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永昌十七年,霜降。

城西镇远侯府的正堂里,白幡垂地。烛火在穿堂风里明明灭灭,将人影拉得细长扭曲。纸钱灰打着旋儿,落在青石砖上,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沈知微立在堂前,一身素白衣裙。她是来吊唁未婚夫陆文远的兄长——那位战死苍梧关的少将军陆文渊。三日前,八百里加急送回的除了战报,还有一具空棺。人说陆文渊中了埋伏,连人带马跌进深涧,尸骨无存。

堂内只剩她和陆文远两人。香案上,崭新的牌位漆色沉暗,“陆文渊”三个字刺得人眼疼。

陆文远转过身来。他穿着粗麻孝服,眼睛红肿,可那红肿底下,却压着一层古怪的光。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知微,有件事……我思前想后,只能同你商量。”

沈知微没接话。她看着这个订亲两年的男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陆文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话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晓得柳青萝的性子。她虽出身市井,骨头却硬得很。那日我坠马,若不是她拼死拉住缰绳,自己反被马蹄踏伤了腰,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她如今落下病根,我若不负她,天理难容。”

他顿了顿,觑着她的脸色,继续道:“可她宁死不肯做妾。我也不能委屈你给她让位……你我两家是过了明路的婚约。”

沈知微心里咯噔一下,隐隐猜到了什么,指尖微微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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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远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迫切:“我想了个两全的法子。大哥的爵位总要有人承袭,爹娘的意思,是要从族中过继嗣子。可那些旁支的子弟,终究隔了一层。”

他抬起眼,直直看进沈知微眼里:“不如……你嫁给我大哥的牌位。”

堂外一阵风过,吹得白幡猎猎作响。几片未烧尽的纸钱飘进来,粘在沈知微裙摆上。

陆文远像是怕她打断,语速快了起来:“你先别恼,听我说完。你以长媳身份进门,掌家、承爵,名正言顺。至于你我……”

他脸上浮起一层薄红,“我可以兼祧两房。这是有先例的,前朝礼部张侍郎家便是如此。明面上,你是我大嫂,私下里,你还是我的妻。将来我们的孩儿,一落地便是侯府嫡长孙,世袭的爵位、长房的产业,都是他的。柳青萝那边,我也能交代过去。她性子软,只要名分上过得去,不会争什么。”

他说得流畅,显然在心中盘算了无数遍。末了,又补上一句,语气放软:“知微,我知道这委屈了你。可眼下这情形,这是最好的路。你向来识大体,定然明白我的难处。”

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冻得她四肢发僵。她张口,想厉声斥责这荒唐无耻的盘算,想将手边那盏冷茶泼到他脸上——

就在这一刹那,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了。

灵堂的烛火、白幡、牌位,连同陆文远那张殷切的脸,都像是投石入水般荡开层层涟漪。紧接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凭空涌现,迅速凝聚成一行行发亮的字迹,浮现在半空中,清晰得刺目:

【快答应!答应他!陆文渊根本没死!他在苍梧关是诈败诱敌!】

【嫁过去就是现成的侯夫人!一品诰命!陆文渊暗恋沈小姐好多年了!】

【陆文远这算盘打得响啊,还想兼祧?等他哥回来,看他怎么死!】

【别犹豫!这是跳出火坑的唯一机会!原剧情里沈知微嫁了陆文远,被利用完就扔,惨得很!】

字迹滚动极快,带着一种急切的催促。沈知微呼吸一窒,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

字还在。不是幻觉。

她心跳如擂鼓,勉强稳住心神,去看陆文远的反应。他依旧满脸期待地望着她,对那些浮空的字迹毫无所觉。

只有她能看见。

“知微?你怎么了?脸色这样白。”陆文远关切地伸手想扶她,沈知微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了。

“没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这里头闷,我有些喘不过气。”

陆文远忙道:“是了是了,这灵堂阴气重。要不……你去后头园子里透透气?大哥生前住的听松苑最是清静,景致也好。往后……你总要熟悉的。”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意味深长。

沈知微正需要一个独处的机会理清思绪,顺水推舟点了点头:“也好。”

她提着那盏白绢灯笼,独自走向侯府深处。夜已深,府中大部分仆役都歇了,只有巡夜的老仆远远敲着梆子。听松苑在侯府东南角,自陆文渊“死讯”传来,这里便彻底空了。院门虚掩着,推开时,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院子里落叶积了薄薄一层,石灯幢里没有烛火。正房的门没锁,她轻轻推开。

一股混合着尘土和淡淡墨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屋内陈设极其简洁,一床、一桌、一椅、一书架,墙上挂着一把长剑,剑鞘蒙尘。确实是个武将的屋子,没有太多多余的物件。

她的目光落在床榻对面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幅画,夜色里看不真切。她走近几步,举起灯笼。

是一幅《寒江独钓图》。笔墨苍劲,江雪茫茫,一叶孤舟,蓑笠翁的背影透着无尽的寂寥。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那些发光的字迹里的一句——“陆文渊暗恋沈小姐好多年了”。

她放下灯笼,搬过一旁的花梨木圆凳,踩上去,小心地将那幅画取了下来。画轴入手沉实。她走到桌边,将画翻过来。

灯笼昏黄的光,清晰地照亮了画的背面。

没有裱糊,是直接画在宣纸背面的。一个少女的侧影,执扇倚栏,正在看庭中杏花。笔触远比正面那幅山水细腻温柔,女子发间的玉簪、裙裾的褶皱,甚至唇边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都勾勒得栩栩如生。

那是她。

沈知微认得那身衣裙,是三年前上巳节,她在城外碧云寺后山赏花时穿的。那天人很多,她没想到,竟被人画了下来。

画的左下角,有两行小楷,力透纸背:

烛影摇寒色,松风知微吟。

“知微”。她的名字,被这样嵌在了诗句里。

她怔怔地看着那画,手指拂过微微起毛的纸边。这不是新画的。纸色已泛黄,边缘有些许磨损和淡淡的烟燎痕迹,像是被人无数次在灯下展开、凝视、摩挲。

那些字迹说的……竟是真的。

那个传闻中冷硬如铁、不苟言笑的陆文渊,真的在无人知晓处,将她放在了心上。而且,时日不短。

那么,“他没死”呢?也是真的吗?

她将画重新卷好,挂回原处,心乱如麻。若陆文渊真的能回来,这荒唐的冥婚,便是一场柳暗花明的机缘。可若那些字迹只是胡言乱语,陆文渊确实战死了呢?那她嫁过来,守着牌位,岂不是将自己置于陆文远的股掌之中?兼祧两房?想到日后可能要与他、与那个柳青萝在同一屋檐下纠缠,她胃里一阵翻搅。

她对着空寂的屋子,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试探那些神秘的字迹:“若他回不来,我这一生,便真的葬送在此了。”

话音刚落,眼前光字再度涌现,比先前更加密集:

【放心!陆文渊活着!他在北边带着骑兵绕路,已经快摸到狄戎王庭了!】

【最多一个月,捷报和人都能回来!】

【嫁给牌位是权宜之计,等真丈夫回来,一切都不一样!】

【陆文远不是良人,原书里他后来纳了七八个妾,正妻就是摆设!】

原书?火坑?

沈知微捕捉到这些零碎的词句,一个模糊而可怕的轮廓在她脑中渐渐成形。难道她的人生,她所见的世界,竟是被什么“书”定好的?而她,不过是其中一個下场凄凉的配角?

寒意再次蔓延全身。但这一次,寒意里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甘的愤懑。

凭什么?

她沈知微,父亲是正三品户部侍郎,母亲出身清流翰林之家,自幼熟读诗书,谨守闺训,从未害过人,凭什么就要成为别人故事的垫脚石,落得那般不堪的结局?

就因为她是“女配”?

灯笼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纷乱的心绪,在极致的荒谬与愤怒中,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

既然知道了“剧情”,她就偏不走那条路。

陆文远想踩着她沈家往上爬?想享齐人之福?做梦。

眼前只有一条路——答应他,嫁给陆文渊的牌位。赌那些字迹所言是真。赌一个渺茫,但远胜过既定结局的未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发髻,提着灯笼,转身走回灵堂。

陆文远还在那里,正往火盆里添纸钱。见她回来,立刻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知微,你……想得如何了?”

沈知微垂下眼帘,掩去所有情绪,声音轻而稳:“我想过了。陆伯伯和伯母那里……能答应吗?还有,我爹娘那边……”

陆文远脸上瞬间迸发出狂喜,他强压着嘴角,连声道:“只要你愿意,爹娘那边我去说!他们正为大哥的香火发愁,你这般深明大义,他们感激还来不及!沈伯父沈伯母那儿……确实要费些唇舌。但我们可以好好商量说辞,总归是为了两家体面,为了侯府传承。聘礼方面,侯府绝不会亏待你!”

他语气热切,仿佛已经看到了兼祧两房、坐拥美人与权势的未来。“知微,你放心,我绝不会负你。日后,我定会好好待你。”

沈知微听着他这些承诺,心中只余一片冰冷和嘲弄。她微微偏身,避开他想要拉她的手,低声道:“夜太深了,我该回去了。具体事宜……明日再议吧。”

“好,好!我送你到二门!”陆文远殷勤地提起另一盏灯笼。

回府的马车上,沈知微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那些发光的字迹没有再出现,但灵堂上看到的话语,却深深烙在了她脑海里。

她需要好好想一想,接下来每一步该怎么走。

沈府,亥时三刻。

正厅还亮着灯。沈知微一进门,就看见父亲沈晏清背着手在厅中踱步,母亲周氏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眉头紧锁。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沈晏清停住脚步,语气带着不满,“侯府也太不知礼数了!你是未过门的媳妇,哪有让你守灵到深夜的道理?传出去像什么话!”

“爹,娘。”沈知微走到父母面前,直挺挺跪了下去。

沈晏清和周氏都吓了一跳。“微儿,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周氏连忙去扶。

沈知微摇摇头,抬眼看向父母,眼圈已然红了:“女儿有一事,求爹娘成全。”

“什么事?起来说!”沈晏清沉声道。

沈知微不起,将陆文远那番“兼祧两房”的言论,原原本本说了出来。她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平实地叙述,但每一句,都让沈晏清的脸色黑上一分。

等她说完,沈晏清已是面沉如水,胸口剧烈起伏,“砰”地一拳砸在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盏乱响:“竖子!安敢如此辱我沈家!这婚不必结了!明日我便去陆家,把这门亲事退了!我看他陆文远一个庶子,离了我沈家,能攀上什么高枝!”

“老爷息怒!”周氏也气得发抖,搂住女儿,“我苦命的儿,那陆文远竟存着这般龌龊心思!这哪里是结亲,分明是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退婚!必须退婚!”

“爹,娘,”沈知微握住母亲的手,又看向父亲,声音压得极低,“女儿愿意嫁。”

“什么?”沈晏清愕然。

“女儿愿意嫁给陆文渊的牌位。”沈知微一字一句道。

“你疯了?”周氏失声道,“好端端的活人不嫁,你去守寡?还是这等屈辱的守寡?那兼祧之说,分明是骗你入彀的幌子!你过去了,就是他们砧板上的肉!”

“女儿没疯。”沈知微的眼神异常清明,“爹,娘,女儿得到了一个极为隐秘的消息——陆文渊,没有死。”

沈晏清瞳孔一缩:“胡说什么!战报写得明明白白,尸骨无存!”

“战报或许有误,或是计谋。”沈知微不能透露字迹的存在,只能换一种说法,“女儿今日在侯府,遇到一位曾跟随陆文渊的亲兵老卒,他偷偷告诉女儿,少将军是诈败,意在诱敌深入。如今他已率精锐绕道敌后,不日便有惊天捷报传回京城。”

她看着父亲将信将疑的神色,继续道:“爹,您想想,陆文渊是什么人?十五岁从军,十年间历经大小三十余战,从未有过如此惨败。狄戎虽悍,但以他的谨慎和麾下玄甲军的精锐,怎会轻易全军覆没,连尸首都找不到?”

沈晏清捻着胡须,沉吟不语。他是文官,但对兵事也并非一无所知。陆文渊的军功和能耐,朝野皆知。这次败得如此彻底,确实蹊跷。

“消息可靠吗?”沈晏清问。

“那老卒曾是陆文渊父亲的亲卫,对陆家忠心耿耿。他冒着风险告诉女儿,不会有假。”沈知微语气肯定,“他还说,陆文渊对女儿……早有留意。”她脸微红,略过了画像之事。

周氏急道:“即便如此,这也是一场豪赌!万一那老卒消息有误,或是陆文渊最终还是……你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娘,”沈知微看向母亲,目光坚定,“嫁给陆文远,女儿的一辈子已经能看到头了。他心有所属,算计于我,即便没有兼祧之事,女儿嫁过去,也不过是个摆设,还要替他操持家务,打点前程。等他借着沈家的势爬上去了,女儿人老珠黄,又无真心疼爱,下场如何,可想而知。”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有力:“可若嫁给陆文渊,哪怕他真的回不来,女儿也是侯府明媒正娶的长媳,能掌家,能过继嗣子,有丰厚的嫁妆和侯府的产业傍身,谁也轻贱不了我。而他若能回来……”

她吸了口气:“女儿便是雪中送炭,与他共过患难的妻。以他的战功和品性,未来封侯拜相,女儿便是无可争议的诰命夫人。爹,娘,满京城的贵女,如今都以为陆文渊死了,无人肯嫁。这是险路,也是唯一一条可能通往青云的路。”

沈晏清背着手,又在厅里踱起步来。烛火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显得心事重重。

良久,他停下脚步,看向女儿:“微儿,你可想清楚了?这一步踏出去,再无反悔余地。”

“女儿想清楚了。”沈知微叩首,“愿以此身,搏一个前程。无论输赢,绝不怨天尤人。”

周氏眼泪落了下来,抱着女儿:“我的儿……你这是何苦……”

沈晏清长叹一声,终是点了头:“罢了。你既有此胆魄,为父便陪你赌这一局。陆家那边,需得好好谋划,不能堕了我沈家的名声,也要为你争取最大的保障。”

“多谢爹爹!”沈知微再次叩首,心中一块巨石落地。

三日后,陆文远果然行动了。

他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游方道士,在陆文渊的衣冠冢前,做了一场法事。法事中途,那道士忽然浑身颤抖,指着坟茔方向惊呼:“煞气!好重的煞气!亡者英年早逝,怨念凝聚,直冲府邸东方!若不化解,三年之内,贵府子嗣艰难,香火有断灭之危啊!”

镇远侯陆铮与夫人赵氏大惊失色,连忙请教化解之法。

道士掐指算了半晌,又看了陆文渊的生辰八字,沉吟道:“需得寻一位八字极阳,且与亡者命格相生相合的女子,缔结阴亲。以喜冲煞,以阳镇阴。待新妇入门,煞气自消,家宅可安,福泽方能绵延。”

陆文远立刻奉上早就备好的“合适人选”八字——正是沈知微的。

道士装模作样一番推演,抚掌道:“妙!此女命格贵重,戊寅年卯月生人,木火通明,正是化解此劫的不二人选!只是……”他面露难色,“听闻此女已与府上二公子定亲?”

陆铮和赵氏面面相觑,脸色复杂。赵氏本就喜欢沈知微的端庄稳重,觉得配给庶子陆文远是委屈了。若真能做她的长媳,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将来把家业和过继的孩子交给她,自己也放心。可这话,实在难以启齿。

陆文远此时“扑通”一声跪在父母面前,声泪俱下:“爹,娘!大哥为国捐躯,死后却不得安宁,还要累及家族。儿子……儿子愿意让出这门亲事!只要能保侯府平安,儿子个人的姻缘,算不得什么!只是沈家那边,恐怕需要重礼致歉,方能显我侯府诚意。”

他算盘打得精:现在给沈家的聘礼越厚,将来沈知微成了他的兼祧妻,这些财物产业,还不都是他的?

陆铮看着“深明大义”的次子,又是感慨又是愧疚。赵氏也觉如此能两全,既解决了长子香火和家宅安宁,也不算太亏待沈家。夫妻二人商议后,决定聘礼在原定基础上,再加四十八抬,务必丰厚体面。

翌日,赵氏亲自登门沈府。

沈晏清与周氏早已准备好。双方在花厅落座,赵氏面带愧色,艰难地将“冲煞”、“阴亲”之事道出,末了,恳切道:“沈大人,沈夫人,此事确实荒唐,委屈了知微这孩子。但我侯府绝不敢轻慢,聘礼已加厚,婚后知微便是侯府长媳,掌家之权即刻交付,嗣子也会尽快过继到她名下。文渊的抚恤、产业,都归她支配。只求……只求全了两家体面,全了亡者安宁。”

沈晏清沉默良久,方才长叹一声:“侯爷与夫人爱子之心,沈某明白。知微这孩子……昨日回来,也同我们说了。她感念少将军为国捐躯,又觉与文远缘分或许未到,竟也存了成全之意。”他看了一眼屏风后隐约的身影,继续道:“既是为了家国大义,为了故去英烈,我沈家也不是迂腐不识大体之人。这门亲事……我们应了。”

赵氏大喜过望,连连保证绝不会亏待沈知微。

婚事就此敲定。因是冥婚,不宜大肆操办,婚期便定在半月之后。消息传出,京城哗然。有赞沈家女深明大义、贞烈可嘉的,也有暗中嘲笑沈知微傻,或是揣测沈陆两家另有交易的。但无论如何,沈知微“自愿为阵亡少将军守节”的名声,算是立住了。

陆文远那边,见大局已定,立刻趁热打铁,向父母提出要迎娶柳青萝。

陆铮此刻正觉得亏欠了这个儿子,想着侯府未来靠长房,次子娶个平民女子也无妨,便点头同意了。

陆文远心花怒放,立刻遣媒人去柳家下聘。为了彰显他对柳青萝的“情深义重”,也为了满足某种隐秘的、同时占有两个女子的扭曲心思,他执意将婚期定在与沈知微同一天。

他甚至给沈知微写了一封信:

“知微,你我婚事虽因故更改,但情意不变。同日入门,同着红妆,在我心中,便是你我与青萝三人同心之始。此中深意,惟你我知晓。日后我必不负你。”

沈知微读完,只觉一阵恶心。她本想让侯府将日子错开,不愿与那两人沾染半分。

但那些字迹又适时浮现:

【别改日子!陆文渊快马加鞭,正好能赶上!】

【哈哈,想想看,洞房夜陆文远想摸去嫂子房里,一开门,他哥活生生坐在那儿!】

【这打脸名场面绝对不能错过!】

沈知微想了想,将信仔细折好,收进了妆匣最底层。然后,她回了一封简短的信,只有两个字:“知晓。”

既然看客们都如此期待,她便等着那场好戏。

婚期前五日,沈知微去“锦绣坊”取定制好的嫁衣,顺便看看首饰。

“锦绣坊”是京城最好的绣庄之一,里面客人不少,多是各府的夫人小姐。沈知微正仔细查看嫁衣上繁复的苏绣纹样,一个轻柔得有些刻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姐姐,真巧呀。”

沈知微转头,看到一个穿着水绿色衣裙的女子走近。女子身量纤细,眉目清秀,脸色带着些病弱的苍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正是柳青萝。

沈知微微微颔首,并不热络:“柳姑娘。”

柳青萝仿佛没察觉她的冷淡,亲亲热热地靠过来,目光落在沈知微手中那件大红织金嫁衣上,赞叹道:“姐姐这嫁衣真好看,这绣工,这料子,怕是价值不菲吧?”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了点娇怯,“妹妹我也在挑嫁衣呢,只是……看中的几样,价钱都有些超出预算了。出门时走得急,也没带够银钱。姐姐……能否先借我二十两银子应应急?回头我便让文远还你。”

她眼睛眨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在她看来,沈知微很快就是个守着牌位的寡妇了,以后在侯府,还得仰仗她和陆文远的鼻息过活,现在巴结她这个“真爱”是应该的。

旁边的几位夫人小姐已经悄悄侧目。

沈知微心中冷笑。这时,眼前光字掠过:

【她在心里骂你蠢呢,觉得兼祧的主意是她出的,把你卖了你还帮她数钱。】

原来如此。

沈知微放下嫁衣,转过身,正对着柳青萝,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柳姑娘,你我虽将入同一府门,但长房与二房,自有区分。弟媳购置嫁妆,向尚未过门的长嫂借钱,于礼不合。若是手头实在不便,”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柳青萝身上那件质地普通的衣裙,“京城当铺,或许是个去处。我沈家诗礼传家,没有替未来妯娌垫付嫁妆的规矩。”

这番话,既点明了她长嫂的身份,又暗讽柳青萝贪小便宜、不懂规矩。周围顿时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几位夫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柳青萝的脸“唰”地白了,眼圈立刻泛红,泫然欲泣:“姐姐……你何必如此刻薄?我不过是一时不便……”

“刻薄?”沈知微打断她,“我只是在讲道理。柳姑娘若觉得道理刻薄,那或许该问问自己,所言所行,是否合宜。”说完,她不再看柳青萝一眼,对绣娘道,“嫁衣包好,送到沈府。”然后便带着丫鬟离开了锦绣坊。

这件事不出半日,就传到了镇远侯夫人赵氏耳中。

赵氏本就对柳青萝的出身和做派不满,闻言更是恼怒,将陆文远叫来训斥:“你看看你挑的人!还没进门,就敢在外面丢侯府的脸,还敢去招惹知微!她是你能招惹的人吗?她现在是你大哥未过门的妻子,是长嫂!你回去告诉柳氏,若再不知收敛,这婚也不必结了!”

陆文远挨了训,憋着一肚子火回到自己院子。柳青萝正在垂泪,见他回来,立刻扑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地将事情说了,自然略去了自己借钱不成反被讥讽的细节,只强调沈知微如何仗势欺人,羞辱于她。

“她定是嫉妒我能光明正大地嫁给你,才这般给我没脸。文远,日后同在府中,她若总是这般针对我,我可怎么活呀……你一定要替我做主。”

陆文远心疼地搂着她,哄道:“好了好了,不哭了。你放心,等她过了门,我自有法子治她。一个守着牌位的女人,还能翻出天去?到时候,侯府内宅,还不是你说了算?她若识相,我便给她几分颜面;若不识相……”他冷哼一声,没有说下去。

但他还是觉得需要敲打一下沈知微,免得她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他提笔写了一封信,语气强硬:

“知微,青萝性子柔顺,望你以后莫要再为难她。你既已同意兼祧之议,便该知晓日后相处之道。若再任性,伤了和气,于我三人皆无益处。盼你慎之。”

沈知微收到这信,只觉可笑。她将信同样收好,与上一封放在一处。这些,将来或许都是有用的“礼物”。

她如今对陆文远,已无半分情意,连生气都觉得浪费心力。她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即将到来的“婚礼”,以及那个或许会归来的人身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婚期转眼便至。

永昌十七年,冬月初八,宜嫁娶。

镇远侯府从清晨起就忙碌起来。府门挂上了红绸,但因着长房是冥婚,红绸中间又缀着素白的花球,显得既喜庆又诡异。宾客来了不少,神色各异,有来真心道贺的,也有来看热闹的。

沈知微天不亮就起身,沐浴、梳妆。母亲周氏亲自为她绾发,戴上那顶赤金点翠嵌宝的凤冠,看着镜中女儿盛装华服却要走向一场冥婚,眼泪止不住地掉。

“娘,别哭。”沈知微握住母亲的手,笑了笑,“今日是女儿的好日子。无论未来如何,此刻,女儿是穿着嫁衣,堂堂正正出嫁。”

花轿临门,没有新郎迎亲,只有侯府的管家带着一众仆役,恭敬地将沈知微迎进府。她手中抱着的,不是苹果,而是一个小小的、覆着红绸的牌位——那是陆文渊的灵位。

仪式在正厅举行。沈知微抱着牌位,与另一顶同时抵达的花轿,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一前一后进了侯府。

拜堂时,陆文远忽然站出来,对父母道:“爹,娘,大哥不在,不如由我代为执礼,与……大嫂拜堂吧。”他看向沈知微,眼神深处藏着一丝隐秘的得意。

沈知微心头一紧,正欲开口,赵氏已皱了眉,摆手道:“胡闹!她是文渊的妻,你是弟弟,当避嫌。让常嬷嬷来吧。”

于是,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常嬷嬷,恭敬地捧起那个覆着红绸的牌位,站到了沈知微身侧。

司仪高唱:“一拜天地——”

沈知微对着厅外苍穹,盈盈下拜。手中牌位冰凉。

“二拜高堂——”

她转向端坐的陆铮与赵氏。赵氏眼中含泪,对她微微点头。

“夫妻对拜——”

她与常嬷嬷手中的牌位,相对而拜。红绸晃动,底下木质的棱角隐约可见。

礼成。她被送入“新房”——听松苑的正房,早已布置成喜房模样,红烛高烧,锦被绣帐,只是依旧透着一种无人居住的清冷。

另一边,陆文远则牵着真正的红绸,另一端是盖着大红盖头的柳青萝,在众人的哄笑和祝贺声中,拜了堂,入了二房的院子。

喧嚣渐渐远离听松苑。沈知微独自坐在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沿,头上的凤冠压得她脖颈酸疼。她轻轻掀开盖头一角,打量着这间陌生的新房。桌上摆着合卺酒、子孙饽饽,一切都按照婚礼的规制,齐全得讽刺。

她等的人,今晚真的会来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平息。夜深了。

沈知微实在疲惫,靠着床柱,阖眼小憩。但她不敢真睡,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根她让丫鬟提前备好的硬木擀面杖。若来的是图谋不轨的陆文远,她绝不客气。

更漏声声,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响,已是子时。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几不可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还是被沈知微捕捉到了。

她瞬间睁眼,全身绷紧,右手紧紧握住了枕下的木杖。

脚步声停在门外,似乎在迟疑。

来了。

沈知微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眼前的字迹忽然疯狂跳动起来:

【来了来了!陆文渊到家了!他看到府里张灯结彩以为是弟弟娶你,不想撞破,从后门翻墙进来的!】

【他回自己院子了!马上推门!】

【高能预警!名场面来了!】