七万两。

落款处有个“李”字花押。

乾隆指尖抚过纸张,良久不语。

郭万财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乾隆问。

“还……还有。”郭万财咽了口唾沫,“李德海说,他在宫里有靠山。所以……所以让我们放心做事。”

“靠山是谁?”

“罪民不知。”郭万财磕头,“他只说是位贵人,连皇上都……都敬重。”

舱内骤然寂静。

油灯爆了个灯花,噼啪轻响。

乾隆缓缓靠回椅背,闭目片刻。

再睁眼时,眸光清明如镜。

“押下去,好生看管。”他摆摆手,“别让他死了。”

郭万财被拖出后,和珅低声道:“主子,李德海背后之人……”

“朕心里有数。”乾隆打断他,“先将杭州的事料理干净。”

他起身走到舱窗边,看着漆黑湖面。

“新任杭州知府,你认为谁合适?”

和珅沉吟:“江苏按察使王守义,为人刚正,曾任杭州通判,熟悉此地。”

“准。”乾隆道,“让他三日内到任。”

“织造管事呢?”

“从内务府另选,要干净。”乾隆转身,“明日朕要见见杭州士绅。”

“主子要露面?”

微服已无必要。”乾隆淡淡道,“该让百姓知道,朕来了,也管了。”

和珅会意:“奴才这就安排。”

夜深了,御舟渐渐安静。

乾隆却无睡意,独坐灯下,翻阅那些账册。

一页页,都是民脂民膏。

一桩桩,都是贪赃枉法。

他想起日间茶楼里,那些商户的眼泪,那些织户的伤痕。

想起郭万财嚣张的嘴脸,叶成业虚伪的威严。

更想起那张名帖,那个“李”字花押。

江南富庶,却养出这般蛀虫。

盛世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他提笔,在宣纸上写下四个字:正本清源。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传来更鼓,三更天了。

乾隆吹熄油灯,舱内陷入黑暗。

只有湖面波光,透过窗棂,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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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次日放晴,西湖水光潋滟。

杭州大小官员、士绅名流,齐聚孤山行宫。

众人惴惴不安,皆知昨日郭万财之事。

乾隆端坐殿上,身着明黄常服,神色肃穆。

“朕南巡至此,本欲观民风,察吏治。”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大殿,“所见所闻,令人痛心。”

殿下众人屏息垂首。

“杭州织造府,掌管贡绸,责任重大。”乾隆继续道,“然管事叶成业,勾结商贾,贪墨国帑,欺压百姓。”

“杭州知府,身为父母官,对此不闻不问,纵容包庇。”

被点名的知府瘫软跪倒,连连磕头。

“今日起,革职查办。”乾隆声音转冷,“一应涉案官吏,皆按律严惩。”

侍卫上前,将知府拖出大殿。

余下官员面色惨白,汗如雨下。

“但朕也知,杭州多数官员,还是清廉勤政的。”乾隆语气稍缓,“只要恪尽职守,朕不会冤枉好人。”

众人这才稍松口气。

乾隆看向新任知府王守义:“王卿。”

“臣在。”王守义出列跪拜。

“杭州丝市积弊已久,朕命你一月内重整行规,还商贾公道。”

“臣领旨!”

“另,郭万财家产充公后,半数用于补偿受损商户。具体名录,由你核实。”

“臣遵旨。”

乾隆又看向新任织造管事:“贡绸采办,关系内廷用度,也关系千万织户生计。望你清廉自守,不负朕望。”

那管事叩首:“臣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议事持续一个时辰。

乾隆颁下数道旨意:整顿丝市、减轻织户税赋、严查官商勾结……

每条都切中时弊,殿下士绅暗暗称道。

议事毕,乾隆独留王守义。

偏殿内,君臣对坐。

“王卿,杭州的事,朕交给你了。”乾隆温言道,“莫让朕失望。”

王守义再拜:“臣定当竭尽全力,肃清积弊。”

“郭万财案牵扯甚广,尤其京城那边……”乾隆顿了顿,“你只料理杭州之事,其余不必过问。”

王守义会意:“臣明白。”

“还有那茶楼女掌柜萧诗雨。”乾隆道,“她一个女子,在郭万财威压下经营茶楼,不易。今后丝市议价设在茶楼,你多关照些。”

“臣记下了。”

乾隆摆手让他退下,独坐殿中。

和珅悄声入内:“主子,京里来密信。”

“李德海……三日前告病,闭门不出。”

乾隆冷笑:“消息倒灵通。”

“可要……”

“不必。”乾隆起身,“让他再逍遥几日。等朕回京,一并清算。”

他走到殿外,凭栏远眺。

西湖春色正浓,游船如织,笙歌隐隐。

昨日查封郭家的肃杀,似乎已被春风吹散。

但乾隆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主子,萧掌柜在宫外求见。”傅永强禀报。

“让她进来。”

萧诗雨换了身淡青襦裙,梳着整齐发髻,神色恭谨。

见到乾隆,她跪拜行礼:“民女叩见皇上。”

“平身。”乾隆温声道,“找朕何事?”

萧诗雨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这是茶楼这些年的流水账。郭万财包雅间的银子,民女都单独记账,一文未动。”

和珅接过查看,果然笔笔清晰。

“民女知道,那些钱……不干净。”萧诗雨低声道,“所以一直存着,等今日归还。”

乾隆看着她,眼中露出赞许:“你倒有气节。”

“先父教导,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萧诗雨眼圈微红,“民女虽为女子,也不敢忘。”

“好。”乾隆点头,“那些银子,就用作茶楼修缮,以及今后丝市议价的经费。”

“民女……谢皇上。”

乾隆想了想,又道:“朕赐你匾额,过几日便送到。今后茶楼便是官许议价之所,你责任重大。”

萧诗雨再拜:“民女定不负皇上厚望。”

她退下后,乾隆对和珅道:“这样的百姓,才是社稷根基。”

“主子圣明。”

午时,乾隆乘御舟离开杭州。

码头跪送百姓延绵数里,不少人眼中含泪。

他们知道,皇上这一来,杭州的天,真的晴了。

御舟缓缓离岸,西湖渐远。

乾隆立在船头,看着那座茶楼消失在视野中。

清气长存。

他在心中默念这四个字。

但愿这江南,真能如此。

10

御舟沿运河北上,暮春的风还带着凉意。

乾隆坐在舱内,翻阅各地奏折。

和珅侍立一旁,禀报沿途查探的消息。

“苏州织造府已有警觉,开始暗中销毁账册。”

“江宁那边,几个大丝商近日闭门谢客。”

乾隆笔下不停:“让他们销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朕回京前,他不敢动。”乾隆放下朱笔,“倒是你,这次在茶楼演得不错。”

和珅躬身:“奴才只是按主子吩咐行事。”

那日在茶楼,乾隆易容成金四爷,和珅则扮作管家。

而帘后那个“和珅”,其实是暗卫黄江华假扮。

真和珅一直守在隔壁,见时机成熟才现身。

这一局,将郭万财的嚣张、叶成业的虚伪,尽数引出。

“郭万财如今在押,整日胡言乱语。”和珅低声道,“说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

乾隆眸光微凝:“他招出李德海,已算到头。再往上,谅他也不敢说。”

“主子的意思是……”

“江南三大织造,每年经手贡绸数十万匹。”乾隆缓缓道,“其中油水,多少人眼红。李德海一个内务府副总管,吃得下?”

和珅恍然:“主子是说,他背后……”

“朕那位皇叔,这些年可没少往江南伸手。”乾隆冷笑,“只是他做得隐蔽,每次都通过李德海。”

他说的是果亲王,乾隆的堂叔,素来喜好奢华。

江南贡品,多有经他手流入王府的。

“那主子准备……”

“先剪其羽翼。”乾隆淡淡道,“李德海倒了,皇叔自然收敛。若还不悟……”

他没说下去,但和珅已明白。

御舟行至常州,天色渐晚。

乾隆走出船舱,站在船头看落日。

运河两岸炊烟袅袅,农人荷锄归家。

好一派田园景象。

“主子,杭州王知府密奏。”傅永强呈上信函。

乾隆拆开,是王守义的亲笔。

信中禀报:郭万财家产已清点完毕,白银六十八万两,绸缎五万匹,珠宝古玩价值约三十万两。

受损商户名录已核实,共一百二十七家。

首批补偿银两,已于昨日发放。

茶楼匾额已制成,“清气长存”四字乃皇上御笔,择吉日悬挂。

另,叶成业在狱中畏罪自尽,留下认罪书,供出李德海受贿详情。

乾隆看到最后,眉头微蹙。

“叶成业死了?”

和珅接过信函:“怕是有人灭口。”

“李德海的手,伸得够长。”乾隆望向暮色,“传旨王守义,叶成业之死要严查,狱中相关人等,一律审问。”

“是。”

暮云沉沉,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地平线。

运河两岸亮起灯火,星星点点,与星空相映。

乾隆想起那日茶楼窗外,西湖也是这般暮色。

只是那时茶楼里,有人嚣张跋扈,有人忍气吞声。

如今,该伏法的伏法,该补偿的补偿。

“主子,用晚膳了。”和珅轻声提醒。

乾隆转身入舱,桌上摆着几样小菜,清粥一盅。

他坐下,却无甚胃口。

“你说,郭万财在茶楼喊出那句话时,心里当真以为无人能管?”

和珅斟酌道:“他是嚣张惯了,以为织造府能一手遮天。”

“一手遮天……”乾隆重复这四个字,“多少贪官污吏,就是栽在这四个字上。”

他舀起一勺粥,慢慢喝下。

粥还温热,暖意顺喉而下。

“回京后,整顿内务府。”乾隆放下勺子,“先从李德海开始。”

“奴才明白。”

御舟夜航,灯火在河面拖出长长光带。

乾隆批阅完最后一份奏折,已是亥时。

他走出船舱,夜风微凉。

运河寂静,只有水流声和船桨声。

远处有渔火点点,似是夜捕的渔船。

“主子,夜深了,歇息吧。”和珅为他披上披风。

乾隆却道:“你再替朕拟道旨。”

“杭州茶楼议价之制,可在苏州、江宁试行。每月十五,三地织造管事需亲赴茶楼,听取商户建言。若有欺压之事,准商户直呈内务府。”

和珅记下,赞道:“主子此法,可解丝市积弊。”

“治标而已。”乾隆望向漆黑水面,“真正的治本,在吏治清明,在法度严明。”

他顿了顿,又道:“那日茶楼里,有个年轻书生说要针砭时弊。你可记得?”

“记得,崇文书院的。”

“传旨杭州学政,今年乡试,若此子文章尚可,准他中举。”

和珅微笑:“主子这是鼓励直言。”

“盛世需有直言之人。”乾隆转身回舱,“若都明哲保身,朝廷如何知民间疾苦?”

舱内油灯还亮着,将他的影子投在舱壁上。

那影子端坐如钟,似在沉思,似在守望。

窗外,运河静静流淌,穿过江南春夜,流向北方。

而北方那座紫禁城里,有些事,也该清一清了。

御舟破开水面前行,船头灯笼在夜色中,如一粒星火。

虽微弱,却坚定。

正如那日茶楼里,乾隆撕下面具的刹那。

但愿这天下,真能如此。

结语:

清风涤荡西湖水,正气长存天地间。

民心如镜照肝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浊流涤尽显清波,盛世根基在民心。

雷霆雨露皆天恩,朗朗乾坤终有清明。

以民为本施仁政,社稷江山万代春。

(《故事:首富在茶楼嚣张赶客,叫板“织造府外谁管我”,帘后竟走出皇帝贴身大臣当场抄家》文中姓名部分为化名,图/源自网络,侵权请联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