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把我出差申请从飞机改为绿皮车,我没吭声,回来后老板笑问我“合同签了吧?”我说:客户嫌我们公司格局太小,和隔壁王总签了10个亿订单
我攥着那张被改得面目全非的出差申请单,指尖在“交通工具”一栏停留了很久。
上面用红色签字笔划掉了“飞机”,在旁边潦草地写着“K字头列车硬卧”。
从北京到上海,二十个小时。
人事主管黄淑芬签字栏旁附着一行小字:“依据公司最新差旅规定,严格控制非必要飞行开支,鼓励艰苦奋斗作风。”
窗外天色渐暗,办公区的灯一盏盏熄灭。
我把申请单折好放进公文包,拎起早已收拾妥当的行李箱。
箱子里装着熬夜两周准备的方案,还有一套专门为这次会面准备的深灰色西装。
老板吕宏达昨天拍着我肩膀说:“小曾,孙总这单十万火急,前景巨大,全看你了。”
那时他眼里有光。
现在我只想知道,当客户看到我乘坐二十小时绿皮车风尘仆仆赶来的模样时,眼里会有什么。
但我没吭声。
有些话,得等尘埃落定后才能说。
有些代价,得等有人付了才知道有多痛。
01
周五晚上九点,销售部的灯还亮着三盏。
我的那盏在最角落。
电脑屏幕上是上海宏达集团近三年的业务数据,旁边摊开五个笔记本,分别记录着不同维度的分析。空气里飘着速溶咖啡和外卖盒饭混合的味道,这气味我已经闻了十四天。
“钰彤,还不走?”
同事小陈拎着包经过,声音里带着疲惫。
“再核对一遍报价模型。”我头也没抬,“下周二要去上海见孙总,不能有纰漏。”
小陈停下脚步,压低声音:“听说宏达集团的孙广平特别难搞,之前市场部老李去谈了三次,连杯茶都没喝上。”
“难搞才值得搞。”
我说这话时,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跳动。
最后一行数字跳出来时,我长长舒了口气。毛利率、回款周期、长期合作溢价……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份方案值得孙广平花一个小时听。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老板吕宏达。
“小曾,方案怎么样了?”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音里有酒杯碰撞的声响,“我刚和几个投资人吃饭,他们都很关注宏达这单。”
“已经做好了,吕总。明天上午可以发您预览。”
“不用等明天,现在就发过来。”吕宏达语气急切,“孙广平那边刚放出风声,说在下周三前要确定战略合作伙伴。我们不是唯一的选择。”
我心里一紧:“竞争对手是?”
“晟瀚科技,王晟瀚那小子。”吕宏达顿了顿,“他叔叔是孙广平的老战友,但这层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拿出更打动人的方案。”
挂掉电话后,我把最终版方案发到吕宏达邮箱。
五分钟后,他回了两个字:“不错。”
又过了三分钟,电话再次打来。
“小曾,这次你必须拿下。”吕宏达的声音比刚才清醒许多,“宏达集团正在布局智能供应链,这单要是成了,后续至少是十个亿的订单。”
十个亿。
这个数字让我的手心微微出汗。
“我明白,吕总。”
“你不明白。”吕宏达打断我,“公司今年第三季度财报不好看,投资方已经有点不耐烦了。我们需要一场漂亮的胜仗,需要一个大客户来稳定军心。”
他停顿片刻,语气缓和下来:“你是我最看好的销售,这次要是成了,总监的位置就是你的。”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我的倒影映在玻璃上。
二十九岁,入职四年,销售专员。
总监的位置像悬在眼前的胡萝卜,而我必须奔跑。
“我不会让您失望的。”我说。
“好,机票订最早的,酒店定离客户公司最近的,所有费用实报实销。”吕宏达最后交代,“周一向人事报备出差,走加急流程。”
通话结束。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宏达集团的LOGO,那是一个简洁的齿轮图案,象征着精密与联动。
齿轮要咬合,需要每个齿都出现在正确的位置。
而我,不能成为那个错位的齿。
02
周一早晨八点半,人事部门口已经排了三四个人。
我拿着打印好的出差申请单,站在队伍末尾。单子上详细列明了行程:周二早班飞机飞上海,周三下午返程,住宿两晚,预算一万二千元。
“哟,小曾这是要出远门?”
黄淑芬的声音从办公室门口传来。
她端着保温杯,身穿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四十七岁的人事主管,在公司工作了十八年,以严格执行规章制度闻名。
“黄姐早。”我把申请单递过去,“上海出差,见宏达集团的孙总,吕总特批的加急流程。”
黄淑芬接过单子,眼睛在数字上扫过。
她的眉毛微微挑起。
“机票一千九,酒店两晚两千四,市内交通和餐饮预算一千五……”她抬起头,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小曾啊,现在公司提倡降本增效,你这预算是不是稍微高了点?”
“这是按照差旅标准计算的。”我尽量让语气平和,“孙总是重要客户,接待规格不能太低。”
“重要客户更要理解我们公司的文化。”黄淑芬抿了一口茶,“艰苦奋斗,勤俭节约,这才是立足之本。你看看人家研发部,上周去深圳出差,选的可是红眼航班。”
她把申请单放在桌上,拿起红色签字笔。
“我会按照最新规定审批,你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心理准备?”
“当然是艰苦奋斗的准备。”黄淑芬皮笑肉不笑,“公司正在过苦日子,每个人都得出一份力。你年轻,多经历些没坏处。”
我还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身进了办公室。
玻璃门关上,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我看见她正在打电话。嘴型变化,隐约能辨认出“吕总”两个字。
十分钟后,门开了。
“单子放这儿,下午来取。”黄淑芬说完就低头看文件,不再理我。
回到工位时,手机收到吕宏达的微信:“出差申请交了?黄姐那边按流程走就行,重点是拿下客户。”
我回复:“已经交了,正在走流程。”
光标在输入框闪烁,我想问黄淑芬说的“最新规定”是什么,但最后还是删掉了。
不该给老板添麻烦。
他能看到结果就好。
03
下午三点,我再次来到人事部。
黄淑芬不在,助理小张递给我一个文件夹。“曾姐,你的出差申请批好了。黄姐说让你仔细看看行程安排,有异议今天之内提。”
我打开文件夹。
第一眼就看到交通工具那栏的改动。
红色划痕像伤口一样横在“飞机”两个字上,旁边手写着“K字头列车硬卧”。出发时间从周二早上七点,改成了周一晚上八点。
行程耗时从两小时,变成了十九小时四十分钟。
预算总额从一万二,变成了三千七百元。
“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有点抖。
小张避开我的目光:“黄姐说,根据公司新规,非管理层员工出差,目的地通高铁时长超过十小时的,才能申请飞机。北京到上海高铁只要四五个小时,所以……”
“所以让我坐绿皮车?硬卧?”我打断她,“我周二上午十点要见客户!”
“黄姐说了,时间来得及。”小张的声音越来越小,“K字头列车周一晚上八点发车,周二下午…呃,三点半到上海。您从车站直接去客户公司,大概……”
“大概五点到。”我把话说完,“比约定时间晚了七个小时。”
“黄姐已经和客户那边沟通改期了。”
“什么?”
小张递过来第二张纸,是打印的邮件截图。
发件人是黄淑芬,收件人显示是宏达集团的总经办。
邮件正文写着:“因我司秉持勤俭节约原则,员工出差选择经济环保的铁路交通,原定会谈时间需调整至周二下午五点,望理解配合。”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只有一句“望理解配合”。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生气,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往上涌。
“吕总知道这个安排吗?”我问。
“黄姐说,这是公司统一规定,吕总也签过字的。”小张顿了顿,“曾姐,您还是接受吧。上周市场部李哥去广州,也是坐的硬卧,二十八个小时呢。”
我盯着那张行程单。
十九小时四十分钟。
足够我从北京飞到上海,再从上海飞回北京,还能多出半天时间。
“如果我自己补差价坐飞机呢?”我最后问。
小张摇头:“黄姐特别交代,必须按审批的交通方式出行,否则差旅费不予报销。而且……会算违纪。”
窗外的天色阴沉下来,要下雨了。
我把文件装回文件夹。
“告诉黄姐,我没异议。”
转身离开时,听见小张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那么轻,却又那么重。
04
周一晚上七点,北京站。
绿皮车安静地卧在轨道上,像一头疲惫的巨兽。
车厢外皮是那种褪色的墨绿色,几处油漆剥落,露出暗红的铁锈。
人们拎着大包小包往上挤,喊叫声、行李箱滚轮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我的座位是中铺。
把行李箱塞进床底后,我爬上那个狭窄的空间。长度不到一米八,高度不足半米,坐直了头会碰到上铺的床板。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混合着消毒水、泡面和汗液。
下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正在慢条斯理地泡茶。
他看见我手里的公文包,笑着搭话:“小姑娘出差?”
“嗯,去上海。”
“做什么工作?”
“销售。”我顿了顿,“去见一个重要客户。”
老人点点头,把泡好的茶倒进保温杯。他的动作很慢,有种与这趟列车格格不入的从容。“我姓傅,傅荣华。退休前也做销售,跑了三十年。”
“三十年?”我有些惊讶。
“是啊,绿皮车坐了不下五百趟。”傅荣华喝了口茶,“那时候没有高铁,从北京到上海要一天一夜。经常上车时西装笔挺,下车时皱得像咸菜。”
他说话时眼睛里有光,那是回忆的光。
“您觉得坐绿皮车见客户,合适吗?”我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傅荣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站台,列车开动了。
“要看是什么客户。”他终于开口,“如果是老朋友,不会在意这些。如果是新客户,第一次见面……”他摇摇头,“第一印象太重要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
“不过你们年轻人现在条件好了,应该都是坐飞机高铁吧?”傅荣华问。
我苦笑着说了公司的新规定。
他听完,又摇了摇头。这次摇得更慢,更沉重。
“控制成本是好事,但要分情况。”傅荣华说,“我年轻时也遇到过这种事。1989年,我去武汉竞标一个国营厂的项目,厂里为了省钱让我坐硬座去。二十四个小时,到地方腿都肿了,会议桌上差点睡着。”
“后来呢?”
“后来项目黄了。”傅荣华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淡然,“对方厂长私下跟我说:小傅啊,你们公司让你这么遭罪来谈生意,要么是不重视这个项目,要么是公司真不行了。无论哪种,我都不敢合作。”
列车驶入夜色,窗外只剩零星灯火。
傅荣华说完就躺下休息了,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却怎么也睡不着。
中铺的空间逼仄,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列车有节奏的摇晃像摇篮,却摇不出一丝睡意。隔壁车厢有人在大声打电话,走廊里时不时传来泡面的香味。
我摸出手机,给孙广平的助理发了条微信:“您好,我是明天下午五点的会面,可能会稍晚几分钟到,非常抱歉。”
没有回复。
也许已经下班了,也许看到了不想回。
我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十九个小时,现在才过去四十分钟。
05
列车晚点四十七分钟。
周二下午四点十七分,我拖着行李箱冲出上海站。出租车排队的人龙蜿蜒了五十多米,我挤进地铁,在拥挤的车厢里护着公文包,像护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五点二十,我站在宏达集团大厦楼下。
玻璃幕墙映出我的影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深灰色西装的右袖有一道压痕,那是蜷在火车铺位上留下的。眼底有明显的青黑,粉底也盖不住。
我从行李箱翻出化妆包,用气垫匆匆补妆。
这时,旋转门里走出一行人。
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正和身旁的人说话,笑容自信从容。
我认出了他。
晟瀚科技的王晟瀚,孙广平老战友的侄子,我们这次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也看见了我。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从头发到西装,再到脚边的行李箱。那两秒里,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惊讶?还是……了然?
“曾小姐?”王晟瀚主动开口,“真巧。”
“王总。”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您也来见孙总?”
“刚见完。”他抬腕看了看表,“聊了两个小时,孙总很健谈。对了,听说你们约的五点?快上去吧,孙总最讨厌迟到。”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像纯粹的提醒。
但我听出了别的东西。
“谢谢提醒。”我拉起行李箱,“先走一步。”
“曾小姐。”王晟瀚又叫住我,“需要帮忙吗?看你带着行李,要不要先寄存到我们公司车上?司机可以等你。”
“不用了,谢谢。”
我头也不回地走进大厦。
前台核实预约时多看了我两眼,也许是我的样子太狼狈,也许只是例行检查。电梯上升的三十秒里,我看着镜面墙壁里的自己,用力深呼吸。
头发理顺了,西装上的压痕还在。
眼里的疲惫,藏不住。
电梯门打开,孙广平的助理已经在等候。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穿着米白色套装,笑容专业而疏离。
“曾小姐这边请,孙总在会议室等您。”
她走在我侧前方半步,步伐不疾不徐。走廊铺着厚地毯,行李箱的滚轮声被完全吸收,只剩我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
会议室的门开了。
孙广平坐在长桌尽头,正在看一份文件。
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目光扫过我的全身,像一道精准的扫描。从头发到西装,到手里的行李箱,最后回到我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06
“孙总您好,我是众合科技的曾钰彤。”我伸出手。
孙广平站起来,握手的力度适中,时间刚好三秒。“曾小姐一路辛苦,请坐。”
他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我打开公文包,取出准备好的方案。厚厚的文件夹,封面用仿皮革材质,烫金的公司LOGO在灯光下微微反光。这是我能为这个方案做的最后一点体面。
“关于贵公司智能供应链升级的项目,我们做了详细调研……”
“不急。”孙广平打断我,“曾小姐刚到上海?怎么还带着行李箱?”
问题来得直接。
我准备好的开场白卡在喉咙里。
“公司出差规定有调整,我直接从车站过来,没来得及去酒店。”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不影响,方案都准备好了。”
孙广平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他的目光又扫过我的西装袖口,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折痕。
我开始讲解方案。
数据是扎实的,逻辑是清晰的,解决方案针对宏达集团的痛点做了专门优化。我讲了二十分钟,孙广平一直安静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录。
他的助理进来倒了两次茶。
第二次倒茶时,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短暂,但我捕捉到了里面的东西——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综上所述,我们的方案能在十八个月内,帮助贵公司供应链效率提升百分之三十五以上。”我最后总结,“初期投入两千四百万,投资回报周期预计二十二个月。”
孙广平合上他的笔记本。
“很详实。”他说,“数据调研做得很深入,解决方案也有针对性。”
我心里一松。
“但是。”孙广平话锋一转,“曾小姐,我想问个题外话。你们公司对这次合作,是什么级别的重视?”
“最高级别。”我立即回答,“吕总亲自过问,团队准备了整整两周。”
“最高级别……”孙广平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为什么会让你坐二十个小时的火车来?而且看样子,是硬卧?”
会议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夕阳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无目的地。
“公司正在推行降本增效。”我说出准备好的说辞,“提倡艰苦奋斗,勤俭节约。而且铁路比飞机更环保……”
“我明白。”孙广平抬起手,示意我不必再说,“企业文化嘛,都懂。”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去年我和德国一家公司谈合作,对方CEO专程飞了十个小时来上海。我问他为什么不派个副总来,他说:孙先生,如果我不亲自来,怎么能让你相信我们重视这次合作?”
孙广平转回头,看着我。
“重视这件事,不是靠说的,是靠做的。”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
“孙总,我们真的很重视……”
“我知道。”孙广平再次打断我,“你的方案能看出来,你很重视。但公司呢?”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曾小姐,我不怀疑你的专业能力。但生意是公司对公司,不是人对人。你今天的样子,”他转身,目光落在我身上,“让我看到了你们公司做事的风格。”
“什么风格?”我的声音有点干。
“抠细节,但不看大局。”孙广平说得很慢,“省小钱,但可能丢大钱。”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助理探进头:“孙总,王总又来电话了,说想就刚才谈的几个细节再沟通一下。”
“接进来吧。”孙广平说。
他回到座位,按下免提。
王晟瀚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清晰而自信:“孙总,不好意思又打扰您。刚和我们技术团队确认了,您提的那个定制化需求,我们可以压缩到三个月内完成,不需要额外费用。”
“哦?这么快?”孙广平挑眉。
“因为我们重视这个合作。”王晟瀚的话速适中,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叔叔常跟我说,孙叔叔做事最看重诚意和效率。我们晟瀚科技虽然规模不是最大,但舍得为重要客户投入。”
孙广平笑了:“你叔叔就会帮你说好话。”
“那也得我真做好了才行。”王晟瀚也笑,“对了孙总,晚上我在外滩那家新开的餐厅订了位子,厨师是您喜欢的粤菜师傅。不管合作成不成,您总得让我尽个地主之谊吧?”
“再说吧,我这还有客人。”
“好的,那不打扰了。曾小姐的方案一定很精彩,您慢慢听。”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孙广平看着我,等着我继续。
但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王晟瀚那通电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所有的狼狈。他的从容,他的准备,他对细节的把握——每一处都和我形成对比。
“我们继续吧。”孙广平说。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07
后来的四十分钟,我像在梦游。
方案讲完了,但魂不守舍。孙广平问了几个问题,我都机械地回答。数据是对的,逻辑是通的,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越来越低。
孙广平看我的眼神,从一开始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不是不满,也不是失望,更像是……可惜。
“曾小姐。”会议接近尾声时,他开口,“你的方案确实不错,很多细节考虑得很周到。”
“谢谢孙总。”
“但是。”他又说了但是,“我需要时间斟酌。这么大的合作,不是一次会议就能定的。”
我心里一沉。
“那您大概需要多久?我们可以根据您的时间安排下一次……”
“不用安排。”孙广平站起来,这是送客的信号,“有需要我会联系你们吕总。”
他说的是“吕总”,不是“你”。
助理已经推开门,站在门口等我。
我收起方案,手指有些发抖。文件夹的边角在桌面上刮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刺啦声。那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孙总,我想再强调一下。”我最后一次争取,“我们公司虽然提倡节俭,但对重要客户的投入是百分百的。如果您有任何顾虑……”
“我没有顾虑。”孙广平的笑容很客气,“只是需要时间。小王,送送曾小姐。”
助理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会议室,滚轮在地毯上无声滑动。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挂着宏达集团的发展历程照片。从八十年代的小作坊,到今天的集团大厦。
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
每一步,也都走得很扎实。
电梯下行时,小王助理突然开口:“曾小姐,其实您不用太在意。”
“孙总的性格就是这样,不会当场给答复。”她说,“之前好几家公司来谈,都是这样。”
“王晟瀚呢?”我问出这个问题。
小王顿了顿。
“王总……不太一样。”她说得很含蓄,“他来了三次,每次都准备得更充分。今天还带了技术团队的人,现场演示了系统原型。”
电梯到了。
门打开,一楼大厅的光照进来。
“曾小姐慢走。”小王说完就转身回去了。
我站在大厦门口,看着傍晚的上海。车流如织,霓虹初上,这座城市的节奏快得让人喘不过气。而我像个误入者,拖着行李箱,西装皱巴巴的,站在繁华中央手足无措。
手机在这时震动。
是吕宏达的微信:“谈得怎么样?孙总什么态度?”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回复:“刚结束,孙总说需要时间斟酌。”
发送。
几乎立刻,电话就打过来了。
“具体怎么说?”吕宏达的声音急切,“他对方案满意吗?有没有提什么要求?价格方面有没有异议?”
“方案他认可,但没说具体意见。”我尽量简单,“就说需要时间考虑。”
“没说下次什么时候谈?”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小曾,你得跟紧啊。”吕宏达的语气有点沉,“我刚听到风声,王晟瀚那边动作很快,可能这几天就要有结果了。”
“我知道。”
“知道就得行动!”吕宏达提高了音量,“你现在在哪?马上去孙总公司楼下等着,找个机会再和他聊几句。或者约他吃晚饭,费用公司报销!”
我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流。
“吕总,孙总已经约了王晟瀚吃晚饭了。”
“什么?”吕宏达的声音变了,“你怎么知道?你见到了?”
“嗯,会议中途王晟瀚打来电话,当着我的面约的。”
更长的沉默。
这次沉默久到让我以为信号断了。
“你先回酒店吧。”吕宏达最后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好好休息,明天再说。”
我站在街边,一动不动。
行李箱的拉杆硌着掌心,很疼。
但我没松手。
08
那晚我住在公司订的快捷酒店。
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床单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空调发出嗡嗡的噪音。我洗了个热水澡,把西装挂起来,希望明天皱褶能平一些。
但有些皱褶,是烫不平的。
半夜两点,我醒了。
再也没睡着。
打开手机,在行业群里潜水。消息一条条刷过,有人在抱怨客户难缠,有人在炫耀刚签的单子。凌晨三点,一条消息跳出来:“听说宏达集团的单子定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人回复。也许都睡了,也许在等下文。
过了五分钟,又一条:“晟瀚科技拿下的,十亿战略合作,今天下午签的意向书。”
群里突然活了。
“真的假的?”
“十亿?晟瀚吃得下吗?”
“王晟瀚那小子可以啊,从他叔叔那接公司才三年,这都第三个大单了吧?”
“宏达的孙广平不是出了名的挑剔吗?怎么这么快就定了?”
最后这条,有人回了个表情:一个耸肩的笑脸。
什么都没说,但又什么都说了。
我关掉手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在窗外透进的微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张咧开的嘴,在无声地笑。
早上七点,我给孙广平的助理发了条微信:“小王您好,冒昧打扰。关于昨天的方案,如果孙总有什么需要补充的资料,我随时可以提供。”
八点,我直接打电话给孙广平办公室。
接线员说孙总在开会。
“请问是什么会议?大概多久结束?”
“不太清楚,今天日程很满。”
挂掉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西装还挂着,皱痕淡了一些,但依然明显。我穿上它,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里的红血丝,比昨天更多了。
九点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上海本地的。
“曾小姐吗?我是傅荣华,火车上坐您下铺的老头。”电话那头的声音爽朗,“今天有空吗?我在上海见个老朋友,聊起你的事,他可能帮得上忙。”
我愣住了。
“傅老师,您是说……”
“我老朋友是宏达集团的董事,虽然不直接管业务,但消息灵通。”傅荣华压低了声音,“他说昨天下午,孙广平确实和王晟瀚签了意向书。十亿,五年战略合作。”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时,我还是晃了一下。
扶住墙壁才站稳。
“原因呢?”我的声音哑得厉害。
“两个原因。”傅荣华说,“第一,王晟瀚的报价比你们低五个点,而且承诺投入专门的研发团队。第二……”
他停顿了。
“您说吧,我受得住。”
“第二,孙广平觉得晟瀚科技更有格局。”傅荣华说得艰难,“他说,王晟瀚三次来上海,两次是当天往返,坐最早班飞机来,最晚班飞机回。第三次带了一个八人团队,现场演示了三天。”
“而你们公司,让一个销售姑娘坐二十小时硬卧来谈十亿的单子。”
傅荣华叹了口气。
“我老朋友说,孙广平的原话是:要么不重视,要么快不行了。无论哪种,都不敢合作。”
窗外传来汽车的喇叭声,尖锐刺耳。
我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手机还贴在耳边,但已经听不见傅荣华在说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眼前的一切都在旋转,墙壁、天花板、那件挂着的西装。
“曾小姐?曾小姐你还好吗?”
傅荣华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还好。”我说,“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别灰心。”老人试图安慰,“你还年轻,机会有的是。只是下次,如果公司再让你这样出差,你得说话。有些委屈,不能白受。”
挂掉电话后,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直到腿麻了,才站起来。
拉开窗帘,上海的天空是灰白色的。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节奏永远不会因为某个人的失败而放缓。
我预订了下午的高铁票。
绿皮车,我再也坐不了了。
09
周三下午五点,我回到北京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见我,笑着打招呼:“曾姐回来啦?听说上海单子很大,谈成了吗?”
我没回答,径直走向工位。
销售部的气氛有些奇怪。几个同事看到我,眼神躲闪,欲言又止。小陈走过来,低声说:“钰彤,吕总让你一回来就去他办公室。”
“现在?”
“嗯,他一下午问了三遍你回来了没有。”
我放下行李箱,连口水都没喝,直接去了总经理办公室。
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
“进来!”吕宏达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
推门进去,他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我,眼睛一亮,对着电话说:“行了老李,我这有重要事,晚点打给你。”
挂掉电话,他大步走过来。
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曾,辛苦了辛苦了!”他笑得眼睛眯成缝,“这趟‘节俭’的出差值了吧?黄姐那个规定虽然严了点,但你看,这不也谈成了?”
“吕总,您说什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