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茹把拖把往墙角一靠,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站在我家客厅中央,背后是落地窗外繁华的城景。这个位置她站了三年,向来是微微躬着身汇报家务,今天却挺直了背脊。

“赵小姐,美萱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她的声音里有种刻意压制的颤抖,眼里闪着光。我从工作中抬起头,真心实意地笑了:“太好了!恭喜美萱!”

“清华啊,”刘茹向前走了两步,声音抬高了些,“光学费一年就要八千多。还不算住宿、生活费、书本费……”

我点头表示理解,正要开口说我们准备了贺喜红包。

她却抢在我前面,声音突然变得黏稠又沉重:“怡萱,这三年来,我待你像自家闺女。美萱,她也一直把你当姐姐看。”

我的手停在鼠标上。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你看,你能不能……”刘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承担美萱的大学学费?对你来说,这不算什么。”

窗外的阳光刺眼,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我看着她眼中那种混杂着哀求、算计和某种近乎理直气壮的情绪,忽然觉得,这三年我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每天出入我家的女人。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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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闷热的七月午后,我第一次见到刘茹。

中介李姐领着她站在我家玄关,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衬衫,深色长裤,头发一丝不苟地在脑后挽成髻。见我开门,她立刻微微躬身,双手不安地交握着。

“赵小姐您好,我叫刘茹。”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方言口音。

我那时刚升任项目经理,手头同时推进三个项目,每天加班到深夜。丈夫程高轩是工程师,常出差在外。家里积了层薄灰,冰箱空空如也,阳台上那几盆绿植奄奄一息。

“刘阿姨以前在好几户人家做过,评价都很好。”李姐笑着打圆场。

我领她们进屋。刘茹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不是打量,更像在熟悉环境。看到茶几上堆积的外卖盒,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小姐忙工作,家里是顾不上。”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试工从打扫开始。刘茹动作利落,却不急躁。她擦玻璃时先用湿布,再用干报纸,最后用专门的刮水器。我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清洁流程。

“以前在酒店做过保洁,培训过。”她见我盯着看,不好意思地解释。

那天下午,她不仅打扫了全屋,还用冰箱里仅有的食材做了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紫菜蛋花汤,家常味道却出奇地可口。

“我女儿最爱吃我做的番茄炒蛋。”摆碗筷时,她忽然说,眼里闪过温柔。

“您女儿多大了?”

“今年高一,在县城最好的中学。”提起女儿,她脊背都挺直了些,“成绩很好,年级前十。”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心里对刘茹的印象分又加了几分——一个为女儿骄傲的母亲,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签约时,刘茹仔细看了合同,指着其中一条:“赵小姐,这条……如果家里有急事,我能不能请半天假?我女儿住校,但有时周末要回家。”

“当然可以。”我爽快地应下,“您每周休一天,有急事随时说。”

她感激地笑了笑,在合同上工整地签下名字。那一刻,她看上去就是个朴实、勤快、为女儿操心的普通母亲。

谁能料到,三年后的今天,她会站在同一个客厅,向我提出那样荒谬的要求。

02

刘茹很快融入了我的生活。

她每周一、三、五上午来,每次四小时。起初只是打扫、洗衣、做饭。渐渐地,她开始主动做些分外的事。

比如注意到我常熬夜,她会泡一壶枸杞菊花茶放在书房。

比如发现程高轩有过敏性鼻炎,她打扫时格外注意除尘,还建议我们买空气净化器。

“赵小姐,您这双皮鞋该保养了。”一天,她拿着我搁在玄关的高跟鞋,“我认识一个老师傅,手艺好,收费也公道。”

我惊讶于她的细致:“您怎么还懂这个?”

“以前在鞋厂做过几年。”她淡淡地说,不愿多谈过去。

但我能从碎片信息中拼凑出她的人生轨迹:农村出身,早年进城打工,进过工厂、酒店、餐厅,后来做家政。丈夫似乎早逝,独自抚养女儿。

“美萱争气,”她常说这话,手里擦着桌子或整理书架,“她爸走得早,我就盼着她有出息。”

我家里书多,有些看过后就搁置了。一次整理书房,我挑出一批不再需要的文学类书籍。

“这些您要处理掉吗?”刘茹问。

“嗯,准备捐了或者卖掉。”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摩挲着书脊:“如果……如果赵小姐不介意,能不能给我女儿?她爱看书,但我们买不起这么多。”

那是她第一次开口向我索取什么,姿态小心翼翼。我自然答应了,还特意又挑了几本适合高中生的教辅书。

“太谢谢您了!”刘茹眼睛亮了,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美萱一定会高兴坏了。”

后来她告诉我,女儿收到书后,当晚就打电话来,声音里满是兴奋。

“她说赵姐姐家的书都好看,有些还是绝版的。”刘茹转述时,脸上洋溢着满足的光,“她说以后也要像赵姐姐一样,读很多书,有学问。”

我听着,心里有些微妙的情绪。一方面为能帮助到一个爱读书的孩子而高兴,另一方面又隐约觉得,刘茹口中的“赵姐姐”似乎拉近了某种本不存在的距离。

但我很快抛开了这种想法。谁会去质疑一个母亲的骄傲和感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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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程高轩第一次对刘茹提出疑虑,是在她来我家半年后。

那是个周末,他难得在家。刘茹在厨房准备午餐,我和程高轩在客厅看新闻。

“这阿姨挺勤快。”程高轩压低声音说。

“是啊,帮了大忙。”

他沉吟片刻:“但她是不是……太关注咱们家的事了?”

我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上周我来不及收拾的文件,她整理书房时应该看到了。”程高轩说,“后来聊天,她居然问我那个项目进展如何,还说‘程先生这么能干,收入一定很高吧’。”

我笑了:“中年阿姨的好奇心而已。你不也常问我同事的八卦?”

“不一样。”程高轩摇头,“她还问过咱家这房子月供多少,物业费多少。上次你换了个包,她盯着看了好久,问是不是很贵。”

我回想起来,确实有过这些对话。但当时只觉得是寻常闲聊。

“她可能只是羡慕。”我说,“一个人带女儿不容易,看到别人过得好,难免多问几句。”

程高轩还想说什么,刘茹端着菜出来了。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冬瓜排骨汤,摆盘精致得像餐厅出品。

“程先生今天在家吃饭,我多做了个鱼。”她笑着说,眼角挤出细密的皱纹。

饭桌上,刘茹又提起女儿:“美萱这次月考又是年级前五。老师说按这趋势,重点大学没问题。”

“真厉害。”程高轩礼貌地回应。

“就是学费让人发愁。”刘茹叹气,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好大学都贵。我算过,四年下来,最少要这个数。”

她伸出四根手指。四万?四十万?她没说清楚,但忧心忡忡的表情让人不忍追问。

“还早呢,美萱才高一。”我安慰道,“到时候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奖学金。”

“奖学金哪够啊。”刘茹摇头,“不过美萱说,她一定要考上最好的大学,以后挣大钱,让我过好日子。”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我们餐桌中央的花瓶,又扫过墙上的装饰画,最后落在程高轩手腕的表上。那目光很短暂,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饭后刘茹去洗碗,程高轩用眼神示意我:看吧。

我瞪他一眼,用口型说:别多想。

但种子已经埋下。我开始留意刘茹的一举一动,却也没发现更多异常。她依旧勤快、细致,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偶尔的过分关注,似乎也可以用“热心”来解释。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所有的铺垫都早已开始。就像溪水悄无声息地侵蚀河岸,等你注意到时,堤坝已经摇摇欲坠。

04

第一次见到萧美萱,是在她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暑假。

刘茹提前一周就试探着问我:“赵小姐,下周三我女儿来市里玩,我想带她来家里坐坐,您看方便吗?就一会儿,她一直想谢谢您送的书。”

我自然答应了。心里也有些好奇,这个被母亲挂在嘴边的“清华苗子”到底是什么样。

周三下午,门铃响了。我开门,看见刘茹身边站着个清瘦的女孩。

白色T恤,浅蓝牛仔裤,帆布鞋洗得发白。齐肩黑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的眼睛。她不像刘茹那样立刻堆起笑容,而是先微微鞠了一躬。

“赵姐姐好,我是萧美萱。”声音清亮,咬字清晰。

“快进来。”我侧身让她们进门。

美萱进屋后,没有四处张望,但目光在客厅的书架上停留了几秒。那里摆着我收集的各类书籍,从文学到专业著作,整面墙都是。

“听你妈妈说,你也爱看书?”我引她去书房。

美萱的眼睛亮了起来。当她看到那间三面都是书架的书房时,几乎是屏住了呼吸。她缓步走进去,手指虚抚过书脊,像朝圣者触摸圣物。

“这些……都是您看过的吗?”她轻声问。

“大部分是。也有些是装饰。”我实话实说。

她停在文学区,抽出一本《百年孤独》:“这本,我在县图书馆借过三次。但每次都没到还期就被人预约,只能匆匆看完。”

“喜欢的话,这本送你。”我脱口而出。

美萱猛地转头看我,眼里有惊喜,但随即摇头:“不,不用。太贵重了。”

“书就是要有人读才有价值。”我说,心里确实欣赏这个女孩的克制。

刘茹在厨房切水果,声音透过门缝传来:“美萱,赵姐姐对你多好!你以后出息了,可不能忘了姐姐的恩情。”

美萱脸微微一红,低声对我说:“我妈就爱这么说。您别介意。”

我们在书房聊了会儿。美萱说话条理清晰,对未来的规划也很明确:想学生物科学,想去清华,想做科研。谈到这些时,她眼里有光,那是年轻人特有的、对未来的笃定和向往。

“你们家真好啊。”临走时,美萱不经意地说,“又大又明亮,还有这么多书。我们家就一间房,我和妈妈睡上下铺。”

她说这话时很平静,没有自怜,只是陈述事实。但我心里还是被触动了一下。

送走她们后,程高轩回来了。我提起美萱,称赞这女孩的优秀。

“刘阿姨今天特别高兴,话都比平时多。”我说。

程高轩脱下外套,想了想:“她有没有……暗示什么?”

“暗示什么?”

“比如美萱来市里上学,可能需要帮助之类的?”

我愣住了。确实,刘茹今天反复说“美萱就像你妹妹”

“你们投缘”

“以后要多向姐姐学习”。但当时我只当是客套话。

“你太敏感了。”我拍拍程高轩的手臂。

他耸耸肩:“但愿吧。但我总觉得,刘阿姨看我们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某种资源。”

这话让我不舒服。我不愿把人想得太复杂,尤其是对一个勤恳工作了三年的保姆。

可现实往往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当那张清华录取通知书真的到来时,一切伪装都开始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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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底到的。

那天刘茹一进门,我就察觉到异样。她脚步轻快,嘴角压不住地上扬,眼睛里像装了两盏小灯。

“赵小姐!”她声音都比平时响亮,“美萱的通知书到了!清华!真的是清华!”

我由衷地高兴:“太好了!恭喜恭喜!”

她从随身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红色信封,抽出录取通知书,铺在茶几上。纸张在阳光下反射着淡淡的光泽,“清华大学”四个字格外醒目。

“全县就她一个!”刘茹的声音颤抖了,“县长都打电话来祝贺,说要给奖金。电视台还要采访!”

我仔细看着通知书,专业是生物科学,正是美萱梦想的。想象那个清瘦女孩拿到这张纸时的表情,我心里也暖暖的。

“这是大喜事。”我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准备好的红包,“一点心意,给美萱买些上学用的东西。”

红包里装着两千块钱。按我们这里的习俗,这不算少。

刘茹接过红包,捏了捏厚度,眼眶突然红了。她用手背抹了抹眼睛,哽咽道:“谢谢赵小姐……谢谢……这些年要不是您照顾,我哪能安心工作,美萱哪能专心读书……”

她说得情真意切,我都被感动了。

“是美萱自己争气。”我拍拍她的手,“您培养了一个好女儿。”

刘茹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她哭了足足好几分钟,边哭边念叨这些年多不容易,女儿多刻苦,终于熬出头了。

我抽纸巾给她,静静地听着。那一刻,我完全理解一个单亲母亲的艰辛和骄傲。

哭够了,刘茹珍重地把通知书收回信封,又捏了捏红包,深吸一口气:“赵小姐,我……我有件事,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我心里一紧,隐约预感到了什么。

“您说。”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最后摇摇头:“算了,今天是大喜日子,不说这些。改天……改天再说。”

她起身去厨房,开始日常打扫。但动作比平时慢,时常发呆,叹气声不时传来。

程高轩晚上回来,我告诉他通知书的事,也说了刘茹的反常。

“她可能要开口借钱了。”程高轩直接说。

“如果是学费,帮一把也不是不行。”我说,“美萱那孩子确实优秀,值得投资。”

“资助是一回事,”程高轩看着我,“但你要想清楚,这个口子一开,后面会怎样。”

我沉默了。其实我也有顾虑。刘茹今天的欲言又止,那种混杂着感激、愧疚和某种决绝的表情,让我不安。

但转念一想,也许真是我想多了。一个母亲为了女儿的前程,鼓足勇气求助,这本身并不可耻。

可我错了。刘茹想要的,远不止“求助”那么简单。

她要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以恩情为名的绑架。

而我,差点就成了那个被绑架上祭坛的牺牲品。

06

接下来的几天,刘茹的叹气声成了背景音。

她打扫时会忽然停住,望着窗外发呆,然后长长地叹一口气。那叹息如此沉重,仿佛载着全世界的愁苦。

“刘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难处?”我终于主动问。

她转过身,眼睛又红了:“赵小姐,我这几天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学费单。清华啊,光学费一年就八千多,住宿费一千二,书本费、生活费……我算过了,一年最少要两万五。”

我点点头:“是不小的数目。”

“我攒了三年,才攒了两万块。”她声音发抖,“四年下来,缺口……缺口太大了。”

她开始回忆往事,这是她以前很少做的:“美萱三岁时她爸就没了,工地事故,赔的钱就那么点。我一个人拉扯她,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有次在餐馆洗碗,手泡得溃烂,老板还不给工钱……”

我听着,心里发酸。这些苦难都是真实的,我能想象她一路走来的艰辛。

“后来做家政,遇上的雇主有的刻薄,有的刁难。直到遇见赵小姐您。”她看着我,眼神充满情感,“您把我当人看,对我好,还帮美萱。美萱常说,赵姐姐是世上最好的人。”

“您过奖了。”我有些局促。

“不是过奖!”刘茹激动起来,“您常说我像家人,说把这儿当自己家。我心里也早就把您当亲人了。美萱,她也一直把您当姐姐。您说,这不就是缘分吗?”

我隐约觉得这话不对劲,但一时抓不住要害。

“所以我想,”刘茹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却更用力,“赵小姐,您条件这么好,对我们母女恩重如山。美萱的前程……您能不能……能不能帮到底?”

我看着她眼中那种近乎狂热的期待,背脊一阵发凉。

“您是说,资助美萱上学?”我问得谨慎。

“对!”她眼睛亮了,“对您来说,这点钱不算什么。但对美萱,对我们家,这是天大的恩德!她以后出息了,一定会报答您!我也会做牛做马报答您!”

“刘阿姨,资助的事我们可以商量。”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但您得给我时间考虑。而且,就算资助,也该有个章程,是借款还是……”

“赵小姐!”她打断我,语气突然变得急切,“您还不明白吗?美萱就是您妹妹啊!姐姐帮妹妹,要什么章程?”

我愣住了。这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一刻,我清楚地看到,刘茹眼中除了哀求,还有一种理直气壮的索取。她不是在请求帮助,而是在要求履行某种她单方面认定的“义务”。

而我,不知不觉中,已经被她划进了“家人”的范畴,必须承担“家人”的责任。

程高轩说得对。有些口子,真的不能开。

因为一旦开了,涌进来的可能不是清泉,而是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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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和程高轩严肃地谈了一次。

“她今天直接说美萱是我妹妹,姐姐帮妹妹天经地义。”我揉着太阳穴,感到疲惫。

程高轩放下手中的图纸,眉头紧锁:“这已经不是借钱了,这是情感绑架。”

“但美萱那孩子确实优秀。”我说,“如果我们有条件,帮一把也不是坏事。只是刘阿姨这态度……”

“问题就在态度。”程高轩说,“如果她是诚恳地求助,我们还可以考虑。但现在,她好像觉得我们欠她的,必须帮。”

我沉默了。这也是我最不舒服的地方。刘茹的言语中,总有种“你们那么有钱,帮帮我们是应该的”的潜台词。

几天后,我决定和刘茹正式谈一谈。

“刘阿姨,关于美萱的学费,我们考虑过了。”我请她坐下,语气尽量温和。

她立刻挺直身体,双手紧握放在膝上,眼神灼灼。

“我们可以预支您一年的工资,或者介绍美萱做家教兼职。”我说出准备好的方案,“现在大学生做家教收入不错,足够覆盖生活费。学费方面,我可以帮她申请学校的助学金,或者联系一些慈善基金……”

我话没说完,刘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她摇头,缓慢而坚定:“不,不行。”

“为什么?”

“预支工资,那我接下来一年白干?我吃什么用什么?”她语气硬了起来,“家教?美萱是要读清华的,时间宝贵,哪能浪费在打工上?助学金、慈善基金,那才多少钱?还要申请,还要看人脸色。”

我吃惊地看着她。这还是那个总说“谢谢赵小姐”

“您对我们太好了”的刘茹吗?

“那您的意思是?”我问,声音冷了几分。

刘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赵小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三年来,我待您怎么样?”

“您工作很尽责。”

“不只是工作!”她声音抬高,“我当您是自家闺女!您生病我整夜守着,您工作忙我变着法儿给您补身体,您和程先生吵架我劝和……这些,都是保姆该做的吗?”

我语塞。确实,刘茹做得超出了雇佣范畴。但那是她主动做的,我从没要求过。

“所以您觉得,我应该回报您?”我问。

“不是回报!”她说得冠冕堂皇,“是一家人互相帮助!赵小姐,您条件这么好,房子这么大,收入这么高。美萱的学费,对您来说就是少买几个包,少出去旅游几次。但对她,对我们家,这是一辈子的事!”

她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我:“您能不能承担美萱大学四年的学费?这对您不算啥,但能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啊!”

客厅里一片寂静。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觉得陌生极了。

这三年来,她所有的好,所有的贴心,所有的“把你当家人”,原来都暗中标好了价格。

而现在,她要来收款了。

连本带利。

08

我拒绝了。

礼貌但坚决地拒绝了。

我说:“刘阿姨,我很乐意帮助美萱,但必须是合理的方式。承担全部学费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也不合适。”

刘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然后涨红。她嘴唇颤抖,眼里有震惊,有愤怒,还有被冒犯的屈辱。

“赵小姐……”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您……您真的这么狠心?”

“这不是狠心,是分寸。”我尽量保持平静,“我可以继续帮美萱找资助渠道,也可以给她介绍好的兼职。但直接给钱,不行。”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最后,她一言不发地转身,继续打扫。但动作又重又响,抹布摔在水池边,拖把撞到桌角。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虽然关系会尴尬,但至少界线划清了。

我太天真了。

三天后,刘茹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这一次,更加荒唐。

“赵小姐,美萱八月下旬就要去北京了。”她说这话时,正在擦主卧的梳妆台,“她从小县城来,没在大城市生活过。我想让她提前来适应适应。”

“应该的。”我随口应道。

“所以我想,”刘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我的香水瓶,“让她开学前,住到咱们家来。”

我敲键盘的手停住了。

“住到……我家?”

“对!”她放下香水瓶,走到主卧中央,环顾房间,“就住这间。主卧朝南,阳光好,空间大,离书房也近。美萱可以提前适应城市生活,还能多看看书。”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刘阿姨,您是说,让美萱住我的主卧?”

“对啊。”她说得理所当然,“你们夫妻可以暂时住次卧。次卧也不小,够住了。”

我气笑了:“为什么我们要住次卧?”

“因为主卧风水好啊!”刘茹振振有词,“这房间位置最好,阳光最足,书香最浓。美萱住进来,能沾沾福气,沾沾贵气,以后在学校才镇得住场子。你们反正已经成功了,住哪间都一样。”

她越说越激动,手在空中比划:“必须让她住主卧!这样她才有出息!赵小姐,您就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房间让出来,对您没什么损失,但对美萱是天大的帮助!”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刘茹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忽然感到一阵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