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长海的葬礼过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了满地的白花。

女儿刘芳红着眼睛收拾完父亲的遗物,拉着我的手不肯放。

“妈,跟我去城里吧,你一个人在这儿,我怎么放心得下。”

女婿唐英武也在一旁诚恳地点头,说家里已经给我准备好了房间。

我看着他们关切的脸,心里却像压着块石头。

长海走了,这个家空了一半,可要我离开生活了四十多年的老屋——

去一个连对门邻居都不认识的高楼里,我光是想想就觉得窒息。

“我再想想。”当时我是这样搪塞的。

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只是我没想到,十二年后,当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听着隔壁床家属的争吵——

看着女儿强颜欢笑下的疲惫,女婿接电话时紧锁的眉头。

我才真正明白,当年那个固执的决定,或许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清醒的选择。

它让我没有成为压垮女儿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

也让我守住了这个家最后的体面与温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长海下葬后的第七天,按我们这儿的习俗叫“头七”。

女儿刘芳和女婿唐英武特意请了假,多留了三天。

那天傍晚,饭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长海生前爱吃的。

刘芳给我夹了块红烧肉,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妈,您就听我一次,跟我走吧。英武都说了,家里朝阳那间房给您住。”

唐英武连忙点头,他个子高高瘦瘦的,戴副眼镜,看着很斯文。

“是啊妈,芳芳天天念叨您,您去了我们也好照顾。”

我慢慢嚼着嘴里的米饭,米粒在嘴里却没什么滋味。

老屋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栀子花香。

这香味我和长海闻了四十年。

“我在乡下住惯了,”我放下筷子,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城里车多人多,我适应不了。”

刘芳急了,眼圈又红起来:“可您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隔壁老萧家就在对门,有事我喊一声就行。”我打断她的话。

这话说得其实有些心虚。萧永财老伴前年也走了,他自己腿脚还不大好。

但此刻我只能拿他当挡箭牌。

唐英武推了推眼镜,试图换个角度说服我:“妈,烨华也念叨外婆呢。”

提到外孙,我心里软了一下。小家伙今年十四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上次来还围着院子里的枣树打转,说城里的水果没外婆家的甜。

“烨华要考高中了吧?”我岔开话题,“学习要紧,别总惦记我。”

刘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唐英武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

那是个很细微的动作,但我看见了。

晚饭后,刘芳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着墙上挂的全家福。那是五年前拍的,长海还在。

照片里大家都笑着,烨华那时才到唐英武的腰那么高。

唐英武走过来,在我旁边的凳子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知道您舍不得这儿。但芳芳真的不放心。”

他说话总是这样,不疾不徐的,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温和。

“我不是舍不得,”我看着他,“我是怕给你们添麻烦。”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唐英武显然也愣住了,随即连忙摆手:“怎么会是麻烦呢?您想多了。”

可他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的闪躲,被我捕捉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长海的位置空着一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我想起刘芳上个月打来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叹气,说房价又涨了。

唐英武的公司最近效益不好,可能还要裁员。

这些她都是随口一提,但我记在心里了。

三室一厅的房子,亲家公亲家母偶尔也会去住。

我要是再挤进去,那间书房就得改成卧室。

烨华写作业都没个安静地方。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点犹豫彻底消散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熬了小米粥,蒸了包子。

刘芳起来时,我已经把院子扫了一遍。

“妈,您怎么又起这么早?”她心疼地接过我手里的扫帚。

我拉着她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晨光正从东边漫过来。

“芳啊,妈想好了,就留在这儿。”

刘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妈——”

“你听我说完,”我拍拍她的手,那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样软乎乎的了,“妈身体还好,能照顾自己。”

“你在城里好好过日子,把烨华培养成人,妈心里就踏实了。”

刘芳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怎么劝都止不住。

唐英武站在屋门口看着我们,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下午,他们还是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弯处。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树叶的声音。

老槐树又落了几朵花,飘悠悠地掉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花瓣已经有些蔫了。

转身回屋时,我看见对门萧永财正站在他家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桂云啊,”他最后还是开口了,“有事就喊一声,我听得见。”

我点点头,想说句谢谢,喉咙却哽住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屋子里还残留着长海的气息,他常坐的那把藤椅还在老位置。

茶几上放着他的老花镜,我走过去,轻轻擦掉镜片上的灰。

从今天起,我真的要一个人过了。

这个念头像冬天的冷水,一下子浇透了全身。

但我没有后悔。一点也不。

02

女儿一家走后的头一个星期,日子过得浑浑噩噩的。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反应是伸手摸摸旁边。

摸到空荡荡的凉席时,才会猛然想起,长海已经不在了。

然后就是一整天的发呆。

灶台冷了,我不想生火。冰箱里还有女儿走前包的饺子,我也懒得煮。

饿了就啃几片饼干,渴了喝点凉白开。

萧永财来过两次,第一次端了碗自己炖的排骨汤。

“桂云,多少吃点东西,你这样长海知道了要心疼的。”

我勉强喝了半碗汤,肉一块没动。

第二次他带来了社区发的通知,说下周有老年健康讲座。

“去听听吧,总比一个人闷在家里强。”他劝我。

我接过那张粉红色的纸,上面印着时间和地点,字很大。

“看情况吧。”我说。

其实心里根本没打算去。

那段时间,我最大的“活动”就是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从早坐到晚,看着日头从东边移到西边。

有时候会想起长海在的时候,他总爱在院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

他说退休了要弄个小菜园,种点西红柿黄瓜,纯天然无公害。

可还没等到彻底退休,他就倒在了讲台上。

他是中学语文老师,教了一辈子书。最后也是在讲台上突发心梗走的。

校长说他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粉笔,黑板上写着《岳阳楼记》的句子。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学生们哭成一片。追悼会上来了好多人,有他教过的学生,都三四十岁了。

这些事我不敢细想,一想心就揪着疼。

第七天傍晚,天阴了,看样子要下雨。

我忽然想起长海养的那几盆茉莉花还在院墙根放着。

那是他的宝贝,每年夏天都开得特别香。

我赶紧起身去搬花,一盆一盆地往屋檐下挪。

搬到第三盆时,手上没力气,花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泥土撒了一地,茉莉花的根茎裸露出来,在风里微微颤抖。

我蹲下去,想把它捡起来,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雨水就在这时落下来,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密。

我没动,任由雨水打在头上、身上。

泥土混着雨水,在脚边汇成浑浊的小溪。

那株茉莉花躺在水里,白色的花苞还没开就谢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一双穿着旧胶鞋的脚停在我面前。

萧永财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桂云,下雨了怎么不进屋?”

他手里拿着把伞,但看样子也没打,肩头湿了一大片。

我没抬头,声音闷闷的:“花摔了。”

萧永财蹲下来,和我一起看着那株茉莉花。

他伸出粗糙的手,小心地把花扶起来,又把散落的泥土拢了拢。

“还能活,”他说,“茉莉花命硬,栽回去好好养,能缓过来。”

说着他就动手找来了个新花盆,把茉莉花重新栽进去。

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常侍弄花草的人。

“你老伴以前也爱养花吧?”我忽然问。

萧永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嗯,她爱养月季,院子里曾经有十几盆。”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我也没心思管,死了大半。”他声音很平静,“剩下这几盆,就当留个念想。”

他把栽好的茉莉花放到屋檐下,又看了看另外几盆。

“这几盆也该修枝了,明天我帮你弄弄。”

我说不用麻烦,他说不麻烦,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天晚上,我煮了女儿留下的饺子。

水开的时候,白色的饺子在锅里翻滚,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玻璃窗。

我盛了一碗,坐到餐桌前。

长海的位子空着,但我还是习惯性地往那边看了一眼。

夹起一个饺子送进嘴里,白菜猪肉馅的,是女儿调的味。

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滴进碗里。

但我这次没有停下,而是一口一口,把整碗饺子都吃完了。

吃完后,我把碗洗了,灶台擦了,桌子也收拾干净。

然后走到院子里,雨已经完全停了。

夜空被洗过,星星格外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钻进肺里。

萧永财家还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

邻居家传来电视的声音,是在播晚间新闻。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下脚步。

这个道理我懂,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

回屋前,我看了看那盆重新栽好的茉莉花。

雨水挂在叶子上,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也许真像萧永财说的,它能活过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萧永财第二天真的来了,带着修枝剪和小铲子。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裤腿上还沾着泥点。

“早上好,桂云。”他站在院门口,声音洪亮。

我那时正在扫院子,闻言抬起头:“老萧,你还真来了。”

“答应了的事就得做。”他走进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的扫帚,“你先歇着,我来。”

我没跟他争,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屋檐下看他干活。

萧永财干活很利索,扫地、修枝、松土,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一边忙活一边跟我聊天,说社区最近要组织老年手工班。

“教做丝网花,还有串珠,听说挺有意思的。”

我说我都这么大年纪了,手笨,学不会那些。

“学不会就当去凑个热闹,”他停下手里的活,直起身看我,“总比一个人闷着强。”

这话他上次也说过。

我还没回答,他又说:“明天刚好有活动,我打算去看看,你要不要一起?”

我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

总得找点事情做,不然整天对着空屋子,迟早要憋出病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萧永财准时来敲我的门。

我换了件干净衣服,头发也仔细梳过了。

社区活动中心在村委大院二楼,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

大多是熟面孔,都是一个村的,只是平时走动少。

教手工的是个年轻姑娘,姓陈,说话温温柔柔的。

她先教大家做丝网花,材料是彩色的丝网和铁丝。

我看着那些细巧的东西,有点无从下手。

萧永财却学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做出了一朵玫瑰。

虽然形状有点歪,但能看出是朵花。

“桂云姐,我教你。”坐我旁边的王秀兰凑过来。

她比我小两岁,老伴去年走的,有个儿子在省城工作。

她手把手地教我怎么绕铁丝,怎么套丝网。

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我终于做出了一朵皱巴巴的百合。

花瓣大小不一,颜色也配得不好看。

“挺好的,第一次做成这样不错了。”王秀兰鼓励我。

萧永财也凑过来看,很认真地说:“确实不错,比我的强。”

我知道他们在安慰我,但心里还是暖了一下。

活动结束的时候,陈老师说明天教串珠,让大家有兴趣的再来。

我和王秀兰约好明天一起来,萧永财说他也会来。

回家的路上,萧永财问我感觉怎么样。

“还行,”我说,“就是手不太听使唤。”

“多练练就好了,熟能生巧。”他笑呵呵的。

路过他家门口时,他让我等等,从屋里拿出两个西红柿。

“我自己种的,没打农药,你尝尝。”

西红柿红彤彤的,带着新鲜的绿蒂。

我接过来,说谢谢。他说客气啥,邻里邻居的。

那天中午,我用萧永财给的西红柿做了个汤。

红红的汤汁,飘着几点油花,热气腾腾的。

我忽然想起长海在的时候,夏天最爱吃西红柿拌白糖。

他说那是他小时候的味道,那时候物质匮乏,能吃上这个就是幸福。

想着想着,眼睛又有点酸。

但这次我没有放任自己沉溺在悲伤里。

吃完饭,我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开始练习做丝网花。

材料是陈老师给的,说让我们带回家多练习。

铁丝很细,丝网很薄,我的手指因为常年干活,关节有些粗大。

做起这种精细活来,确实不太灵活。

一朵花做了拆,拆了做,反复好几次。

直到太阳西斜,我才终于做出了一朵像样的康乃馨。

粉色的花瓣,绿色的叶子,插在空玻璃瓶里,居然还挺好看。

我把它放在餐桌上,正对着长海常坐的位置。

就好像他还在,还能看见似的。

第二天去活动中心,我把自己做的那朵花也带去了。

陈老师看见了,拿起来仔细看了看,然后对大家说:“大家看,李阿姨做得多好。”

所有人都看过来,目光里有惊讶,也有赞许。

王秀兰拉着我的手:“桂云姐,你这进步也太快了。”

我有点不好意思,说就是多练了几次。

那天学串珠,我发现自己对这种需要耐心的手艺还挺在行。

一颗颗小珠子,用鱼线穿起来,可以做成手链、项链。

我穿了一条淡蓝色的手链,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陈老师说可以自己留着戴,也可以送人。

我想了想,把它放进了口袋里。

活动结束后,我和王秀兰一起走。

她家住在村东头,要经过一片菜地。

“桂云姐,你家里有地吗?”她忽然问。

我说后院有块地,荒了好几年了,长海在的时候种过菜。

“荒着多可惜,”王秀兰说,“现在正是种菜的好时候。”

她告诉我,她家也有块地,种了茄子、辣椒、豆角。

“吃不完,经常送给邻居。自己种的菜,味道不一样。”

我心动了。

长海以前就爱种菜,他说看着种子发芽、长大、结果,很有成就感。

“可我好久没种了,怕种不好。”我说。

王秀兰爽快地说:“我教你啊,种菜简单,比做丝网花容易多了。”

我们约好周末一起去买种子,她帮我看看地该怎么弄。

回到家,我第一时间去了后院。

那块地确实荒了,长满了杂草,但土是肥沃的黑土。

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软软的,潮潮的,带着泥土特有的气息。

忽然想起萧永财给的那两个西红柿,又大又红,是自己种的。

如果我也能种出那样的菜——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进了我心里。

04

周末一早,王秀兰就来找我了。

她戴了顶草帽,胳膊上套着袖套,一副要下地干活的打扮。

“桂云姐,准备好了没?”

我赶紧换上旧衣服,跟她一起出了门。

种子店在镇上的农贸市场,坐公交车三站路。

车上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王秀兰很健谈,一路上说个不停。

说她儿子在省城做IT,工作忙,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说儿媳妇是城里人,有点娇气,不太习惯农村生活。

“上次回来,嫌厕所是蹲坑,说腿麻。”她摇摇头,有点无奈。

我说我女儿还好,从小在村里长大,不讲究这些。

“那你是福气,”王秀兰说,“我有时候想,要不要也去城里。”

“但想想还是算了,去了也是添麻烦。”

这话说到了我心里去。

种子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很热情,听说我们要种菜,推荐了好几种。

“这个时节,种西红柿、黄瓜、豆角正合适,茄子辣椒也可以。”

我们挑了几样常吃的,又买了些肥料和工具。

回来的时候大包小包的,王秀兰抢着拎重的。

“我比你年轻,力气大。”她笑呵呵的。

到家后,我们直接去了后院。

王秀兰看了看地的位置和土质,说这块地阳光充足,排水也好。

“先除草,然后翻土,施点底肥,就可以种了。”

她说干就干,拿起锄头就开始除草。

我也找了把铲子帮忙,虽然动作慢,但也一点一点地清理。

杂草的根扎得很深,要使劲才能拔出来。

没干多久,我就出汗了,胳膊也酸。

但看着荒地被一点点清理出来,露出黑色的土壤,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满足。

萧永财大概是听见动静,从墙那边探过头来。

“哟,开荒呢?”他笑着问。

我说想种点菜,自己吃。

“好事啊,”他说,“需要帮忙说一声,我种菜可是老手。”

王秀兰抬起头:“萧大哥,你来得正好,帮忙看看这地整得行不行。”

萧永财绕到后院来,仔细看了看我们整的地。

“土翻得不够深,菜根扎不下去。”他接过王秀兰手里的锄头,“得这样。”

他示范了一下,锄头深深地挖进土里,然后一撬,翻起一大块土。

“看见没,至少要这么深。”

我和王秀兰按照他教的方法重新翻土,果然效率高了不少。

三个人忙活了一上午,终于把整块地都翻了一遍。

太阳升到头顶,热辣辣的。

我进屋倒了三杯凉茶,又切了个西瓜。

坐在院里的树荫下歇息,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萧永财啃着西瓜,说这块地种好了,够一家人吃了。

“桂云你一个人,肯定吃不完,到时候送点给邻居。”

王秀兰也说:“种菜就是这样,收成好的时候,到处送人。”

我笑了,说那敢情好,就当锻炼身体了。

休息够了,我们开始施肥、起垄、挖坑。

王秀兰教我怎么判断坑的深度,怎么放种子,怎么盖土。

“西红柿和黄瓜要搭架子,等苗长出来再说。”

“豆角也要搭架,茄子辣椒不用。”

我认真听着,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种完最后一行豆角,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我们三个都累得腰酸背痛,但看着整齐的菜畦,心里都挺高兴。

王秀兰说她要回去了,晚上儿子要视频通话。

萧永财也说回去睡个午觉。

我把他们送到门口,连声道谢。

“谢啥,邻里邻居的,互相帮忙应该的。”萧永财摆摆手。

王秀兰也说:“就是,桂云姐你别客气,有事就叫我。”

回到后院,我又去看了一眼刚种下的菜地。

小小的土包整齐排列,下面埋着种子,也埋着希望。

浇了一遍水后,我坐在田埂上,忽然想起长海。

他要是看见我把这块地又种起来了,一定会很开心。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沉。

第二天早上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菜地。

土还是湿的,没有什么变化。

我知道种子发芽需要时间,但还是忍不住天天去看。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六天早上,我终于看见了一点绿色。

很小很小的芽,怯生生地从土里探出头来。

我蹲下来,仔细地数,一、二、三……有十几棵。

那一刻,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喜悦。

我给王秀兰打电话,声音都带着笑:“秀兰,发芽了!”

王秀兰也很高兴:“这么快?我明天去看看。”

又过了几天,更多的芽冒出来,绿油油的一片。

王秀兰来看过,说长势不错,让我注意浇水,别太干也别太涝。

萧永财也经常过来指点,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要防虫。

在他们的帮助下,我的小菜园一天一个样。

西红柿苗长高了,黄瓜开始爬藤,豆角也抽出了细长的须。

我每天都花很多时间在菜园里,浇水、除草、捉虫。

手上沾了泥土,指甲缝里也是黑的。

但心里却越来越充实。

有一天,王秀兰提议:“桂云姐,咱们几个经常一起活动的,不如组个团。”

“什么团?”

“互助团啊,”她说,“谁家有事,大家互相帮衬着点。”

我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独居老人最怕的就是有个急事,身边没人。

如果能有几个信得过的朋友互相照应,确实好很多。

王秀兰去问了另外几个人,大家都同意。

最后定了五个人:我、王秀兰、萧永财、还有住在村西头的赵大妈和李大爷。

我们约好每周聚一次,轮流去各家串门。

第一次聚会在我家,我做了几个菜,都是从自己菜园摘的。

虽然都是家常菜,但大家吃得很开心。

赵大妈说:“自己种的菜就是香,有菜味。”

李大爷也说:“比超市买的好吃多了。”

从那以后,我的生活真的不一样了。

菜园需要打理,手工班每周有活动,互助团要聚会。

日子排得满满的,再也没有时间整天发呆想伤心事。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还是会想起长海。

想起他如果还在,看见我现在的生活,会说什么。

我想他一定会笑着说:“桂云,你这样我就放心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菜园里的第一茬西红柿红透的时候,女儿刘芳打来了电话。

那时正是七月,天气最热的时候。

我戴着草帽在菜园里摘西红柿,竹篮里已经装了半篮。

电话铃声从屋里传出来,我赶紧放下篮子去接。

“妈,你在干嘛呢?这么久才接电话。”刘芳的声音带着关切。

我说在摘西红柿,自己种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您真的种菜了?”

“嗯,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长得可好了。”

我又说了参加手工班、加入互助团的事。

刘芳听得很认真,最后叹了口气:“妈,您过得开心就好。”

“但我还是担心您一个人,万一——”

“万一有事,有老萧他们呢,”我打断她,“互助团就是干这个的。”

刘芳又说了些让我注意身体的话,然后说烨华放暑假了。

“他想回去看您,但我们要带他去参加夏令营,时间冲突了。”

我说没关系,学习要紧,夏令营能长见识。

“等国庆节,我们一定回去看您。”刘芳保证。

挂了电话,我回到菜园继续摘西红柿。

阳光很烈,但我心里挺平静。

女儿有女儿的生活,我有我的日子,这样挺好。

又过了几天,我接到了外孙董烨华的电话。

“外婆!”他的声音变了不少,听起来像个大小伙子了。

“烨华啊,夏令营好玩吗?”我问。

他说好玩,去了海边,还学了潜水。

然后又问我身体怎么样,菜园怎么样。

我一一回答,说得眉开眼笑。

最后烨华忽然说:“外婆,您真的不来城里吗?我同学的外婆都跟孩子住一起。”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笑着说:“外婆在乡下住惯了,去了城里不习惯。”

“可是我想您啊,”烨华的声音低下去,“爸妈工作都忙,我一个人在家,挺没意思的。”

这话像根针,轻轻扎了我一下。

但我还是说:“你长大了,要学会独立。外婆在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下地干活挣工分了。”

烨华笑了:“外婆您又讲老黄历。”

我们又聊了一会儿,他说要去写作业,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烨华最后那句话,让我想起刘芳上次电话里的欲言又止。

她说“工作忙”,但语气里透着疲惫。

唐英武的公司真的没事吗?房贷压力大不大?

这些她从来不肯细说,怕我担心。

但我是她妈,怎么可能感觉不到。

那天互助团聚会,轮到去赵大妈家。

赵大妈做了拿手的地三鲜,用的是她自己种的茄子土豆青椒。

吃饭时,李大爷说起他儿子最近失业了,在家待了两个月。

“天天叹气,说工作难找,房贷快还不上了。”

赵大妈也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我女儿女婿也是,经常加班到半夜。”

萧永财闷头吃饭,忽然说:“所以咱们能自己顾好自己,就是给儿女减负了。”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王秀兰点头:“是啊,不生病,不添麻烦,就是福气。”

那天晚上回家,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存折、房产证、身份证等重要证件都找出来,整理到一个文件袋里。

又写了一张清单,上面写着这些东西放在哪里,密码是多少。

然后给刘芳发了条短信,说文件袋放在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

“万一有什么事,你知道去哪里找。”

刘芳很快回了电话,声音都变了:“妈,您这是干嘛呀?别吓我。”

我说就是以防万一,老年人记性不好,先准备好。

“您别乱想,好好过日子就行。”刘芳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安慰她:“妈就是图个心安,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文件袋,心里反而踏实了。

菜园里的菜一茬接一茬地收。

西红柿吃不完,我做了番茄酱。黄瓜多了,就腌成咸菜。

豆角晒成干豆角,冬天炖肉吃。

互助团的朋友们经常互相送菜,你家给我几个茄子,我家给你一把豆角。

手工班我坚持去了半年,现在已经能做很漂亮的作品了。

丝网花、串珠、剪纸,样样都会一点。

陈老师说我手巧,学得快。

我说是老师教得好。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淡,但充实。

秋天来了,菜园里的叶子开始变黄。

我拔掉枯萎的植株,准备种点过冬的菜。

萧永财说可以种菠菜、小白菜,耐寒。

王秀兰帮我买了种子,我们又一起把地整了一遍。

播种的那天,天气已经转凉了。

我穿着薄棉袄,蹲在地里,一颗一颗地撒种子。

心里想着,等这些菜长出来,女儿一家回来就能吃上了。

国庆节他们真的回来了,住了三天。

刘芳看见我的菜园,惊讶得说不出话。

“妈,您这菜种得也太好了。”

唐英武也赞不绝口,说比超市买的有机菜还好。

烨华长高了一大截,已经比我还高了。

他拉着我在菜园里转,问这是什么那是什么。

我一一告诉他,他听得很认真。

“外婆,您真厉害。”他说。

我心里甜滋滋的,比吃了蜜还甜。

那三天,我变着花样给他们做饭。

西红柿炒鸡蛋、黄瓜拌凉粉、豆角焖面——

每道菜都是自己种的,新鲜得能掐出水来。

刘芳说:“妈,看您过得这么好,我就放心多了。”

但我注意到,她笑容背后总有一丝愁容。

唐英武接电话时,会特意走到院子里,声音压得很低。

烨华倒是开心得很,说乡下空气好,星星多。

临走前一天晚上,刘芳来我房间,说要跟我睡。

我们母女俩躺在床上,像她小时候一样。

“妈,”她忽然说,“英武的公司可能要裁员。”

我心里一沉:“严重吗?”

“还不知道,但最近效益确实不好。”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房贷还有十五年,烨华马上要上高中,开销更大。”

我握住她的手:“需要钱就跟妈说,妈有。”

“不用,”她赶紧说,“我就是跟您说说,您别操心。”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见她声音里的疲惫。

“芳啊,”我说,“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说,妈虽然老了,但不是没用。”

她嗯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肩上。

那晚我们聊到很晚,她说了很多城里的生活压力。

我说了很多乡下的平静日子。

最后她说:“妈,您当年选择留下来,也许是对的。”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就像她小时候睡不着时,我拍着她那样。

第二天他们走的时候,我装了一大包自己种的菜。

西红柿、黄瓜、豆角,还有晒的干菜。

“自己种的,没打药,放心吃。”我说。

刘芳接过袋子,眼睛又红了。

“妈,您照顾好自己,我过年再回来看您。”

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忽然想起一年前。

也是这个地方,也是这样的离别。

但这一次,我心里没有那么空了。

因为我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而我会在这里,把菜园打理好,把日子过好。

等他们回来时,有个温暖的家可以回。

06

独居的第十年,我七十四岁了。

菜园已经成了我的精神寄托,一年四季都有产出。

春天种菠菜、小青菜,夏天有西红柿、黄瓜、茄子。

秋天收萝卜、白菜,冬天还能在塑料棚里种点香菜、蒜苗。

互助团的五个人成了最亲密的朋友。

每周聚会一次,轮流做东。谁家有事,其他人立刻赶到。

王秀兰去年胆结石做手术,我们轮班去医院照顾她。

赵大妈儿子失业那段时间心情不好,我们经常去陪她聊天。

李大爷关节炎犯了下不了床,我们每天给他送饭。

萧永财成了我们中间的“技术顾问”,谁家电器坏了、水管漏了,都找他。

他说他年轻时在工厂干过维修工,这些都不在话下。

手工班我还在坚持去,现在已经能教新来的学员了。

陈老师结婚生孩子后就不来了,社区找了另一个老师。

但老学员们都说,我做得比老师还好。

那年社区组织老年人体检,大巴车拉我们去镇上的医院。

量血压、抽血、做B超,一套检查下来要一上午。

等结果的时候,我们几个坐在一起聊天。

王秀兰说最近总觉得头晕,赵大妈说膝盖疼得厉害。

李大爷说他血压一直高,天天吃药。

萧永财倒是硬朗,说除了耳朵有点背,没别的毛病。

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单独叫到办公室。

“李阿姨,您血压偏高啊,高压150,低压95。”

我心里咯噔一下:“严重吗?”

“要重视,”医生推了推眼镜,“这个年纪,血压高容易出问题。”

他给我开了药,嘱咐每天按时吃,定期测量。

还要注意饮食,少盐少油,保持心情舒畅。

回到家,我把药瓶放在餐桌上最显眼的地方。

又去买了个电子血压计,每天早上量一次。

萧永财知道了,特意来问我情况。

我说医生让吃药控制,没什么大事。

“还是要小心,”他认真地说,“咱们这个年纪,身体是本钱。”

那天晚上,我给刘芳打电话,说了体检的事。

她一听就急了:“妈,您怎么不早说?我明天就回去!”

我说不用,已经开了药,按时吃就行。

“您一个人怎么行?万一忘了吃药怎么办?”

我说不会忘,药瓶就放在眼前,每天早饭后吃。

刘芳还是不放心,说要请个保姆。

我坚决不同意:“请什么保姆,我又不是不能动。”

最后我们各退一步,她每天早晚各打一个电话。

提醒我吃药,问我身体感觉怎么样。

这个习惯坚持了几个月,后来慢慢变成一天一次,再后来两天一次。

我不是嫌她烦,是知道她工作忙,不想耽误她时间。

而且我真的能照顾好自己。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先量血压,记录下来。

然后做早饭,通常是小米粥或者燕麦片,清淡。

饭后吃药,休息一会儿,就去菜园干活。

上午阳光好,干两个小时活,出一身汗,浑身舒坦。

中午简单吃点,睡个午觉。

下午要么去手工班,要么和互助团的朋友串门。

晚上看看电视,九点准时睡觉。

生活规律得像钟表。

那年生日,我七十四岁整。

女儿一家没能回来,刘芳说烨华要准备高考,补习班排满了。

但她寄来了礼物,是一件厚厚的羽绒服。

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妈,生日快乐,照顾好自己。”

我穿上羽绒服,很暖和,就是样式太年轻了,大红颜色。

萧永财看见了,笑着说:“桂云,你这衣服精神。”

王秀兰也说好看,显得人年轻。

互助团的朋友们给我过了生日,在我家聚餐。

王秀兰做了长寿面,赵大妈带了蛋糕。

李大爷拎了瓶黄酒,说少喝一点养生。

萧永财送了我一盆他自己养的兰花,说能净化空气。

那盆兰花开着淡紫色的花,香气清幽。

我把它放在客厅的窗台上,每天都能看见。

吹蜡烛的时候,大家让我许愿。

我闭上眼睛,心里默念:愿儿女平安,愿自己健康,愿朋友们都好。

睁开眼,一口气吹灭了七十四根蜡烛。

小蜡烛插得太密,差点把蛋糕点着了。

大家都笑起来,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

那天晚上,等朋友们都走了,我一个人收拾屋子。

看着空了的盘子和酒杯,忽然想起长海。

如果他还在,今天一定会做一桌子菜,把儿女都叫回来。

然后笑眯眯地看着我吹蜡烛,说:“桂云,又老一岁啦。”

想着想着,眼睛有点湿。

但这次我没有哭,而是走到窗边,看着那盆兰花。

月光照在花瓣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长海,”我轻声说,“我过得挺好的,你别担心。”

窗外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仿佛是在回应我。

又过了几个月,菜园里的白菜该收了。

我砍了十几棵,大部分送给了朋友,留了几棵腌酸菜。

腌菜是个力气活,要把白菜洗净、晾干、抹盐、压实。

我一个人忙活了整整两天,腰都直不起来了。

萧永财看见了,说要帮忙。

我说不用,自己能行。

“你这倔脾气,”他摇摇头,“跟年轻时候一样。”

我笑了:“你咋知道我年轻时候啥样?”

“猜的,”他也笑,“看你现在的样子就能猜出来。”

腌好的酸菜放进大缸里,压上石头,放在阴凉处。

等一个月后就能吃了,炖肉、包饺子都香。

那段时间,我经常梦见长海。

梦见他还在,我们一起在菜园里干活。

他翻土,我播种。他浇水,我除草。

梦里阳光很好,他回过头对我笑,说:“桂云,你看这西红柿多红。”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小片。

但我并不觉得悲伤,反而有种温暖的感觉。

好像他真的一直在,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立冬那天,社区又来通知,说有个老年健康讲座。

这次讲的是心脑血管疾病的预防。

我和王秀兰一起去了,坐在一起认真听。

医生讲了很多,说高血压、高血脂的危害。

说要注意保暖,冬天是脑梗、心梗的高发期。

说要保持情绪稳定,避免大喜大悲。

我一一记在心里,还特意要了宣传册。

回家后,我把重要的地方用笔划出来。

然后给刘芳打电话,把听到的内容告诉她。

“妈,您还挺认真。”刘芳笑了。

“那当然,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说。

她又问我药按时吃没,血压量没量。

我说都按时,最近血压控制得不错,高压140左右。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您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冬天来了,树叶都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

菜园里只剩下几棵过冬的菜,盖着稻草保暖。

屋里烧着暖气,暖洋洋的。

我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

心里想着,又一年要过去了。

时间过得真快,长海走了都十年了。

这十年,我从一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家庭妇女——

变成了会种菜、会手工、会照顾自己的独立老人。

想想还挺有成就感的。

只是偶尔,还是会觉得孤单。

特别是冬天,天黑得早,一个人吃饭的时候。

但我不后悔当初的选择。

如果去了城里,现在可能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七十六岁生日刚过不久,是个暖洋洋的春日。

菜园里的菠菜和小青菜长得正好,绿油油的一片。

我打算摘些菠菜中午下面条吃,再拔几棵小青菜清炒。

早上起来时,头有点晕,我没太在意。

以为是昨晚没睡好,喝了杯温水,感觉好点了。

量血压,高压148,稍微有点高,但还算正常范围。

吃了药,做了早饭,一碗小米粥,一个煮鸡蛋。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就去后院菜园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我蹲下来摘菠菜,一棵一棵,动作很慢。

摘了半篮子,站起来时,眼前忽然一黑。

我赶紧扶住旁边的篱笆,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感觉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

我想喊人,但嘴巴张不开,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