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翠平,这件棉袄你留着穿,但里面缝的东西,永远别拆开。”1949年冬,余则成留下这句古怪叮嘱后便消失在晨雾中。

整整三十四年,王翠平守着这件越来越破旧的棉袄,在流言与猜疑中苦苦等待。

棉袄夹层里那张神秘照片,成了她半生解不开的心结,也成了村里人口中“男人变心的证据”。

当真相最终随着剪刀落下而浮现,照片背面那行早已褪色的字,却让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瞬间瘫坐在冰冷炕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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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九年冬天的天津,风硬得能割人脸。

王翠平在灶膛前拢着火,柴禾湿,烟呛得她直咳嗽。门吱呀一声开了,带进一股寒气。她回头,看见余则成站在门口,肩膀上落着薄薄一层雪。

她手里拨火的铁钎子,“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余则成手里拎着东西。一只褪了毛的鸡,用草绳拴着脚,还有一个小布袋,看着像是白面,另有一个更小的油纸包。这些东西,在那年月,金贵得让人心慌。

王翠平慌忙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可指甲缝里的黑灰怎么也擦不掉。她看着余则成,心里一阵紧。他的脸比外面的天还灰败,眼窝陷进去,像是几天没合眼。

“则成?”她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干。

余则成没应,把东西搁在屋里那张掉漆的方桌上。他走到窗户边,背对着她站着,看外面灰蒙蒙的天。窗户纸被风吹得噗噗响。

王翠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结婚快三年,余则成话不多,对她客气,但也谈不上热络。两人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炕上睡觉,日子过得像井水,没多大波澜。她知道自己是乡下人,大字不识,能嫁给他这个识文断字、在城里做事的,已是天大的福气。她从不奢求什么,只图个安稳。

可今天,余则成这样子,让她不安。

“则成,你咋了?出啥事了?”她又问。

余则成转过身,看着她。那眼神很深,很沉,压得王翠平喘不过气。

“翠平,”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明天得走,去个远地方。”

王翠平手一下子攥紧了围裙边。“去哪?去多久?”

“南方。多久……说不好。”余则成走过来,拉过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用力。“这些年,你跟着我,没享过福。”

王翠平鼻子一酸,忙摇头:“没有,我挺好的。你……你别这么说。”

“我心里有数。”余则成低下头,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比她的白,指节分明。“要是我……要是我不回来了,你就带上东西,回陕北老家去。找个踏实人,好好过日子。”

“你胡说啥!”王翠平急了,眼泪滚下来,“你肯定能回来!我等着你!”

余则成没再说话,只是伸出胳膊,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王翠平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很轻,但她感觉到了。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疼又慌。

那天晚上,余则成下厨做了饭。他显然不常做这些,鸡汤炖得有点咸,切的白菜大小不一。但他做得很认真。王翠平坐在小凳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她模糊地想,这也许是他们最后一顿饭了。

吃完饭,余则成收拾了碗筷。他又去灶上烧了热水,端来一个木盆。

“来,烫烫脚。”他说。

王翠平愣住了,脸腾地红了。“不用,我自己来……”

“坐着。”余则成按着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王翠平只好把脚放进热水里。余则成蹲下身,撩起水,给她搓脚。他的手有茧子,动作有些笨拙,但很仔细。王翠平看着他黑黑的发顶,心里那股慌乱更重了。

“则成,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她小声问。

余则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搓。“没有。就是觉得,该对你好点。”

“你平时不这样……”王翠平的声音带了哭腔,“你这样,我心里害怕。”

余则成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他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说:“翠平,对不住。”

这句话轻得像叹气,落在王翠平耳朵里,却像锤子砸了一下。

半夜,王翠平醒了。她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眯着眼看。油灯的光晕黄,余则成坐在桌边,正低头缝着什么。她仔细一看,是自己那件旧棉袄,胳膊肘磨薄了,前襟也有点褪色。

余则成显然不会做针线,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他放在嘴里吮一吮,又接着缝。昏黄的灯光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王翠平正要出声,忽然看见余则成停下针,从怀里贴身的内袋摸出一张什么。借着光,她看清是张照片。余则成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眼神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像是有千钧重的东西压着。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朝上,又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仔细包好。

王翠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照片上是谁?她很想凑近看,但余则成已经把那包好的东西,塞进了棉袄前襟的夹层里。他拿起针线,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把那个夹层的口子缝死。那样子,像是在完成一件顶顶要紧的大事。

王翠平闭紧眼,假装睡着。心里却像开了锅。照片?谁的照片?为啥要藏得这么严实?余则成为啥看着照片是那种眼神?她想问,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怕。怕问出来的答案,她承受不起。

天快亮时,余则成终于缝好了。他把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头。然后走到炕边,坐下,看着王翠平。

王翠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沉,很烫。她屏住呼吸。

“翠平。”他轻轻叫了一声。

王翠平装作刚醒,睁开眼。“嗯?”

“这件棉袄,”余则成指着炕头,“你留着穿。冬天冷,它能挡寒。”

王翠平点点头。

余则成沉默了一下,又说:“不过,里面我缝了点东西。你记住,别拆开看。永远都别拆。”

王翠平坐起来。“为啥?里面是啥?”

余则成避开她的目光。“……现在还不能知道。”

“那啥时候能知道?”

“等我回来,亲口告诉你。”

“要是……”王翠平嗓子发紧,“要是你不回来呢?”

余则成的脸色更白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翠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要是我不回来,”他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也别拆。翠平,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知道了,或许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王翠平看着他近乎恳求的眼神,心里那股寒意又冒了上来。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我不拆。”

余则成像是松了口气,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翠平,谢谢你。”

天刚蒙蒙亮,余则成走了。他站在门口,回过头看了王翠平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下来。

“好好过。”他说完,转身走进清冷的晨雾里,不见了。

王翠平抱着那件棉袄,站在门边,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摸着前襟那块被缝得严严实实的地方,硬硬的,是个方块的形状。心里乱得像一团麻。好几次,她摸着炕席下的剪刀,想一剪子豁开看个究竟,可想起余则成的话,手又缩了回来。

她对自己说,等他回来,一切就明白了。

可她不知道,这一等,耗光了她大半个人生。

转过年的春天,王翠平抱着还没满月的女儿小禾,搭上一辆往西去的运货马车,回了陕北老家。

天津待不下去了。余则成走后,留下的那点钱很快用光了。房东的脸一天比一天难看,邻居看她的眼神也透着古怪和怜悯。有说余则成跑了的,有说他犯了事被抓了的。王翠平不辩解,只是默默地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那件棉袄,她仔细包好,放在包袱最底下。

老家只剩下一孔破旧的窑洞。王翠平开始了又当娘又当爹的日子。白天去队里干活,挣点工分,晚上回来奶孩子,补衣服。日子苦得像黄连,她嚼碎了往下咽。她心里还存着念想:余则成说了,等他回来,就告诉她秘密。她得好好活着,等他回来。

可日头升起又落下,月亮圆了又缺,余则成音信全无。

王翠平晚上睡觉,总抱着那件棉袄。手指摩挲着夹层里硬硬的方块,好奇像野草一样疯长。可她不敢。她怕真相像一把刀,斩断她最后那点盼头。

八月里的一天,天正热。王翠平在窑洞前的院子里晒衣服,一个男人走到篱笆门外。

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灰色的中山装,戴着眼镜,脸很白净,不像本地人。

“请问,王翠平同志是住这里吗?”他说话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王翠平心里警惕起来,放下手里的湿衣服。“我是。你找谁?”

男人笑了笑,很客气。“我姓李,是余则成以前的老同学。路过这边,顺道来看看他。”

老同学?余则成从没提过。而且这人的眼神,让王翠平觉得不自在。

“他不在家。”王翠平语气冷淡。

“哦?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王翠平转身想进屋,男人叫住她:“王翠平同志,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问几句话?”

王翠平站住脚,没回头。

“你和则成,是哪年结的婚?”

“四六年。”王翠平简短地回答。

“结婚的时候,”男人顿了顿,“他有没有跟你提起过一个叫‘婉霞’的女同志?”

王翠平的心猛地一缩。婉霞!这个名字像一道冷电,劈开了她混沌的记忆。她想起来了,是有那么一回,余则成喝了点酒,半夜说梦话,含含糊糊叫的就是这个名字。第二天她问起,余则成说是老家一个远房表妹,早没来往了。她当时就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这个陌生的男人,千里迢迢找来,就为了问这个名字?

“没听过。”王翠平板着脸说,“不认识。”

男人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又笑了。“那可能是我记岔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这是则成之前托我,如果顺路,就捎给你的。一点钱,你收着,贴补家用。”

王翠平没接。“他人呢?他自己为啥不来?”

“他那边……工作忙,一时走不开。”男人把钱塞进她手里,布包有点分量。“我就捎个东西,不多打扰了。”

男人走到篱笆门口,又回过头。“王翠平同志,”他的语气有点意味深长,“则成的事,你知道的可能不多。”

说完,他点点头,顺着土路走了。

王翠平站在原地,手里的布包像炭火一样烫。她低头看看,没打开,心里堵得慌。

婉霞。

这个晚上,王翠平失眠了。她躺在炕上,睁着眼看黑漆漆的窑顶。脑子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余则成锁着的那个抽屉,她从不被允许碰;有时半夜醒来,看见他对着什么东西出神,她一有动静,他就立刻收起来;还有那次醉后呼唤的名字……

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她:余则成心里,是不是一直装着别人?那个叫婉霞的,才是他心上的人?自己,不过是个凑合过日子的摆设?

她翻身起来,从炕角的旧木箱里翻出那件棉袄。手摸着那硬硬的夹层,指尖发凉。拆开?看看?

剪刀就在针线筐里。

她拿起剪刀,冰凉的铁贴着手指。刀尖对准缝线,举起来。可余则成的声音在耳边响:“永远都别拆。”“知道了,或许一辈子都过不去了。”

她手抖得厉害,剪刀怎么也落不下去。最后,她颓然放下剪刀,把棉袄紧紧抱在怀里。不能拆。至少,现在不能。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生根发芽。

腊月里,村里来了个逃荒的老太太,姓赵,说是在天津住了大半辈子,这两年才回来投亲。

有一天,赵老太太看见王翠平晾在院子里的那件棉袄,顺口说:“这袄子样式,像是天津卫那边早些年时兴的。”

王翠平心里一动。“赵婶,你在天津待过?”

“待了小三十年呢。”赵老太太叹气,“后来世道乱,儿子也没了,就回老家来了。”

王翠平犹豫了一下,问:“那你在天津,听没听说过一个叫余则成的人?”

赵老太太想了想,摇头。“没印象。咋,你亲戚?”

“不是,随便问问。”王翠平有些失望。

“不过啊,”赵老太太压低声音,“我倒听人闲扯过一耳朵,说天津卫有个跑买卖的余老板,生意做得不小,身边总跟着个穿旗袍、顶漂亮的姨太太,两人好得蜜里调油似的。”

王翠平的脸“唰”地白了。“那余老板,长啥样?”

“这我哪儿知道,都是听人传闲话。”赵老太太摆摆手,“传来传去的话,当不得真,我就这么一说。”

可这话,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王翠平心里。余老板?姨太太?婉霞?旗袍?所有的碎片,似乎都拼向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画面。

那天夜里,她又拿出了棉袄和剪刀。这一次,她几乎要剪下去了。她想,他都这样了,我还守着他的话干什么?

可是,万一不是呢?万一余则成有别的苦衷呢?万一拆开了,看到的是更让她无法承受的东西呢?

剪刀举起,放下,再举起,再放下。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最后,她还是把棉袄塞回了箱子,抱着膝盖坐到天亮。她给自己立了个规矩:再等十年。如果十年后余则成还不回来,还不给个信,她就拆。到那时,是死是活,总得有个明白。

日子在黄土地上一天天碾过。

王翠平一个人,把小禾从嗷嗷待哺的奶娃娃,拉扯成了能跑能跳的小丫头。村里人看她孤儿寡母可怜,有时会接济一把红薯干,半碗杂粮。可背后的闲话,也从没断过。

“看她男人,准是在外头有了相好的,不然能这么多年不回家?”

“就是,连个口信都没有,八成是不要这娘俩了。”

“听说在城里跟个穿旗袍的阔太太过上了,哪还记得这黄土坡上的婆姨?”

这些话,或多或少飘进王翠平耳朵里。她不吭声,只是埋头干活。因为她心里,也藏着同样的疑影。那件棉袄,她每年冬天都拿出来穿,破了就补,补丁叠着补丁。她摸着那个硬块,反复地想:里面到底是什么?是不是真如别人所说,是余则成和那个“婉霞”的合影?

小禾八岁那年,村里来了个说书先生。在打麦场上,讲了个“陈世美”式的故事,说一个男人进京赶考,得了富贵,就忘了家里的糟糠妻,另娶了美娇娘。原配在家苦守寒窑十八年,最后等来的是一纸休书。

小禾听完故事回家,眼睛红红的。王翠平正在擀面条,小禾站在灶边,仰着脸问:“娘,我爹是不是也不要咱们了?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

王翠平手里的擀面杖“咚”地掉在案板上。她转过身,看着女儿稚嫩却带着委屈和愤怒的小脸,心像被针密密地扎。

“小禾,谁跟你说的这些?”

“他们都这么说。”小禾的眼泪掉下来,“说我爹在外头有人了,不要我们了。娘,是不是真的?”

王翠平蹲下身,把女儿搂进怀里,喉咙发哽,说不出话。她能说什么?说不是?可她自己都不敢信。说是?那对女儿太残忍。

“小禾,”她最终只是哑着声音说,“你爹……他有他的难处。”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看看我们?为什么连封信都不写?”小禾哭着追问。

王翠平答不上来。这也是她问了千百遍的问题。

那一夜,小禾哭累了睡着,脸上还挂着泪痕。王翠平坐在炕沿,看着女儿,又看看箱子,心里第一次涌起对余则成强烈的怨恨。恨他不声不响地走,恨他生死不明,恨他让她们母女承受这些白眼和猜测。

她冲过去打开箱子,拿出棉袄,狠狠摔在地上。

“余则成!你个没良心的!”她低声骂出来,眼泪汹涌,“你要是真在外面有了人,我就把这玩意拆了,看看你们到底有多见不得人!”

她抓起剪刀。可剪刀尖碰到棉布,她又停住了。余则成临走那晚的眼神,那种深重的、带着愧疚的悲伤,浮现在眼前。如果他真的薄情寡义,为何临走前要做那些事?说那些话?为何要把东西缝在她的棉袄里?

她扔下剪刀,抱着棉袄,压抑地哭起来。她不明白,怎么也弄不明白。

小禾十一岁以后,话越来越少,对那个从未谋面的父亲,怨气越来越重。有一次,王翠平无意中听见小禾跟邻居孩子吵架,小禾尖着嗓子喊:“我没爹!我爹早死了!”

王翠平站在屋后,心口疼得直抽气。她想冲出去告诉女儿,你爹没死,他只是……可她用什么来证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一九五八年,王翠平收到一封很奇怪的信。信封是空白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不知是谁塞进她家门缝的。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几个歪斜的字:“余出事了,可能回不去了。”

王翠平捏着纸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出事了?回不来了?是死了?还是被抓了?她想打听,可茫茫人海,她能问谁?那个姓李的“老同学”,再也没出现过。

那天晚上,她再次对着棉袄举起了剪刀。她觉得,如果余则成真的出了事,死了,那她作为他的妻子,总该有权利知道,他到底瞒了她什么。

刀尖刺破最外层的布料,她停顿了。“有些真相,知道了会后悔一辈子。”余则成的警告再次响起。

后悔一辈子?是什么样可怕的真相?

她最终还是放下了剪刀。把棉袄叠好,锁回箱子。她对自己说:再等等,也许还有转机。也许有一天,他会突然出现,笑着解释一切。

可这希望,她自己都觉得渺茫。

一九六一年,小禾十七岁,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这是这些年来,王翠平心里唯一亮堂的事。临走前,小禾收拾行李,看着母亲苍老的脸和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眼睛湿了。

“娘,”她问,“你就真的不想知道,我爹到底咋回事?那棉袄里,到底藏着啥?”

王翠平沉默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想了。”

“为啥?”

“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是种负担。”王翠平摸了摸女儿的头,“你现在出息了,娘心里就亮堂了。别的,不重要了。”

小禾看着母亲,眼泪流下来。“娘,你这辈子,太苦了。”

“不苦。”王翠平笑了,笑容里满是皱纹,“看见你好,娘就不苦。”

小禾走后,窑洞里更空了。王翠平的日子变成了简单的重复:上工,做饭,发呆,睡觉。唯一的“活物”,就是那件棉袄,和里面那个折磨了她十几年的秘密。她几乎能闭着眼摸出那块硬物的形状和大小。无数次深夜,她在心里对着那个秘密发问:余则成,你到底在哪儿?你死了吗?你爱过我吗?那照片上,到底是谁?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像沉重的磨盘,压在她的心口,一年又一年。

一九六六年,夏天好像来得特别早,空气里躁动不安。村里突然闹腾起来,一群戴着红袖标的年轻人,挨家挨户“破四旧”、“清查”。

王翠平因为丈夫“下落不明”、“身份可疑”,被列入了名单。

那天下午,她正在自留地里锄草,几个小年轻冲过来,不由分说就把她扭到了村口的晒谷场。村里老老少少围了一圈,指指点点。

“王翠平!老实交代你男人余则成的问题!他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潜伏的反革命?”一个领头的高个子青年厉声喝问。

王翠平低着头,抿着嘴不说话。

“不说是吧?嘴硬!搜她家!看看有没有反动证据!”

几个人立刻冲向她的窑洞。王翠平猛地抬头,脸色煞白。那件棉袄!还在箱子里!

她想冲回去拦住,被人死死拽住胳膊。

“想反抗?心里一定有鬼!”

不一会儿,一个青年举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跑了出来。“队长!就找到这么一件破棉袄,锁在箱底,肯定有问题!”

“撕开!检查里面!”有人喊。

王翠平像被雷劈中,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挣脱了抓着她的人,疯了一样扑过去抢那棉袄。

“还给我!那是我的东西!不能撕!”她声音凄厉。

几个人把她按倒在地,有人抓住棉袄,“刺啦”一声,前襟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王翠平眼睛都红了,她看着那裂缝,仿佛看见自己坚守了十七年的什么东西正在被野蛮地撕碎。她嘶喊着,挣扎着,突然把头猛地撞向旁边碾谷子的石磙。

“砰”的一声闷响。周围瞬间安静了。

鲜血从王翠平额头上蜿蜒流下,糊住了她一只眼睛。她却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死死盯着那件棉袄,眼神骇人。

“你们再碰它一下……我今天就死在这儿!”她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不要命的决绝。

那几个年轻人被镇住了,一时没人敢动。围观的村民窃窃私语。

“天爷,真不要命了……”

“里面肯定是她男人跟别的女人的东西,不然能这么护着?”

“唉,可怜哪,守了这么多年,守的还不知道是个啥……”

村支书赶了过来,看到这情形,皱了皱眉,对那几个红袖标摆摆手:“行了行了,一件破棉袄,能有啥?别闹出人命!散了散了!”

人群慢慢散去。王翠平瘫坐在地上,额头上的血滴在棉袄被撕开的口子旁,洇开暗红的痕迹。她紧紧抱着棉袄,浑身发抖,一直坐到日头西沉,天色擦黑。

小禾接到消息,连夜从县里赶了回来。看到母亲头上包着渗血的破布,怀里死死搂着那件染血的棉袄,她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娘!你这是何苦啊!”小禾哭着去扶她,“为了那么个负心汉的东西,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王翠平不说话,只是把棉袄抱得更紧。

“娘,我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小禾抹了把眼泪,“我小时候偷偷摸过,硬硬的,是张照片,对不对?”

王翠平震惊地看着女儿。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猜到我爹心里有别人,那是他跟那个女人的照片?”小禾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愤怒,“你守着这个,到底守什么啊?他值得吗?”

“不……”王翠平虚弱地摇头,“你爹……他不让拆。”

“他都死了!”小禾终于喊了出来,“这么多年没音信,跟死了有啥区别?你还听他的话干什么?”

“他没死!”王翠平忽然激动起来,眼睛里闪着偏执的光,“他说过会回来的!他没说死!”

“娘!”小禾看着母亲近乎癫狂的样子,心痛如绞。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明白了,那件棉袄和里面的秘密,已经成了母亲活下去的支柱,甚至是信仰。如果这根柱子塌了,母亲可能真的会垮掉。

那一晚,小禾流着泪给母亲清洗伤口,敷上草药。王翠平一直抱着棉袄,不说话,也不睡。

第二天,小禾要回学校了。临走前,她看着母亲额上的伤,轻声说:“娘,你自己……好好的。那东西,你愿意留着,就留着吧。”

王翠平点点头。送走女儿,她回到冷清的窑洞,找出针线,在油灯下,一针一线,细细地把棉袄上被撕开的口子重新缝好。每一针都缝得很密,很结实。缝完后,她摸着那块硬硬的夹层,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再等十年。从余则成离开那天算起,到一九七九年,正好三十年。如果到那时他还不回来,她就拆开。不管里面是什么,她都要面对,给自己一个交代。

一九七六年,动荡的年月终于过去了。王翠平已经六十三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得厉害。那件棉袄更旧了,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蓝,补丁一块叠一块,但洗得很干净。

冬天又来了,她拿出棉袄,想看看哪里还需要补补。手指抚过前襟,触到那个硬块。三十年之约,快到了。

一九七八年秋天,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敲响了王翠平窑洞的木门。

当时王翠平正坐在院子里,眯着眼晒太阳。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头发花白的老人,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进来。老人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直,眼神清亮。

“请问,您是王翠平同志吗?”老人开口,声音沉稳。

王翠平慢慢站起来,疑惑地打量他。“我是。您是哪位?”

“我叫沈云峰。”老人说,“是余则成同志的……战友。”

王翠平浑身一震,手里的拐棍差点没握住。“战友?你……你认识则成?他……他人在哪儿?他还……”她问不下去,声音抖得厉害。

沈云峰脸上露出沉重的神色。他示意王翠平坐下,自己也找了块石头坐下。

“王翠平同志,我这次来,是有事要告诉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余则成同志,当年是接受了特殊任务,去了海峡对岸。一九五八年,因为叛徒出卖,他的身份暴露,被敌人逮捕了。”

王翠平只觉得眼前一黑,死死抓住拐棍才没倒下。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被捕”两个字,还是像被钝器重重击打。

“后来呢?”她声音嘶哑地问,“他……他还活着吗?”

沈云峰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有痛惜。“之后……就失去了所有联系。根据我们后来的情报分析和那边传来的零星消息推断,余则成同志……很可能已经英勇就义了。”

英勇就义。

王翠平呆呆地坐着,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她等了快三十年,等来的最终答案是“就义”。不是抛弃,不是变心,是死了。为了一个她并不完全明白的“任务”,死在了遥远的海那边。

“他……”王翠平张了张嘴,泪水无声地滚落,“他走之前……留下过什么话吗?有没有……提到我?提到孩子?”

沈云峰沉默了片刻,说:“他被捕前,通过内线,冒险传出来一句话。”

“什么话?”王翠平急切地向前倾身。

“他说,”沈云峰看着她,眼神复杂,“如果自己回不去了,就请你……忘了他,带着孩子,好好过以后的日子。”

忘了他。好好过。

王翠平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凳子上。忘了他?她用了近三十年都没能忘掉,反而在思念、怀疑、怨恨中越陷越深。现在,他让她忘?

“就……这一句吗?”她不甘心地追问,“没别的了?关于……关于家里,关于我?”

沈云峰肯定地摇摇头。“没有了。当时情况危急,能传出一句话,已经非常不容易。”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对依然呆坐的王翠平说:“王翠平同志,余则成是个真正的英雄,是为了国家和人民牺牲的。你能等他这么多年,他在天有灵,会记住,也会感激的。”

沈云峰走了。王翠平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太阳下山,寒意浸透衣衫。

晚上,她颤巍巍地打开箱子,拿出那件棉袄,摊在炕上。手指摸着那个硬块,泪水一滴滴落在粗布上。

“余则成……”她低声呜咽,“你让我忘了你……可你为啥要把这东西留给我?你为啥要说那些话?你到底是啥意思啊!”

她拿起剪刀。这一次,似乎没有理由不拆了。人都牺牲了,秘密还有守下去的必要吗?她有权知道丈夫的一切,有权知道他最后留给她的,到底是什么。

剪刀的尖刃抵在密密麻麻的缝线上。她咬咬牙,用力——

可就在要剪下去的瞬间,她停住了。

“有些真相,知道了会后悔一辈子。”

余则成的声音,时隔近三十年,依旧清晰如昨,带着沉甸甸的警告。

后悔一辈子……是什么,能让人后悔一辈子?比知道他牺牲了更让人后悔?

王翠平的手抖得握不住剪刀,“当啷”一声,剪刀掉在炕席上。她抱着棉袄,把脸埋进去,压抑了太久的悲痛和委屈,终于化作嚎啕大哭。

那一夜,窑洞里的哭声断断续续,直到天明。

一九八三年夏天,小禾从省城匆匆赶回。她现在在省城一所中学教书,成了家,有了孩子。

“娘,我可能查到了一些关于爹的事情。”小禾关上门,脸色严肃。

王翠平正在择豆角,手一颤,豆角掉进了盆里。

小禾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小心地抽出几页边缘发黄、印着“机密”字样的纸张复印件。

“我托了人,费了好大劲,才看到一些当年解密不久的档案。”小禾声音压得很低,“档案里记载,余则成……也就是我爹,在执行潜伏任务期间,为了掩护身份,曾与一名代号‘夜莺’的女性情报员,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和工作。”

王翠平的心直往下沉,手指冰凉。“夜莺……她……她真名叫什么?”

“档案里没写真实姓名,这是纪律。”小禾看着母亲,“但有一次行动记录里,提到过这个‘夜莺’在一次接头时,用的化名是‘婉霞’。”

王翠平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婉霞!果然是婉霞!那个困扰了她大半辈子的名字!

“娘,”小禾握住母亲冰凉的手,“那个总被你爹藏在抽屉里、又缝进棉袄的照片……会不会就是……”

王翠平猛地抽回手,脸色惨白,呼吸急促。

“娘,拆开看看吧。”小禾恳求道,“你已经等了三十四年了。不管里面是什么,你都有权利知道真相。如果……如果真是那样,你也该放下了。”

“你爹不让拆。”王翠平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最后的盾牌。

“娘!”小禾急了,“他都牺牲二十多年了!你还守着这句承诺有什么意义?难道你要带着这个疑问进棺材吗?你就真不想知道,他到底爱没爱过你?那个婉霞,到底是不是他心上的人?”

王翠平转过身,背对着女儿,肩膀微微耸动。“小禾,你别说了……让我想想。”

小禾在家住了三天,没再逼母亲。临走时,她红着眼圈说:“娘,那东西是你的。拆不拆,什么时候拆,你自己决定。我只是希望,你别再被它折磨了。你要是想知道答案,就看看。要是不想,就……就当它不存在吧。”

女儿走了,窑洞又剩下王翠平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知道,是时候了。三十四年的等待,三十四年的猜疑,三十四年的折磨,该有个了断了。

一九八三年深秋,陕北的夜已经很凉了。

王翠平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余则成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穿着那件半旧的长衫,站在一片白雾里,看着她微笑。

“翠平。”他叫她,声音温和。

“则成!”她想跑过去,脚却像钉在地上。

“翠平,对不住。”他说。

“你对不住我啥?”她急急地问。

“我骗了你。”余则成的笑容里,有种深切的悲哀,“骗了你一辈子。”

“你骗我啥了?棉袄里的照片,到底是谁?”王翠平哭着喊。

余则成不回答,只是轻轻摇头,身影在白雾中渐渐变淡。“等你拆开……就明白了。”

“则成!你别走!”

王翠平猛地惊醒,浑身冷汗。油灯还亮着,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那件棉袄,就放在炕头,叠得整整齐齐。

她坐起来,看着棉袄,心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拆开吧。你已经等了三十四年,够久了。不管里面是什么,你都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天快亮的时候,王翠平下了决心。她挪到炕边,从针线笸箩里拿出那把磨得发亮的剪刀。手很稳,出奇地稳。

她把棉袄在炕上摊开,手指准确地摸到前襟那个硬块的位置。剪刀冰冷的刃口,对准了那些密密麻麻、颜色已经发暗的缝线。

她闭上眼,吸了一口气,然后手腕用力——

“咔嚓。”

轻微的一声,线断了。接着是第二剪,第三剪……缝了三十四年的线,被一剪开。棉布的裂口里,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还有一个用深蓝色土布仔细包裹着的小方块。

王翠平的心跳得像擂鼓。她颤抖着手,拿起那个小布包。很轻。打开一层,里面还有一层更柔软的白细布。再打开。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滑落在她粗糙的手掌里。

她屏住呼吸,低头看去。

王翠平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