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春的一天,正值北京电子工业展览会开幕,人群围着才到国内的黑白电视机兴奋不已。那时的钱学森刚结束一场关于火箭推进剂的学术报告,被同事拉去“开开眼”。他看了几秒,笑着摆手:“设备还是要花在实验室里。”从此以后,他对电视始终保持“礼貌而客气”的距离,家中没有电视成了朋友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时间很快来到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经常出国学术交流的同辈科学家纷纷将彩电搬回住所,晚上对着荧屏边看边议。有人劝钱学森也买一台,他却总归一句话:“眼睛不够用,实验数据还摆在桌上呢。”那会儿,他每晚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到最大,一边记笔记,一边分析国外航天新动态——这种习惯一直坚持到90岁以后。

1996年,85岁的他被医生判了“卧床令”。骨质疏松、脊椎压缩,让原本快步如风的老人只能在轮椅上缓慢移动。体能受限,思维没慢下来。卧室的床头柜上堆着当天的《解放军报》《参考消息》,旁边还放着小巧的录音机。傍晚,他让工作人员把磁带倒回开头,仔细回放与航空发动机相关的报道。只要遇到听不清的段落,就示意重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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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他对“视觉”新闻始终保持一定距离。身边的弟子替他朗读文字,偶尔插一句:“老师,电视里正在播火箭发射的画面。”他会点头,还是希望先听完整数据。对他而言,画面比不过一串串公式与温度曲线。

日子悄悄滑到2007年,老人已年届九十六。那一年,听力明显下降,高频声几乎捕捉不到。收音机音量调到最大仍不够,报纸上的小字也越来越模糊。他索性把纸质资料改成大号打印稿,床边灯光从40瓦换成60瓦。事情到这里,本可继续按照原来的节奏,可一次小小的偶遇打破了惯性。

2008年北京奥运会闭幕后,志愿者给他送来一本《奥运特刊》,照片上鸟巢夜景流光溢彩。钱学森盯了足足两分钟,轻轻叹了口气:“光看静图不过瘾,动态效果应该很震撼。”当晚他问儿子钱永刚:“支个电视行不行?多少钱?贵不贵啊?”听到父亲这句看似随口的询问,钱永刚愣神两秒,旋即笑道:“别操心价格,立刻给您装。”简单对话,只占几秒,却改变了家里几十年不变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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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台42英寸液晶电视被安放在卧室柜子上,为了保护老人视力,屏幕与床头保持两米距离,音量配合助听器调到恰好能听清的大小。打开的第一档节目是《新闻联播》,画面里天安门华灯初上,口播速度稳定。老人紧盯字幕,时而点头,时而皱眉;字幕行进的速度恰好跟上他眼球移动的节奏,这让他颇有“又找回信息通道”的喜悦感。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新闻,他还迷上了体育频道的慢动作回放。短短几周,游泳、跳水、乒乓球的技术细节被他看得津津有味。一次听到主持人介绍某位运动员使用最新水阻测试系统,他指着屏幕说:“这和喷气发动机的风洞原理类似,可以做交叉验证。”工作人员笑言:“先生看电视也不忘算公式。”

电视剧对他却依旧难产生黏性。家人试着换到一部当红的都市情感剧,不过三分钟,老人便挥手:“转台,剧情不严谨。”电视广告里若出现进口品牌,他会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评论:“基础材料强度如果我们掌握得更好,不怕它的。”语速稍慢,却依旧锋芒毕露。

2009年8月中旬,中央领导到家中探望,问及健康状况,他用带笑的语调回应:“指标还行,争取冲一百岁。”谈话自然绕到了人才培养,他仍坚持“工程科学一体化”理念,强调复合型创新教育的重要性。劝谈结束,老人缓缓起身,示意送客到门口。那一刻,他看似日渐消瘦,却精神宽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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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后,肺部感染来得猝不及防。10月30日晚,吃饭时轻微呕吐,体温升至38.3℃。凌晨送达医院,检验报告提示多处炎症阴影,氧合指数快速下滑。医生紧急上呼吸机,可氧合有限。31日凌晨,97岁的钱学森平静地合上了眼。身边人回忆,心电监护降至直线前,电视还停在体育频道的重播画面。

11月3日,八宝山革命公墓,数万名群众在细雨中默默排队致意。追悼大厅没有悼词,只有环绕大厅的素白花圈和那张戴着眼镜的微笑遗像。新华社随后刊发六千余字长篇讣文,用十一项“第一”概括其功绩。报道最后写道:“人民科学家把一生献给祖国的国防、教育和航天事业。”事到如今,这句话仍被无数后辈挂在实验室门口。

电视机至今静静地摆在那间房。屏幕不再亮起,可当年那句轻轻的“贵不贵啊”仿佛还在空中回荡,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功勋卓著的科学家生平第一次向家人提出如此普通的请求。或许,正因为他把一切精力都给了国家,生活里的琐碎享受才被无限推迟,直到岁暮,才给自己留下一点晚霞般的闲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